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最后一批侨民刚走完舷梯，林建章率领的两艘巡洋舰也稳稳靠上泊位，水兵顺着舷梯下来接防。持续了一年多的海参崴撤侨，到这一步总算要落下帷幕。
周遭军官都松了口气，宋焕章擦了把脸上的硝烟灰，上前一步道：“谷督军，总算完事了！等弟兄们一登船，咱们就起航回国！”
谷大仓没接话，举着望远镜往北看。日军阵地方向还飘着零星硝烟，炮声稀稀拉拉的。他盯了好一会儿，忽然放下望远镜，脸色一沉，转头对传令兵道：“去给苏军指挥部传信：一个小时后，我军协助他们全歼这股日军。命令彭松，集中所有火炮，所有炮弹全部打出去，一发都别留！”
这话一出，旁边几人都愣了。宋焕章赶紧上前一步：“督军，不可啊！咱们跟红军说好三天期限，现在人都撤完了，咱走咱的，犯不上再动手。真闹僵了，反倒节外生枝！”
林建章也皱着眉劝：“谷兄，舰上弹药还要留着回程护航，岸上炮弹打光了倒是小事，可咱们本就没跟日本宣战，这突然开火，传出去外交上怕是麻烦。”
谷大仓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陡然提了八度，压着一股子火气：“麻烦？什么麻烦？旅顺之仇，不可不报！”
他手指着北边日军阵地，指节都泛了白：“光绪二十四年，旅顺城里，老少爷们被这帮畜生活活屠了两天两夜！多少妇孺死在他们刺刀下？这笔账搁了二十年，今天撞在这儿，能就这么算了？”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斩钉截铁：“我知道你们怕担责。这事我一力承担！所有炮弹都打出去，能炸死多少算多少，就当给旅顺的亡魂收点利息。出了任何事，我谷大仓顶着！”
众人见他动了真怒，没人再敢劝。彭松当即下去布置，十几门迫击炮、重炮全部拉到前沿，一字排开。苏军那边接到通报，瓦西里耶夫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立刻下令前线炮兵同步开火，趁机总攻。
一个时辰一到，南岸中国阵地、北岸苏军阵地，火炮齐声轰鸣。炮弹像雨点似的砸向日军阵地，本来就伤亡惨重的日军哪里扛得住两边齐轰，工事瞬间被炸得七零八落。山本憨至正攥着军刀在指挥部嘶吼着督战，一发重炮炮弹径直砸在指挥所屋顶，轰然炸响，砖木混着弹片四下飞溅，山本连哼都没哼一声，当场被炸得血肉模糊，毙命当场。
炮火刚一延伸，谷大仓麾下两千淮海嫡系老兵便端着刺刀跃出战壕，喊着杀声跟苏军的冲锋队伍汇成一股，朝着日军残阵正面冲杀过去。宋焕章带着两个团紧随其后，斜插出去包抄日军侧翼。没了指挥官的日军群龙无首，溃不成军，有的往海边乱跑想抢船逃生，有的扔了枪跪地求饶，可杀红了眼的两军根本不给喘息的机会，刺刀挑、枪托砸，沿着战壕和街巷一路清剿过去。不到半个时辰，残余日军尽数被歼，码头边、战壕里尸横遍野，没留一个活口。
战斗一停，谷大仓便下令收兵。队伍有条不紊地撤向码头，依次登上军舰。林建章下令起锚，船队缓缓驶离海参崴港。
船开出去老远，还能看见岸上苏军在清理战场。阚二库站在谷大仓身边，挠挠头：“督军，咱们这也算帮了老毛子大忙了，码头白给，还帮着打仗。”
谷大仓望着渐渐远去的海岸线，海风吹起他的衣角。他慢悠悠道：“码头本来就带不走。炮弹留着也没用，不如炸在日本人身上。这点利息，便宜他们了。”
身后是满载同胞的船队，前方是归乡的航程。这场横跨一年的撤侨行动，终究是落了个圆满。
入夜的海面刮着咸涩的风，浪涛拍着船舷，发出单调的声响。谷大仓支开了随从，独自蹲在尾舱的角落里，背对着舱门，从怀里摸出半盒皱巴巴的烟。
他抽出三根，指尖有些抖，对着舷窗灌进来的海风划火柴。划一根，被风吹灭；再划一根，火苗晃了晃，又灭了。直到第三根，他抬手拢着火苗，才勉强把烟点着，三根并排插在舱板的木缝里，像三炷香。
火光明明灭灭映着他的脸，平日里的锐利与硬朗都褪了去，只剩几分疲惫的沉郁。他低着头，声音很轻，混在海浪声里几乎听不清：“爹娘……旅顺的父老乡亲……大仓给你们报仇了……”
“大师兄？”
阚二库端着一缸热水进来，刚到舱门口就听见了这句，脚步猛地顿住。他张了张嘴，心里猛地一揪——他跟了谷大仓十几年，从来没听他提过早年的事，只当他是徐州起家，竟不知他竟是旅顺屠城的幸存者。当年那桩惨案十室九空，能逃出来的孩子，不知啃了多少草根、受了多少冷眼才活下来。
谷大仓像是没听见，还在低声念叨着什么，肩膀微微发颤。忽然他身子一晃，没了声响，整个人一头栽倒在舱板上。
“大师兄！”阚二库手里的水缸“哐当”砸在地上，扑过去扶人。外头的卫兵听见动静，连忙冲进来，七手八脚把人抬到里间卧铺上。宋焕章、彭松一帮军官都赶了过来，围在床边脸色都沉了下来。
随船军医蹲下来搭了脉，又翻了翻眼皮，半晌才直起身，松了口气：“不妨事，就是心力交瘁，累狠了。这几个月督军日夜盯着撤侨，事事盘算，又刚动了肝火，一口气松下来撑不住了。睡几天就好。”
众人都没说话，低头看着床上的人。谷大仓眉头还微微皱着，脸色苍白，下巴上的胡茬都冒了出来，全然没了平日里指点江山的精气神。
谁都清楚，这小半年在海参崴，看似他谈笑间挑动三方，游刃有余地蹭粮、借势、撤侨，好像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可十几万同胞的性命攥在手里，外头是三国大军虎视眈眈，哪一步走错都是万劫不复。他嘴上不说，心里的压力比谁都大，全凭着一口气硬撑到现在。
“都散了吧，让督军好好歇着。”宋焕章压低声音，冲众人摆了摆手，“外头有我盯着，航线顺得很，等醒了，就快到家了。”
众人轻手轻脚退出去，舱门慢慢合上，只留下海浪声，伴着床上人沉稳下来的呼吸。
昏沉的睡梦像浸在冷水里，意识浮浮沉沉。他心里明镜似的，知道周冠英已经走了，在他离开兰州后没多久，走得猝不及防，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这大半年他揣着这笔账、忍着这股痛，人前没露过半分，全撑着一口气料理撤侨的大事，只有在梦里，才敢见她。
周冠英就站在老宅的月洞门下，穿一身素色布衫，鬓边还插着他当年亲手给她戴的银簪，安安静静望着他笑。他站在原地不敢动，怕抬个脚、伸个手，这影子就碎了。
他知道这是梦，知道人早已天人两隔，可哪怕是幻影，也想多看两眼。
不远处，胡春香和张北燕各抱着个襁褓婴儿，裹着软乎乎的花布，小娃娃晃着藕节似的小手朝他招手。他喉咙堵得发慌，一半是念着孩子出世自己没能守在跟前的愧，一半是想着冠英没能等到孩子叫一声娘的疼。
千头万绪堵在胸口，张了张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只有滚烫的泪意一股脑往上涌。
海风卷着浪声拍打着船舷，梦里的人影渐渐淡了。谷大仓没醒，眼睫剧烈地颤了颤，大颗的泪珠顺着眼角滚落，砸进粗布枕巾里，洇出深深浅浅的湿痕。他眉头微微蹙着，像是还在拼尽全力，想把那道素色的身影，再多留一会。
哪怕是一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