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督军府的军械库里，自打从徐州撤出来就堆着一批闲置枪械——都是当初从张勋大营里裹挟出来的家底，除了列装47师的新锐步枪和山炮，剩下五千多支老式汉阳造，几十门土制山炮还有大批散装弹药，堆在库里落灰，保养起来还费人工。
陈树藩缩回陕西跟靖国军拉锯的消息传回来时，谷大仓正翻着军械库的账册，指尖在“闲置步枪”那一行敲了敲，心里有了主意。
当天下午的小议事会上，他把账册往桌上一推，开门见山：“库里压着的这批老枪，放着也是生锈，不如找个下家出了。”
阚二库愣了愣：“大师兄，咱们刚扩编，正好缺枪啊，留着补新兵不好？”
“新兵用新枪，这批老掉牙的汉阳造，打不远准头差，给主力用嫌掉价，给巡警又太浪费。”谷大仓摆了摆手，指向地图上的渭北一带，“下家我都找好了——陕西靖国军。”
帐内几人瞬间明白过来。杨运通推了推眼镜，点头道：“高明。陈树藩回西安后收拢了残部，正跟靖国军僵持着。咱们给靖国军递一批军火，等于给陈树藩脖子上再套根绳。他越自顾不暇，越没空打甘肃的主意，咱们就能安心搞内政。”
“不光是牵制。”谷大仓笑了笑，“还能换钱。这批枪放着不值钱，卖给靖国军，既能清库存，又能赚一笔军费，顺便让陈树藩天天焦头烂额，一举三得。”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谷大仓特意交代，这事不能明着来，得走暗线。他让商队的老掌柜出面，跟靖国军那边的胡景翼部搭上线，只说是“甘肃商行手里有一批闲置军械，愿意平价出给靖国军弟兄打陕军”，绝口不提督军府和47师。运输更简单，枪支拆成零件，混在煤炭、皮毛和药材货里，打着谷家商队的旗号，走子午岭偏僻山道，由马有金的骑兵扮成商队护卫，暗中押送。
边界上陈树藩的厘卡守军早就被商队喂熟了，见是谷家的旗号，象征性翻两下货箱就放行，根本想不到沉甸甸的煤车底下，压的全是步枪零件和成箱的子弹。
第一次交易很顺利。
五百支步枪、二十箱子弹，换回来两万大洋和大批紧缺的西药、纱布。靖国军那边得了军火，欣喜若狂——他们本就缺枪少弹，很多人还拿着土铳鸟枪，这批汉阳造虽说老了点，可比土家伙强了十倍不止。拿到枪没三天，胡景翼部就在富平打了个胜仗，把陈树藩的一个混成营直接打残，顺势占了两座县城。
消息传到西安，陈树藩气得摔了茶碗，大骂靖国军“不知从哪捡了批破烂也敢嚣张”，可他做梦也想不到，军火会是从甘肃过来的。在他印象里，谷大仓刚拿下甘肃，自己的军械都未必够，绝不可能往外送。
有了第一次的甜头，后续的交易便顺理成章。
谷大仓不急着一次出清，隔半个月走一批货，有时是步枪，有时是迫击炮和炮弹，有时是战马军刀，全是库里压着的闲置装备。价格比市面低三成，只收现款和硬通货，偶尔也收粮食、药材和布匹，全是甘肃眼下用得上的东西。
靖国军得了源源不断的军火补充，越战越勇，从渭北一路往西安推，连克十余县，把陈树藩的主力死死牵制在西安周边。陈树藩疲于奔命，今天东边丢县，西边告急，天天忙着调兵遣将救火，别说往西打甘肃的主意，连边界的守军都抽调到前线去了，陕甘边境比以前更清净。
这事做得隐秘，外头只当是靖国军从外地洋商手里买的军火，没人联想到甘肃。就连督军府里，也只有杨运通、阚二库和马有金几个人清楚底细。
这天阚二库拿着账册来报，库里的老式军械已经出得七七八八，前后一共换了十几万大洋，还有大批药材、布匹和粮食，全都入了军需库。他乐得合不拢嘴：“大师兄，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本来一堆没用的废铁，转手就换成了钱和物资，还顺便把陈树藩揍得满地找牙。这买卖，比做皮毛生意赚多了！”
“小打小闹罢了。”谷大仓翻着账册，淡淡道，“军火生意是权宜之计，不能常做。咱们的根还是在甘肃，把地种好、商路打通、治安稳住，才是长久的买卖。这批旧枪清完，正好给部队换一批新枪，库里腾出来的地方，存粮食和药品。”
他顿了顿，指尖在陕西地图上划了一下：“就让靖国军跟陈树藩慢慢耗着。他们打得越凶，咱们甘肃越安稳。等他们耗得两败俱伤了，西北的话语权，自然就落到咱们手里了。”
窗外的校场上，新兵操练的喊杀声阵阵传来。军械库里闲置的旧枪越来越少，列装部队的新械越来越多，甘肃的家底也越来越厚。
开春之后，陇右的冰雪渐渐消融，泾河、渭水的水势涨了起来，两岸新修的水渠陆续开闸灌田，遍地都是春耕的繁忙景象。谷大仓带着阚二库和一班随员，顺着渭水往西走，一路巡查天水境内的渠工、官办煤矿，顺带察看地方民情。
行至天水县城南门外，谷大仓忽然勒住马缰，指着山岗上一片半塌的青砖建筑问：“那处是什么地方？看着像个古庙。”
当地县令连忙上前回话：“回督军，那是姜维庙，祀的是蜀汉大将军姜维姜伯约。这庙前明年间就有了，后来遭了兵祸，年久失修，如今只剩个空架子，香火早就断了。”
谷大仓点点头。他自小听三国评书，对姜维这位九伐中原、至死不渝的武将素来敬佩，更何况天水本就是姜维故里，当地百姓念了他上千年的忠勇。如今庙宇破败成这副模样，多少让人看着唏嘘。
“走，上去看看。”
他翻身下马，带着人拾级而上。走近了才看得真切，庙门的木匾裂了半截，院墙塌了两个豁口，院里长满了荒草，正殿的姜维神像漆皮剥落，手里的铁枪都锈出了斑点，供桌蒙着厚厚一层灰，别说香火，连个打扫的人都没有。
阚二库挠了挠头：“大师兄，这就是传说里那个跟诸葛亮打天下的姜维吧？我听评书里说，他能耐大得很，怎么庙破成这样了？”
“再大的英雄，也经不住连年战乱折腾。”谷大仓走到神像前，随手拂去供桌上的尘土，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姜伯约一辈子忠勇，为了蜀汉基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咱们守着他的故里，总不能让他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
他当即转头吩咐随行的军需官：“从督军府地方经费里拨两千大洋出来，把这姜维庙好好修一修。院墙重砌，神像重塑金身，再找两个靠谱的庙祝守着，香火钱从县里官产里出，别让它再荒着。”
县令又惊又喜，连忙躬身应下：“督军体恤先贤，下官代天水百姓谢过督军！”
修缮的事定了，谷大仓又特意交代：“天水历来文风盛，你去把县里的名士、老秀才都请来，让他们好好写几篇碑文，就写姜维的生平功绩，写他的忠勇节义、护国守民。写好了刻成石碑，立在庙前，让后世的人都知道，咱们这块土地上出过这样的英雄。”
消息传开，天水的文人墨客都动了起来。
本来谷督军一来，平定匪患、修渠安民，百姓就念着他的好；如今又主动拨款修缮姜维庙，彰表先贤忠勇，更是戳中了当地士绅百姓的心思。几个德高望重的老秀才牵头，熬了几个通宵，引经据典写了一篇《重修姜伯约庙碑记》，字字句句都在称颂姜维“忠昭日月，勇冠三军”，笔墨酣畅，气韵沉雄。
谷大仓看过文稿，点头道：“写得好。忠勇二字，不光是对朝廷，更是对百姓。带兵的人，守土有责，护民有责，这才是真的忠勇。”
他没让人在碑文里提自己半个字，只让工匠速速刻石立碑。可越是这样，当地乡绅百姓心里越有数。
不到两个月，姜维庙修缮一新。青砖院墙拔地而起，正殿重檐斗拱刷得鲜亮，姜维神像披金挂彩，威风凛凛，庙前立起两丈多高的青石碑，碑文工整遒劲，引得过往百姓驻足观看。
开光那天，十里八乡的百姓都赶来上香，庙前人山人海，香火比最盛的时候还旺。当地乡绅凑在一起，聊着聊着就说到了谷大仓身上。
“要说忠勇，咱们谷督军也是一样的人啊！”一个白胡子老秀才捻着胡须感慨，“你想，他带着队伍入甘，平马家军，靖地方匪患，修水渠安百姓，短短一年就让咱们过上安稳日子。这不是护民的忠勇是什么？”
“说得是！姜伯约当年守天水，是为了保境安民；如今谷督军治甘肃，也是为了百姓安居乐业。都是一样的英雄气魄！”
旁人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都把谷大仓和姜维相提并论，说他是继先贤遗风的忠勇之人。这话顺着商路、顺着往来行人，慢慢传遍了甘肃东南各州县，谷督军“忠勇爱民”的名声，越传越响。
后来谷大仓回兰州之前，再路过姜维庙，远远就看见庙前香火缭绕，百姓进进出出，脸上都带着安稳的神色。
阚二库笑着说：“大师兄，你就拨了点钱修个庙，现在天水百姓都把你跟姜维一块儿夸了。这买卖，比做军火生意还值。”
谷大仓望着庙前的石碑，淡淡笑了笑：“百姓心里有杆秤。你真心为他们做事，他们就真心念你的好。拜姜维，拜的是忠勇；咱们做人做事，也得对得起这两个字。只有让老百姓觉得你靠得住，这地盘才能坐得稳。”
春风卷着渭水的湿气吹过山岗，拂动碑上的文字，也拂动漫山的新绿。
姜维的忠勇传了千年，如今在这片土地上，又有了新的注脚。
从此，天水姜伯约成了这个城市最亮眼的一张名片，与吕蒙的故土形成鲜明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