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云龙山晓雾未散，三清观的朱红山门被人轻轻叩响时，谷大仓正在殿前练拳。一套太极收势，吐纳间晨雾散开，小道士已经领着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汉子三十多岁，灰布军装磨得破破烂烂，裤腿上还凝着暗红的血痂，脸上一道擦伤从眉骨划到下颌，却依旧腰杆挺直，见了谷大仓便大步上前，抱拳躬身，声音沙哑却亮：“谷老师，学生耿继勋，给您请安了。”
谷大仓擦了擦手，打量他半晌，没认出来：“你是？”
“二十年前，铜山县立中学。”耿继勋直起身，眼里带着点追忆，“那年您兼任学校学监，给我们新生训话，讲‘男儿立身，先守家国’。学生那时候坐在下头，记到现在。”
谷大仓略一沉吟，想起来了。当年他驻军徐州，兼过几个中学的学监，给学生讲过几次课，倒是没记住这么个人。他点点头，示意石凳坐：“说吧，怎么回事。”
耿继勋也不绕弯，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上个月我带队伍打北边利国驿的鬼子据点，中了埋伏，队伍被打散，弟兄们死的死散的散，现在剩下来的还不到十人，躲在何桥的芦苇荡里，连吃的都快断了。走投无路，才敢上山来求老师指条活路。”
谷大仓没应声，指尖摩挲着石桌的纹路。他听过耿继勋的名号，铜山县本地的地头蛇，性子硬得像块生铁，带着几十号人占着乡野，跟日本人硬碰硬打过好几次，没怂过；但跟南边的八路军游击队也常因地盘、粮草起摩擦，典型的谁都不服。这人风评不算差，不祸害百姓，就是太野，像匹没笼头的马。
换旁人，谷大仓未必愿意沾这趟浑水。但眼下日本人压境，多一个能打的，就多一份力量。
他抬眼看向耿继勋，见对方虽狼狈，眼神却亮，没半点颓丧，心里暗赞一声骨头硬，当即起身：“你等会儿。”
转身进了殿内，片刻后拿着两封墨迹未干的手书出来，封皮上分别写着“沛县冯子固亲启”“沛县籍兴科亲启”。
“拿着这两封信去沛县。”谷大仓把信递过去，“一封找县长冯子固，一封找籍兴科。你就说是我云龙仙人让你去的，他们看了信，会帮你。”
耿继勋猛地站起来，双手接过信，指节都因为用力泛白，又深深鞠了一躬：“谢老师！大恩不言谢，将来耿某混出个人样，定当厚报！”
他没多耽搁，带着手下几个人匆匆下了山。
没过俩月，消息就传进了山。耿继勋到了沛县，冯子固和籍兴科果然给足了面子，拨粮拨枪，帮着他收编各地的散兵游勇、地方民团。
短短几十天，队伍就从不到十个人扩充到上千号人，拉起来整整一个团的建制，成了徐州北区声势最大的一支抗日武装。日本人剿了两次，都被他仗着地形打了回去，从此耿继勋的名号，在城北一带响当当的。
小道士把话说给谷大仓听时，老道正坐在石凳上晒药，闻言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翻了翻手里的草药，没再多说。
没过几日，三清观又来了不速之客。现任日本人扶持的徐州商会会长郑大龙，带着两个挎枪的随从，揣着崭新的王八盒子，一步三晃地闯上山来。
他穿一身藏青暗缎长衫，头上礼帽锃亮，往院子当中一站，拿眼斜睨着檐下翻晒草药的谷大仓，嘴角扯着一抹讥诮的笑，开口嗓门拉得老高：
“谷大爷，别来无恙啊？俺爹当年把你奉为神明，从小让俺兄弟三个敬重你谷督军，说你是徐州城的顶梁柱。徐州会战那阵，俺爹带着江湖上百十个弟兄冲鬼子的军粮库，死在乱枪底下，临死都还念叨你谷督军怎么不出来主事。如今可倒好——”
他往前踱了两步，语气里的得意快溢出来：“你好好的督军不当，躲在山上当道士；你儿子谷俊宇，如今在我手底下的商会挂个副职，天天看我脸色行事。合着俺爹当年拜错了神仙喽？这徐州城的天，早就换了！”
身后两个随从跟着赔笑，一脸狐假虎威的模样。
谷大仓手里的竹筛猛地一顿，几片枯黄的草药落在石台上。他沉默了片刻，才慢慢抬眼，神色沉得像深秋的山，声音不高却字字砸人：“你爹郑竹轩，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他拿命护徐州百姓，这份情，徐州人记着。”
他放下竹筛，掸了掸手上的药屑，目光直刺郑大龙：“可惜老子英雄儿狗熊。他拿命打鬼子，你倒好，舔着日本人的脚当商会会长，还让同辈给你当副手。你这不叫改天换地，你这叫辱没门楣，糟蹋你爹拿命挣下来的脸面。”
郑大龙脸上的笑猛地僵住。他本是上山来耀武扬威，顺便替日本人探探这云龙道人的底，没成想被谷大仓一句话戳中痛处。他脸色涨成猪肝色，手“唰”地按到枪柄上，可对上谷大仓那双不怒自威的眼睛，当年督军府里千军万马练出来的威压，隔着二十年的岁月沉沉压过来，他手指抖了抖，到底没敢拔枪。
“你……你就嘴硬吧！”他恶狠狠地撂下一句，“我告诉你谷大仓，现在这徐州城，是日本人说了算！你儿子在我手里攥着，你最好识相点！”
放完场面话，他生怕多待一秒自己先露怯，带着随从急匆匆转身下了山，连礼帽都戴歪了。
小道士气得鼓着脸：“师父，这人也太嚣张了！当了汉奸还敢上山来耀武扬威！”
谷大仓轻叹一声，重新拿起竹筛慢慢翻着草药：“跳梁小丑罢了。他得意不了多久。”
郑大龙气冲冲下了山，礼帽歪在半边，腮帮子上的刀疤都气得发紫。走出去半里地，才摸着胸口长出一口气，跟身边两个随从嘟囔：“邪了门了。我咋就这么怕他呢？一个手无寸铁的老道士，我手里攥着枪，随时都能要他的命，咋就愣是拔不出枪呢？”
旁边一个随从凑上来赔笑：“会长，我懂！这就好比土狗见了狼狗，天生就夹着尾巴，品种不一样，气场压着呢！”
郑大龙抬手就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放屁！你他妈拐着弯骂我是不？”
三人骂骂咧咧刚走到山脚路口，树后突然窜出七八个灰军装的治安军，端着步枪“哗啦”一下就把他们围了。领头的排长脸一沉，二话不说一挥手：“给我揍！”
枪托拳脚劈头盖脸就下来了，郑大龙抱着头嚷嚷：“别打！瞎了眼的！我是徐州商会会长郑大龙！你们哪部分的？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排长踹了他一脚，蹲下来拍着他的脸，“我警告你，以后再敢上山骚扰云龙仙人，小命都不保！这是我们司令亲口吩咐的！”
郑大龙鼻青脸肿地趴在地上，又气又懵：“什么仙人？不就是个老牛鼻子老道！你们司令是谁？怕他一个老道士干啥？”
排长嗤笑一声，抬脚碾了碾他的衣角：“废话！那是我们司令的干爹！”
郑大龙猛地一僵，瞬间醒过神来。合着新来的伪军第二集团军司令李黄河，是谷大仓的干儿子！难怪谷俊宇在自己手底下挂着副职，却从来没真怵过自己，合着硬后台在山上藏着呢。他刚才还屁颠屁颠上山耀武扬威，合着是在人家干爹跟前耍光棍，纯属嫌命长。
他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一肚子火气全化成了寒气，连放句狠话的底气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