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桌设在堂屋正厅，酸枝木大桌擦得锃亮，上首端坐藤野右高丸大佐，左手边石阁勤寿相陪，右手边坐着徐州治安军司令李黄河，谷俊宇打横作陪。堂屋外丝竹声声，院内觥筹交错，主桌的气氛却绷得像拉满的弓。
藤野刚落座没片刻，话头就对准了李黄河，嘴角挂着笑，话里却带着刺：“李司令执掌万余治安军，坐镇徐州四县，近来清剿山里的游击队却屡屡不见战果。莫不是李司令顾念乡梓情分，舍不得下狠手？”
明着问责，暗着扣“通匪”的帽子。李黄河本就是谷大仓的干儿子，素来不买日本人的账。他眼皮都没怎么抬，手指摩挲着酒杯沿，爱搭不理地哼了声：“山高林密，游击队滑得像泥鳅。大佐要是觉得容易，不如派皇军自己去趟试试？”
石阁勤寿听着不对，刚要打圆场，藤野却朗声笑了，拿起桌上的银酒壶，倾身亲自给李黄河斟酒，酒液注满酒杯，晃出细碎的波纹：“李司令说笑了。徐州治安，终究要靠治安军。我敬李司令这杯，往后你我同心，地方才能安稳。”
李黄河盯着那杯酒，心里警铃大作。他早听说藤野下手狠辣，新官上任头一把火，多半要烧到自己头上。他猛地一抬手，直接推开酒杯，冷声道：“藤野大佐的酒，我李黄河喝不起。”
“当啷”一声脆响，酒杯被推得翻倒，琥珀色的酒液泼洒在青砖地上，顺着缝隙漫开。
桌底下正钻着只蹭吃的黄狗，闻着酒味凑过来，舔了两口地上的酒。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那狗忽然呜咽一声，四肢抽搐着瘫在地上，蹬了两下腿，便不动了。
满堂瞬间死寂。附近几桌的宾客都忘了吃酒，齐刷刷望过来，脸上全是惊惶。
酒里有毒。谁都明白过来了。
李黄河“腾”地站起身，手按在了腰间枪柄上，虎目瞪着藤野，胸口起伏：“你敢——！”
藤野却纹丝不动，慢悠悠掏出手帕擦了擦指尖沾到的酒渍，连眼皮都没抬。本是下毒失手被当场戳穿的窘境，他却半点慌色都没有，既不解释也不道歉，语气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李司令何必这么大反应。不过是杯酒罢了。”
他越镇定，李黄河心里越发毛。对方敢在婚宴上当众下毒，必然早有布置，今天这宴，摆明了是冲着自己来的鸿门宴。再耗下去，只怕走不了了。
“哼！”李黄河狠狠瞪了他一眼，一甩披风，转身就往外走。他带来的八个卫兵早就守在堂屋门口，见他出来，立刻围上来护在中间。
门口的日军宪兵早已得到示意，齐刷刷端枪拦住去路，为首的军曹厉声喝道：“站住！不许走！”
“你老格调的！”李黄河骂了一声，拔枪就朝天开了一枪。
枪声就是信号。两边瞬间交火，“砰砰砰”的枪声炸响在院子里，宾客们尖叫着四散奔逃，桌椅翻倒，杯盘碎了一地，婚宴瞬间变成了战场。
混乱中，几道黑影从院墙外翻进来，混在奔逃的人群里靠近李黄河。为首的胡三宝低喝一声“跟我走！”，带着李黄河一行人抄侧门往后院撤。院外早备好了快马，一行人翻身上马，趁着夜色往城西方向疾驰而去，那是谷大仓早安排好的藏身去处。
堂屋门口，藤野负手站在台阶上，看着宪兵和卫队交火的方向，神色平静。石阁勤寿急匆匆赶过来，满头是汗：“大佐！就这么让他跑了？要不要追？”
“不用追。”藤野望着城西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意，“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徐州就这么大，我看他能藏到哪去。”
谷俊宇站在廊柱后，看着远去的马蹄方向，悄悄松了口气。父亲果然早有预料，提前让胡三宝带人埋伏在侧，总算把人接住了。
婚宴惊变次日，徐州城便全线戒严。
司令部的告示贴满了四门，白纸黑字写着“治安军司令李黄河通匪谋反，即刻革职查办，全城搜捕”。藤野右高丸大佐雷厉风行，一边让宪兵队挨家挨户盘查，一边派特使进驻治安军各师团，借口“协助整训”安插亲信，短短三天便撤换了三个团长、两个营长，明摆着要把军权连根攥到自己手里。
石阁勤寿反倒被晾在了一边。他本是驻屯军司令，可藤野带着军部手谕而来，手段又狠，连他都得避让三分，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把自己经营许久的治安军体系搅得天翻地覆。
城里风声鹤唳，户部山谷家却稳如泰山。
谷俊宇一早就去了后院，梅川奈依正对着一封军部来的家书皱眉。见他进来，她把信递过去，语气带着几分忧心：“父亲回电了，说藤野是军部元老派的人，背景很深，这次来徐州就是冲着地方势力来的。李黄河的事，父亲可以在军部帮着缓一缓，但不能明着硬顶。”
“缓一缓就够了。”谷俊宇收起信，心里有了底，“我爹说了，藤野看似来势汹汹，实则急着立威。咱们就以退为进，治安军的职位先让他争，咱们攥住粮道和商会就行。他想整军，总得要吃饭要粮饷，到时候还得回头找咱们。”
这是谷大仓夜里差人捎下来的话。老爷子只一句“让他掌权，不让他掌钱”，便点透了关键，军权再好拿，没了钱粮也是空架子。
城里闹得凶，山脚的新道观反倒热闹。
苏成德抱上了藤野的大腿，重新当上了侦缉队队长，小人得志，亲自带着二十多个特务，气势汹汹地闯到三清观门口，扬言要搜查“窝藏要犯李黄河”。
胡三宝叼着烟袋杆站在山门口，身后站着十几个扛着锄头扁担的道工，斜着眼笑道：“苏队长，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这是道观圣地，你说藏人就藏人？我看你是上次纵火没烧够，还想来找事儿？”
“少废话！”苏成德拔枪指着山门，“奉藤野大佐命令，例行搜查！敢阻拦，按通匪论处！”
“你搜一个试试。”胡三宝往前凑了半步，烟袋锅子敲了敲台阶，“这道观是梅川中将亲家盖的，里面供着的是云龙仙长。你今天敢踏进一步，明天我就让俊宇公子给梅川家发电报，问问亲家公，皇军是不是连道观都要抄。我倒要看看，是藤野大佐的面子大，还是梅川家的面子大。”
一句话戳中要害。苏成德脸色变了几变，举着枪的手僵在半空。他敢得罪胡三宝，可不敢得罪梅川家——藤野再横，也犯不上为了个搜查得罪军部的中将。
僵持了半晌，他终究没敢硬闯，狠狠啐了口唾沫，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胡三宝看着他的背影嗤笑一声，转身回了道观。后殿里，李黄河正蹲在地上擦枪，见他进来瓮声道：“就这点本事？也敢来搜山。”
“别急，这才刚开始。”胡三宝把烟袋往桌上一磕，“你爹说了，让你在这儿先躲些日子，暗地里联络旧部。藤野动得了你的职位，动不了底下的弟兄。等他把治安军搅得差不多了，咱们再收网。”
就在徐州城里暗潮汹涌时，南京的密信也悄悄递到了山上。
周福海在信里写得明白：藤野此次来徐州，明着是整肃治安，实则是为了抢苏北的粮运控制权，跟华中派遣军的后勤派系斗得厉害。他已经在伪府内部走动，联合了几个跟藤野不对付的官员，准备在粮饷核销上给他使绊子，拖慢他整军的节奏。
谷大仓看完信，随手扔在炭盆里烧了。火苗舔着信纸，映得他脸色明暗不定。
“四条线都动起来了。”他对着空气自语般说了句，嘴角勾起一抹笑，“藤野想在徐州立威，怕是没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