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长江巡阅使公署内，空气早没了前两日宴饮时的轻松。
电报员垂手立在堂下，倪嗣冲捏着刚送到的密电，指节微微发白。素白纸面上，还是只有字：三。
从五到四，再到如今的三，倒计时步步紧逼。先前他还能故作轻蔑，当是谷大仓虚张声势的把戏，可此刻这短短一个字却像块冷铁，沉甸甸压在心口。
他猛地抬眼扫向旁侧的周冠霖，声音压着几分按不住的焦躁：“你是他内弟，跟着他多年，你说实话，谷大仓到底藏着什么手段？这倒计时，他到底憋着什么坏？”
周冠霖脸上挂着不以为然的笑，往前凑了半步，语气里满是鄙夷：“巡阅使您多虑了。我这个姐夫，真刀真枪打仗的本事半分没有，遇上事跑得比谁都快，向来只会逃避。要说长处，也就剩偷奸耍滑、溜须拍马那一套，投机钻营倒是一把好手。当初在徐州，他也全是靠着巴结张帅才混出点名堂。就因为知道他没真本事，成不了气候，我才宁可回家守着祖产，也不愿跟着他一道混。您大可不必把他放在心上。”
话音刚落，倪嗣冲便冷笑一声，将手边一叠密探发来的军情简报“啪”地甩在他面前:“没本事？你自己睁眼看！”
周冠霖低头扫了几行，脸上的不屑瞬间僵住。
简报上写得明明白白：谷大仓入甘时仅带六千疲敝之师，客场作战、人地两生，却硬生生逼降了两万余骁勇的马家军；前不久陕甘边界冲突，他以极少兵力牵制陈树藩一万五千主力，最后逼得对方赔钱赔弹、狼狈回师，全程自身伤亡不足百人。
“这就是你说的只会投机钻营？”倪嗣冲沉着脸，“一个只会溜须拍马的人，能在西北站住脚？能把陈树藩耍得团团转？”
堂内的幕僚、参谋们闻声都围了上来，对着摊开的徐海地图低声商议，越说心头越沉。
“谷部主力远在甘肃，千里之遥，断然不可能挥师东来。他的报复，多半是暗招。”
“会不会是收买死士，行刺督军？或是纵火焚烧公署、粮库？”
“濉溪煤矿刚到手，他最心疼这块肉，说不定会派人炸矿洞、烧煤栈，让咱们也得不着好处。”
“还有他的商队，遍布苏皖两省，说不定会掐断咱们的盐路、粮路，煽动商户罢市。”
“更怕他联络徐州本地的定武军旧部，里应外合闹兵变，毕竟张勋的老部下不少还在本地。”
众说纷纭，没一个准数，反倒把人心说得愈发惶惶。倪嗣冲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坐镇安徽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可被人用这种一字一句的倒计时吊着，明知道报复要来，却猜不到从哪下手，这种滋味最是磨人。
就在满室人心浮动之际，电报员跌跌撞撞冲了进来，脸色煞白，手里攥着一卷电报纸，声音都发颤：
“督军！甘……甘肃又来电报了！”
倪嗣冲一步上前，劈手夺过，展开一看——
整张电报纸上，依旧只有一个字，墨迹冷硬如刀：一
倒计时走到了尽头。
堂内瞬间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仿佛下一秒就会有刀斧手从门外冲进来。倪嗣冲盯着那个“一”字，后背竟沁出一层冷汗，他猛地抬头，厉声下令：
“传我命令！全城戒严！公署加双岗，濉溪煤矿全线戒备，城门严查出入！谷大仓的报复，开始了！”
话音未落，公署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哨官慌张的禀报声从院外传来：
“督军！不好了！濉溪方向半夜起火，矿上的储煤场被人点了，运煤铁路也被扒了两段！岗哨遇袭，守军还没看清人，对方就没影了！”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兰州督军府里，阚二库拿着刚收到的密信，兴冲冲进来：“大师兄，徐州那边动手了！头一把火就点了倪嗣冲的储煤场！”
谷大仓正低头看着渠工报表，头也没抬，只淡淡“嗯”了一声，笔尖在账册上稳稳落下一笔：“别急，这才刚开始。他敢抢我的矿，就得做好连本带利吐出来的准备。”
濉溪储煤场的火光还在夜空里烧得通红，告急的文书刚递到案上，第二波更炸的消息便跟着撞进了巡阅使公署。
公馆的管事满头是血，连滚带爬扑进大堂，“噗通”跪倒在地，声音都劈了：“督军！不好了！你老家……老宅被人闯了！夫人、姨太太还有小少爷小姐，全……全被人绑走了！”
倪嗣冲猛地站起身，带得身后太师椅哐当翻倒在地：“你说什么？！”
“是伙蒙面的汉子，都带着快枪，身手利落得很，守门的弟兄没撑住半炷香。家里的金银细软、银票地契全被卷空了，临走还在影壁上画了个记号……”管事咽了口唾沫，抖着声音道，“是个‘谷’字。”
“谷大仓！”
倪嗣冲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角青筋暴起，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杯碎了一地。他先前还只当对方是搞些偷鸡摸狗的袭扰，万没想到对方竟敢直接对家眷下手，连最基本的江湖规矩都抛在了脑后。
“混账东西！祸不及家人，他谷大仓连这点道义都不讲了吗？！”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筹码，目光一转便有了主意，厉声下令，“他敢绑我的家眷，我就拿他的软肋抵！来人！带一个连去谷家老宅，把周冠英扣起来！他谷大仓不在乎旁人，总不能不在乎自己的媳妇！”
旁边的周冠霖脸色瞬间白了。
他能背刺姐夫、能出卖煤矿换前程，可周冠英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姐姐，从小照拂他长大，真要被抓来当人质，他心里终究过不去。他慌忙往前凑了半步，语气带着几分慌乱：“巡阅使，这……这不妥吧？家姐一介女流，又不管矿上的事，把她扣进来，传出去也有损您的名声啊。要不……要不咱们再想想别的法子？”
“妇人之仁！”倪嗣冲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都什么时候了还顾这些？他谷大仓先不讲规矩，就别怪我不客气！你要是不忍心，就躲远点，别在这碍事！”
周冠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劝，垂着头退到一边，心里七上八下。他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得险，可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传令兵刚要转身跑，公署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夹杂着枪栓拉动的脆响，紧接着是哨官惊慌失措的喊声从门外飘进来：“督军！不好了！外面……外面被大军围了！机枪都架到门口了！”
倪嗣冲心头一沉，快步冲到廊下，抬眼望去，公署大门外，黑压压站满了荷枪实弹的士兵，清一色的定武军旧部装束，重机枪对着正门，子弹链都挂在了枪身上。队伍前列，一匹高头大马上坐着个穿军装的汉子，面色沉稳，正是驻守徐州城防的旅长张文生。
张文生是张勋的老部下，定武军拆分后，他带着十八个营留在徐州，名义上归倪嗣冲节制，平日里向来恭顺，从不敢有半分逾越。倪嗣冲万没想到，最先反水的会是他。
“张文生！你想干什么？！”倪嗣冲扶着廊柱，厉声喝问，“你敢带兵围我公署，是要造反吗？！”
张文生翻身下马，缓步走到门前，抬手拱了拱，语气不卑不亢：“倪督军言重了。末将不是造反，是奉谷督军的意思，来跟您讨个公道。”
“谷督军？哪个谷督军？”倪嗣冲又惊又怒。
“还能有哪个，自然是甘肃的谷大仓督军。”张文生抬眼扫过他，语气平淡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倪督军趁谷督军远在西北，强占濉溪合营煤矿，纵容小人背主求荣，做得未免太不地道。谷督军念在同出北洋的情分，不愿大动干戈，托末将过来跟您算算账：煤矿原物奉还，抢去的收益加倍赔出来，再把周冠霖那个卖主求荣的东西交出来，这事还有的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公署院内慌乱的亲兵，淡淡补充：“不然的话，末将这几千弟兄，今日就只能请倪督军在公署里多住些日子了。还有，谷家老宅那边，末将已经派人护着了，倪督军就别打夫人的主意了。”
倪嗣冲气得浑身发抖，却半句硬话都憋不出来。他的主力大多布在安徽各地，徐州城内只有两个营的亲兵，根本挡不住张文生的人；家眷还在对方手里，连谈判的底气都没了。他直到此刻才彻底明白，从那封“五”字电报开始，谷大仓的局就已经布下了，煤矿是饵，家眷是棋，连他收编的定武军旧部，都早被对方策反了。
周冠霖躲在廊柱后头，听得腿肚子直转筋。他先前还鄙夷谷大仓只会投机钻营，如今才知道，人家的布局早伸到了徐州城防的根子上。自己那点卖主求荣的小聪明，在人家眼里连个笑话都算不上。一想到要被交出去，他更是面无人色，瘫软着靠在柱子上，连站都站不稳了。
千里之外的兰州督军府，阚二库拿着刚到的密信，笑得合不拢嘴：“大师兄，全成了！张文生按约围了公署，倪嗣冲的家眷也都安全转移到地方了，一根头发都没少。老宅那边也护住了，大小姐没事。这老小子现在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能乖乖认栽！”
谷大仓正低头翻着天水煤矿的季报，闻言头也没抬，笔尖在账册上顿了顿：“告诉他，煤矿要原封不动拿回来，周玉山的股份也得保住，半分不能少。倪嗣冲的家眷好吃好喝伺候着，别难为女人孩子，等他把该吐的都吐出来，自然放回去。”
“那周冠霖那小子呢？”阚二库问。
谷大仓笔尖一顿，抬眼望向窗外，语气淡得像水：“卖主求荣的东西，交给张文生处置。徐州那边，让张文生先顶着，以后徐海地面，他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