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部的油灯刚拨亮，门外就传来卫兵的阻拦声，紧接着棉门帘被狠狠撞开。山本憨至带着四五个挎枪的军官闯进来，军刀都拔了半截，脸涨得通红，眼珠子瞪得像要冒火，指着谷大仓就吼：“谷大仓！你好大的胆子！我的三艘商船，还有船上的帝国士兵，是不是你搞的鬼！”
屋里众人瞬间手按枪柄，阚二库往前跨了半步，挡在谷大仓身前。谷大仓却坐在椅子上没动，抬眼扫了山本一圈，一脸茫然：“山本君这话从何说起？什么商船？”
“少装糊涂！”山本一步冲到桌前，拳头砸得桌板哐哐响，“从你码头开走的三艘劳工船，半路转向中国！不是你干的是谁干的？今天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谷大仓闻言反倒摊开手，一脸无辜，甚至还往前伸了伸脖子，把脑袋凑了过去：“哎呀，这事儿我真不知道。我只管码头上人上船，船开出去了，海上的事儿我哪管得了？指不定是劳工们自己闹起来，抢了船跑了。钱我是收了，可都用来买粮食、安置侨民了，早花完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脖子，一副破罐破摔的无赖模样：“要不这样，山本君要是非得要个交代，就把我这脑袋拿回去交差？我就这一颗头，你拿得走就拿去。”
突然又直起腰来反过来质问:“不对呀，你原来不是说把这些劳工送到南满铁矿吗？怎么今天又说送到你们日本本土的？你耍我呀？”
“你！”山本气得浑身发抖，竟然无言以对。手按在军刀柄上，咬着牙盯着谷大仓，恨不得当场劈了他。可他也清楚，真在这里动手，中国人多势众，自己讨不到好，更何况外头还有红军虎视眈眈。
正僵持间，远处忽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地面都跟着颤了颤，油灯晃了晃，灯油溅出来几滴。紧接着，外头又连着几声爆炸，火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映得屋里一明一暗。
众人都是一愣。紧跟着，一名日军通讯兵连滚带爬冲进来，脸色惨白，嘴里喊着一串日语。山本脸色骤变，也顾不上讨债了，猛地转身：“怎么回事？！”
翻译官急声道：“长官！咱们营地被炸了！苏军的重炮突然朝咱们残余阵地猛轰，步兵已经开始冲锋了！我们被攻击了！”
“八嘎！”山本骂了一声，狠狠瞪了谷大仓一眼，可眼下营地被攻，再不走就要被包了饺子。他一跺脚，带着人扭头就往外冲，连场面话都顾不上说，一路小跑往营地赶。
等人都走净了，屋里人才松了口气。阚二库刚要开口，就见棉门帘一掀，彭松满身硝烟味地闯进来，脸上乐开了花，嗓门洪亮：“师长！成了！”
他抹了把脸上的灰，乐呵呵道：“按你说的，我带了两个炮班，绕到侧后先朝苏军阵地放了几炮，转头又轰了日本人的营地。两边都以为是对方先动的手，苏军直接就朝日本人冲过去了！这会子两边正打得热闹呢，根本顾不上咱们这边！”
谷大仓站起身，望着窗外远处的火光和断续的炮声，嘴角勾起一抹笑，嘲讽道:“这些洋鬼子，火气太大了！”
刚还以为要硬碰硬，这不，又有人替他们挡枪了。
天刚蒙蒙亮，绵延一夜的炮声终于稀落下去。城北阵地焦黑翻卷，战壕里积着血水和弹壳，日苏双方都拼得损兵折将，各自鸣金收兵休整。日军残部更是狼狈，围着最后两艘运输船打转，伤员一箱箱往船上抬，看那架势，是想趁这停战的空档，赶紧拔腿开溜。
谷大仓举着望远镜立在货栈顶，冷风卷着硝烟扑在脸上，他纹丝不动，看了半晌才摇头：“不够。山本这老小子还跑得动，苏军也在喘口气，没往死里咬。得再添两把火，让他们接着打，打得越凶，咱们越安稳。”
他转头下令，声音干脆利落：
“彭松，把美国人留下的四门重炮拉去城北废厂房藏好。等天黑透了，对着日本码头的运输船齐轰五轮，打完立刻拆炮转移，半根弹壳都别留下。让山本笃定是红军干的。”
“顾长风，你挑二十个精干工兵，带足炸药，连夜摸去城西远东铁路双桥段，把铁轨炸塌。完事丢下两顶美军钢盔、几箱美制弹壳，做造成美军残兵炸路的现场。”
两人齐声应“是”，转身下去布置。
当夜浓得像墨，四下里刚静下来，城北废厂房里突然惊雷炸响。四门重炮齐齐开火，炮弹拖着红光砸向日军码头。“轰隆——”第一艘运输船当即中弹，油舱炸起冲天火光，整艘船歪在泊位上烧了起来。第二艘也挨了两发，船舷炸开大洞，海水呼呼往里灌。码头上的日军哭爹喊娘，跳水的、救火的乱成一团。
彭松掐着数打了五轮，炮声戛然而止。炮兵们动作麻利地卸了炮架，赶着马车钻进小巷，悄无声息撤了个干净，只留下满地弹坑和燃烧的船只。
这边炮声刚歇，城西方向又传来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顾长风带着人炸塌了双桥，两截铁轨拧成麻花似的翘在半空。炸点边上，几顶印着美军徽章的钢盔、散落在地的黄铜弹壳摆得明明白白，活像是溃兵仓皇逃窜落下的。
果不其然，两边瞬间炸了锅。
山本憨至看着烧成火炬的运输船，气得暴跳如雷。炮声来自北边苏军阵地的方向，在他眼里，这摆明是红军想把他们困死在岸上。“八嘎！布尔什维克不讲规矩！”
他拔刀劈断一截栏杆，当即下令所有残余火炮对准苏军阵地，压几给给。
苏军那边正接到铁路被毁的报告，工兵在现场捡回了美军钢盔和弹壳，指挥官气得一拳砸在桌上。本就对美国武装干涉一肚子火，这下更是火冒三丈。人都要撤了还敢来炸铁路？当即调转炮口，对着城西美军最后的留守据点猛轰过去。
那据点里本来就只剩一个团的美军残部，奉命断后销毁剩余物资，正打包行李、清点爆破物准备最后撤离。突然炮弹铺天盖地砸过来，外围工事当场炸塌一半。美军中尉彻底懵了，完全搞不懂苏军怎么突然朝自己下手，眼看对方步兵压上来，只能赶紧架起机枪组织防守。阵地上有人扯着嗓子喊“误会”，可枪炮声震天响，两边语言又不通，喊破喉咙也没人听得见。
这一夜，仗打得比前一夜还热闹。日军恨苏军炸船，玩命往北打；苏军认定美军炸路，死命往西攻；美军被逼到绝境，咬着牙死守据点。三方乱战，枪炮声彻夜未停，谁也没心思去留意南边码头的动静。
谷大仓站在泊位边，听着远近连绵的炮声，看着一艘接一艘满载侨民的轮船趁着夜色解缆起航，嘴角噙着一抹淡笑。
阚二库扛着枪过来，乐道：“师兄，这招借刀杀人真是绝了！让他们三家狗咬狗，咱们反倒成了最清闲的。”
谷大仓眯着眼站在货栈顶层，耳中辨着远近交错的枪炮声，指尖顺着节奏轻叩砖垛，许久没作声。炮声忽东忽西，沉沉闷响震得脚下微微发颤。
蓦地，他双眼一睁，精光迸射：“老毛子的火力跟不上了，美国人完蛋了。日本人玩命了。”
话音未落，楼梯口传来噔噔噔的急步声，侦察兵一头撞进来，帽檐都歪了，喘着粗气道：“师长！苏军集中主力冲了城西美军据点，拼上刺刀近身肉搏，美军那一个团没顶多久，全交代了！”
他咽了口唾沫，紧跟着补道：“可北边日军阵地，苏军连冲三次都没啃下来。山本把所有火炮、辎重兵全顶到前沿了，死顶着不退，两边彻底胶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