偏厅里刚把马有金的改编事宜敲定，谷大仓正低头翻着兵员名册，杨运通在旁标注条目，就听门外通传，说王布政使领着各司道官员前来拜见。
人一进来，满屋子立刻堆满了笑。王秉衡打头，身后跟着按察使、学政、各道道员，一个个捧着文册，拱手作揖，好话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倒。
“督军神威盖世，一战而定兰州，解万民于倒悬，真是甘肃百姓之福啊！”
“是啊是啊，马有金跋扈多年，无人能制，督军一来便手到擒来，实乃西北之幸！”
“安民告示的草稿我们都拟好了，就等督军定夺，即刻便可张贴全境。”
一群人围着谷大仓，点头哈腰，满脸谄媚，就差把“佩服”二字刻在脸上。
谷大仓手里的笔没停，慢悠悠翻了两页名册，才抬眼扫了他们一圈。方才还带着点笑意的脸，忽然就冷了下去，笔尖往桌案上轻轻一磕，声音不高，却让满屋子的吹捧声瞬间戛然而止。
“怎么着，现在知道来燎我的锅底了？”他靠回椅背上，指尖敲着桌沿，眼神带着几分嘲弄，“我兵临城下那几天，你们可不是这副模样。又是帮马有金凑粮守城，又是跟着他一起骂我外来蛮子，怎么，这才几天功夫，就全忘了？”
一句话戳破窗户纸，满厅文官脸上的笑当场就僵住了，你看我我看你，个个尴尬得脚指头抠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王秉衡额角瞬间冒了汗，往前挪了半步，弓着腰赔着笑，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的苦意：“督军明鉴，下官们也是身不由己啊！我们这些文职官员，都是中央政府委派下来的，手里无一兵一卒，连差役都没几十号人。马家军在甘肃经营十几年，军权政权一把抓，素来是说一不二，稍不顺他们的意，轻则罢官夺职，重则家破人亡。我们这些文官，命如草芥，哪里惹得起他们啊？”
他叹了口气，语气更显无奈：“之前马有金逼着我们凑粮守城，我们不敢不应，也不过是虚与委蛇，应付差事罢了。实则心里都盼着督军能早日进城，还甘肃一个太平。下官们就是再糊涂，也分得清谁是祸乱、谁是安民啊。”
旁边一众官员连忙跟着点头，七嘴八舌地附和：“是啊督军，我们都是被逼的！”
“马家军凶横，我们实在是没办法！”
谷大仓看着他们这副惶惶不安的样子，嗤笑了一声。他也知道这些文官的德行，墙头草归墙头草，真要全撸了，地方治理还得靠这些熟门熟路的人。他也没打算深究，敲打敲打，让他们知道厉害就行。
“行了，别在这哭穷卖惨了。”他摆了摆手，语气松了几分，“以前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但丑话说在前头，从今往后，甘肃的规矩按我定的来。各人管好各自的差事，安民、财税、断案，都给我秉公办理，不准再像以前那样跟着马家军沆瀣一气、欺压百姓。”
他眼神一厉，扫过众人：“谁要是再敢耍两面派，阳奉阴违，别怪我谷某人不讲情面。马有金我都能收拾，收拾你们几个，比捏死只蚂蚁难不了多少。”
“不敢不敢！下官等定当尽心竭力，唯督军之命是从！”王秉衡等人连忙躬身应下，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后背却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们算是彻底看明白了，这位谷督军看着是草莽出身，心里比谁都透亮，想在他面前耍花招，那是自找苦吃。
安顿完马家军改编、文官班子的事，谷大仓没忙着歇口气，转头就把整治治安提上了头一桩。
他在兰州城转了两圈，心里早有数：马家军盘踞这些年，地方差役跟兵痞沆瀣一气，明着是公差，暗里跟地痞流氓勾连，收保护费、敲商户竹杠是家常便饭。街上小偷小摸横行，散兵游勇到处滋事，寻常百姓天一黑就不敢出门，连做生意都得看黑道脸色。
“靠军队管治安，长久不了。”督军府议事堂上，谷大仓指着桌案上的治安条陈，跟杨运通、王秉衡几人说得直白，“军队是打仗的，天天在街上晃，百姓先怕了。得有专门的人，干专门的事。”
没过几日，甘肃全省警务处便挂牌成立，直接归督军府直管。谷大仓从47师里挑了一批品行端正的老兵当骨干，又从本地招募了数百名身家清白的青年，凑起了第一支巡警队伍。省城建警务总局，各州县设巡警局，乡镇要道设巡捕房，层级分明，权责划得一清二楚：巡街查盗、调解纠纷、盘查歹人、维护市面，全归巡警管；军队不准随意插手地方民事，违者一律追责。
谷大仓专门把所有巡警集合在南校场训话，站在土台上嗓门洪亮：“以前的差役怎么干的，我不管。从今往后，当巡警的，第一条就是不准拿百姓一针一线，不准吃商户一顿酒饭。查案凭证据，办事讲公道，谁要是敢敲诈勒索、仗势欺人，轻则革职，重则按军法处置。我谷大仓说到做到。”
话音刚落没三天，就撞在了枪口上。
城西巡捕房有个旧差役出身的巡警，借查偷窃案为名，讹了杂货铺老板两块大洋。事情传到警务处，当天就被揪了出来，当着全城巡警的面，先打二十军棍，再革职除名，戴枷在城门口示众三日。杂货铺的钱一分不少退回去，还让警务处亲自上门赔了不是。
这一下，整个巡警队伍都肃然了。没人再敢拿老一套的衙门习气办事，个个攥着警棍按班巡街，白天沿街巡查，夜里提灯走巷，连偏僻的胡同都不放过。
见效比预想的还快。
不过月余功夫，兰州城的市面先变了样。
以前横行街头的地痞流氓，见巡警动真格的，要么收敛了行迹，要么逃去了外县。偷鸡摸狗的案子骤减，商铺不用再按月交“孝敬钱”，连夜市都重新开了起来。每到傍晚，南正街的饭馆、杂货铺、茶汤摊都亮着灯，百姓敢出门逛夜市、走亲戚，不用再揣着防身的短刀。
遇上邻里纠纷、买卖争执，百姓也敢往巡捕房跑了。以前打官司得先凑钱递帖子，现在进巡捕房，巡警坐下来问清缘由，秉公调解，不用花半个铜子。
王秉衡跟着谷大仓微服巡街时，看着街面上人来人往、灯火通明的样子，忍不住感慨：“督军雷厉风行，这巡警制度才建了多久，就有这般气象。下官在甘肃十几年，从没见过市面这么安稳的时候。”
谷大仓背着手走在街上，看着路边摊老板笑着招呼客人，孩童追着跑过巷口，嘴角也松快了些。
“这才哪到哪。”他淡淡道，“兰州只是开头。接下来各州县都得把巡警局建起来，治安稳了，百姓才能安心种地做生意，地方才能慢慢缓过来。光靠打仗治不了天下，还得让老百姓能过上安稳日子。”
晚风卷着街边小吃的香气吹过来，混着沿街的吆喝声，透着久违的烟火气。
督军府偏厅里，来了几个风尘仆仆的汉民代表。为首的是陇东某县的乡绅老李，领着两个庄户人，一进门就“噗通”跪下，捧着皱巴巴的状纸，声音带着哭腔。
“谷督军！您可得给我们汉人做主啊！”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倒起了苦水：县里的回民村寨仗着人多抱团，又有马家军撑腰，常年占汉人的田地、抢商道的货，逢年过节还要汉民凑份子送粮，稍有争执就纠集几十号人打上门。前阵子马家军倒台，他们本想出口气，可回民村寨依旧抱团，官府不敢管，汉民人少心不齐，只能受欺负。
“督军您是汉人，您可得给我们报仇！好好治治那帮回子！”
老李磕了个头，满以为能换来督军的撑腰。可抬头一看，谷大仓坐在上首，脸色非但没有半分同情，反倒越来越沉。
没等他们说完，谷大仓“啪”地一拍桌案，状纸被震得滑出去半尺。
“报仇？报什么仇？”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你们自己干啥吃的？人家回民知道抱团，一村有事十几村呼应；你们呢？就只顾着自家墙头那二亩地，邻居被欺负了装没看见，自家吃亏了才想起喊冤。自己不团结，没囊气，还怪别人骑在头上？”
一顿怒怼，骂得几个代表当场懵了，跪在地上抬不起头。老李涨红了脸，嗫嚅着辩解：“督军……我们也想拧成一股绳，可各家有各家的日子，谁也不肯出头啊。出头就被针对，以前闹过几回，领头的都被马家军收拾了……”
“收拾了就不敢了？”谷大仓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语气沉了几分，“大清统治两百多年，又是剃发又是文字狱，把汉人的骨头都磨软了，血性都磨没了。遇事就知道跪官府、盼青天大老爷，就不知道自己攥紧拳头？人家拿刀，你们也能拿锄头；人家抱团，你们就不能联村立约？等着别人给你报仇，这辈子都直不起腰！”
他话说得重，却句句戳在点子上。几个代表低着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反驳却无话可说。这么多年，他们确实是这么过来的，逆来顺受，指望官府主持公道，可公道从来没等来。
谷大仓缓了缓语气，却没半分软下来的意思：“我告诉你们，我推行汉回平等，不是偏袒哪一边。回人敢欺压汉人，我按律治罪；但汉人自己不争气，活该受欺负。想不被人骑在头上，别跪着求别人，自己站起来。”
他顿了顿，抛出了实打实的法子：
“回去之后，各村联起手来，办乡勇队，选靠谱的人当头领，农闲时一起练拳脚、守村寨。官府给你们合法名分，配发一部分旧刀枪，准许你们自保。再有回民聚众闹事，先自己顶上去，顶不住了报巡警局，我给你们做主。但要是你们自己先散了架，再跑来哭爹喊娘求报仇，我连你们一起罚。真丢汉人的脸。”
几个代表先是愣神，随即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以前官府最怕汉民抱团，怕聚众闹事，别说支持办乡勇，连私藏兵器都要治罪。这位谷督军倒好，非但不拦着，还逼着他们团结起来。
老李磕了个响头，声音都发颤：“督军放心！我们回去就联村！再也不各自顾各自了！绝不给汉人丢脸！”
等人走后，杨运通从侧厅转出来，笑着道：“师长这招高明。与其咱们下场替他们出头，挑动回汉矛盾，不如让汉人自己立起来。两边势均力敌，谁也不敢随便欺负谁，反倒安稳。”
“就是这个理。”谷大仓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清朝怕汉人抱团，故意分化瓦解，让老百姓一盘散沙，好统治。可散沙就只能任人拿捏。我要的甘肃，不是哪一族压着哪一族，是两边都站直了，守规矩过日子。汉人的血性丢了，我就帮他们捡回来。”
他放下茶碗，望着窗外的校场，新兵操练的喊杀声隐隐传来。
“不光乡勇要练，各州县的学堂也要开武课，年轻人得有股子英气。总跪着，永远站不起来。”
没过多久，各县汉民村寨便纷纷动了起来。联村的联村，办乡勇的办乡勇，巡警局还派了老兵去教基本的拳脚和队列。起初还有人观望，可眼看着几伙挑事的地痞被乡勇联手赶跑，官府果真撑腰不追责，越来越多的村子加入进来。
汉民不再是一盘散沙，回汉之间的摩擦反倒少了，以前敢随意欺压的回民村寨，见汉人拧成了一股绳，也不敢再轻易挑事。
甘肃的地面上，两股力量慢慢找到了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