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几日,空袭一天比一天密,有时一天能来三四波,炸弹专炸铁路、码头和城外工事。谷大仓站在院中的老槐树下,听着头顶嗡嗡掠过的机声,眉头拧成了疙瘩。
“不对。”他磕了磕烟袋锅,沉声跟身边的阚二库道,“空袭这么勤,说明鬼子地面部队推进得快。黄河天险,韩复榘那小子肯定是没守,直接跑了!”
阚二库脸色也沉,低声回道:“师长料得准。刚收到的情报,韩复榘带着主力撤了,济南、泰安接连丢了,鬼子顺着津浦线往南压,没几天就能摸到徐州北边。现在战区这边防线还没布好,各路援军正慌慌张张往这边赶呢。”
当天下午,谷大仓带着谷俊宇去火车站核查粮草转运,刚踏上台子,就撞见一列刚进站的兵车。车厢门一拉,下来的队伍看得他当场顿住了脚步——正是出川抗战的川军。
时值隆冬,徐州城寒风刮得像刀子,站台边角的积雪还冻得硬邦邦。可这帮四川来的兵,大半还穿着洗得发白的单布军装,肩头膝盖打满了补丁,脚下蹬的是草编的鞋子,脚趾头冻得通红,露在外面沾着泥雪,有的脚趾缝里还裂着血口子。手里的枪更是五花八门,大多是老掉牙的老套筒,枪膛都磨得发亮,没几支能顺顺当当地打响;好些兵枪旁还挎着一把厚背大片刀,刀口磨得雪亮,倒比枪还精神。
每个人肩膀上都横担着根粗扁担,两头挑着布包袱和瘪瘪的干粮袋,连个正经的行军背包都没有。队伍里混着不少半大孩子,瞧着也就十六七岁,冻得鼻子通红,缩着脖子不住地搓手,可脚步还死死跟着队伍,没人掉队,也没人叫苦。当官的也没好到哪去,同样的单衣草鞋,腰里别着磨旧的盒子炮,有的嘴角还叼着烟枪,可站在寒风里吆喝整队时,声音冻得发颤,腰杆却挺得笔直。
谷大仓盯着这支衣衫褴褛的队伍,心里五味杂陈。当年他在甘肃当督军,跟四川军阀刘存厚做军火交易,被那老小子黑了八千大洋的军火钱,这笔账他记了十几年,素来对川军没半分好印象。原先听说川军要调来徐州,他还心里嗤笑,觉得这帮“双枪兵”打不了硬仗,来也是凑数。
可眼下亲眼看着这帮人,穿着草鞋单衣,背着老枪片刀,千里迢迢从四川盆地走出来,冰天雪地里奔着前线来拼命,那点陈年旧怨,瞬间就被寒风刮散了大半,堵在胸口的只剩一股子说不出的酸涩。
都是中国人,都是来守国土的。什么军阀私仇,在亡国灭种的关口,轻得像张纸。
他沉默了半晌,转头对阚二库道:“回去,把咱们当年解散队伍时藏在地下库房的那批武器都起出来。拿出汉阳造三八式各三百支,子弹五万发,还有那二十挺轻机枪,都擦干净了,天黑前给川军送过来。”
阚二库愣了一下:“师兄,那可是咱们留着应急的家底……再说当年刘存厚那边——”
“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谷大仓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刘存厚混账,是他的事。这些兵是来打鬼子的,不能让他们拿着烧火棍上前线。”
他顿了顿,又吩咐:“你再跑一趟警局,找顾长风。让他联络城里的乡绅商户,凑干粮、凑棉衣,有多少凑多少。人家大老远来帮咱们守徐州,咱们不能让人家冻着饿着。”
旁边谷俊宇也没含糊,当即翻开账册:“爹,城西粮库还能匀出两千斤小米、三百斤窝头,我这就安排人拉过来。”
不远处的川军旅长听说了,连忙跑过来,操着一口浓重的四川口音给谷大仓敬了个军礼,冻得发紫的脸上满是感激:“这位老先生,大恩不言谢!我们川军,记着您的情!”
谷大仓抬手虚扶了一把,望着站台上黑压压一片、单薄却挺拔的身影,心里沉沉的:“别说谢。都是中国人,守土抗战,都有份。”
那川军旅长正攥着谷大仓的手连连道谢,旁边队伍里猛地挤出来个中年军官。他肩上的中校肩章洗得发毛,军装领口磨得起了毛边,脸上沾着尘土和霜花,几步冲到跟前,“啪”地敬了个扎扎实实的军礼,嗓门压着激动直发颤:“师长!真的是您?”
谷大仓一怔,眯着眼打量这张饱经风霜的脸,一时没对上号。
“我是张玄武啊!”那人往前凑了半步,眼里亮得发烫,“当年兖州闹蝗灾,我跟爹娘逃荒到徐州,快饿死在城门口,是您把我们这帮半大孩子收进少年预备团,管饭吃、教我们打枪操演!您不记得了?”
“张玄武……”谷大仓眯着眼念了一遍,忽然拍了下脑门,“是你小子!当年偷摸我烟袋锅换糖吃的那个皮猴!我当你早不知流落在哪了,怎么穿上川军的军装了?”
“说来话长!”张玄武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咧嘴笑得爽朗,露出两排白牙,“后来我投了西北军,打了好几年内战,去年部队整编,我被划到川军122师,补了个团长的缺。跟着队伍出川的时候还在想,说不定能在徐州碰见老长官,可巧就撞上了!”
谷大仓盯着他看了半晌。寒风里这人只穿件单军装,肩头打着补丁,脚下草鞋磨得快透了,腰杆却挺得笔直,眉眼间早没了当年的稚气,只剩军人的硬气。他心里一阵熨帖,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沉实:
“好,好小子。当年没白疼你。没给我谷大仓丢脸,也没给少年预备团丢脸。”
旁边旅长也笑着接话:“我说张团长怎么一听见您的声音就往前挤,原来还有这层渊源!正好他那团装备最差,这批武器弹药交给他,算是物归其主了。”
这边武器刚清点清楚,麻袋里的棉衣才刚卸下车一半,北边就传来了急令——日军前锋已抵临城城下,命122师即刻北上接防,不得延误。
张玄武闻言二话不说,抬手就把刚领到的汉阳造往肩上一挎,旧老套筒往腰后一别,冲着手下吼了声“集合!”。原本散在站台边搓手跺脚的兵丁们立刻动了起来,扁担重新挑上鼓鼓的干粮袋,刚分到的子弹袋胡乱往腰上一缠,有的连棉衣都没来得及披上,搭在胳膊上就往队伍里跑。
没人提休整,没人要热水,甚至连句道谢的闲话都没再多说。号兵站在路基上,扯着冻得发哑的嗓子吹起开拔号,粗粝的号声刚落,黑压压的队伍就顺着铁轨往北挪。脚下的草鞋踩在残雪上,咯吱咯吱连成一片,队伍走得不算快,却步点儿扎实,没一个人回头张望。
有个半大的小兵,一边走一边往嘴里塞刚领到的窝头,塞得腮帮子鼓鼓的,眼睛还盯着手里的新枪,指尖反复摩挲着枪身,像摸着什么宝贝。还有的兵把自己匀出来的半块干粮,顺手塞给了路边哭唧唧的逃难孩子,脚步都没停。
张玄武走在队伍尾巴上,临拐过弯道时,猛地转过身,冲着站台上的谷大仓狠狠敬了个军礼,胳膊绷得笔直。他没喊什么话,就那么敬着礼,直到队伍拐进了前方的烟尘里,身影彻底看不见。
谷大仓一直站在站台上,手里还攥着原本想塞给张玄武的两包烟,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他也没动。旁边阚二库叹了口气:“这就走了?连口热汤都没喝上。棉衣也没领全,这冰天雪地的……”
“打仗不等人。”谷大仓声音沉沉的,望着队伍消失的方向,手里的烟包被攥得发皱。当年记了十几年的八千大洋旧怨,此刻早散得无影无踪。他见过太多队伍,有装备精良的,有军容齐整的,可像这样穿着草鞋单衣、拿着破枪,却二话不说往火坑里冲的,不多。
“都是好样的。”他低声说了一句,转身往下走,“回去,再凑一批棉衣干粮,往北送。不能让这帮娃,穿着草鞋跟鬼子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