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部的问责电报送到徐州司令部时，藤野右高丸正盯着桌上报废的粮饷清单皱眉。
电文是华中派遣军后勤部签发的，落款处梅川大介的名字赫然在列，措辞冷硬如铁：查苏北驻屯军整肃治安不力，李黄河案处置失当，致治安军整编停滞、粮饷靡费、地方不宁。着藤野大佐限期一月整饬，若再无起色，调回军部另行议处。
“啪”的一声，藤野把电报拍在桌上，指节泛白。他当然清楚这是梅川大介借机发难，明着是问责军务，实则是替谷家出头，报婚宴上的仇。可偏偏差错都摆在明面上：整编拖了快一个月，颜秀五阳奉阴违，部队至今没捋顺；运河粮道被卡，军粮只够撑二十天；城里物价飞涨，坊间早有怨言。梅川抓着这些由头弹劾，他连反驳的余地都不大。
石阁勤寿站在一旁垂着眼，心里暗自松了口气。面上却故作忧心：“大佐，梅川中将毕竟是军部后勤主官，又跟谷家是亲家，这般步步紧逼，咱们怕是难扛。要不……跟南京那边通通气？”
这话倒是点醒了藤野。他沉吟片刻，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冷笑。南京伪军事委员会看似位高，实则都是些混日子的文官，手无实权。若是主动请军委派专员来徐州督办粮秣与整编，一来能把整编不力的锅分一半给南京，二来能借着军委的名义压一压地方势力，派来的人终究是伪府的官，总好过梅川在军部隔空打拳。
“给南京发电。”藤野敲了敲桌面，“就说苏北匪患未靖，治安军整编事务繁杂，粮饷调度困难，恳请军事委员会派得力专员，设立苏北粮秣督办公署，全权督办粮秣调度与部队整编，以安地方。”
他打得一手如意算盘：南京派来的人人生地不熟，最终还得仰仗他这个驻屯军大佐，看似分权，实则是给自己找了个背锅的幌子。
可他忘了，南京城里，早坐着两个等着他伸手的人。
周福海收到徐州发来的求援电时，正在公馆里跟李黄河下棋。听完秘书的禀报，他捏着棋子哈哈大笑，抬手把“马”往对方老将跟前一拍：“将军！藤野这是走投无路，自己把脖子伸过来了。”
李黄河也乐了：“这鬼子也有今天？本想找救兵，怕是找着阎王了。”
“他以为南京还是他想拿捏就拿捏的地方。”周福海放下棋子，神色一正，“正好顺水推舟。孟凡彪是我的老部下，中将军衔，在军委管了十几年军务后勤，办事沉稳，城府深得很，就让他去当这个苏北粮秣督办公署专员。再从参议院调几个你旧日的部属，以‘协助整编’的名义跟着去。名正言顺地插进徐州，看他藤野怎么往外赶。”
李黄河点点头，如今他早已不是那个只懂拍桌子的糙汉子，在南京混了这些日子，早摸透了官场的门道：“我再去跟几个老同僚打声招呼，让他们在军委里帮衬着，把督办公署的权限批大一点。不光管粮，连治安军的军饷核销也归进去。到时候藤野想动兵，先得问问咱们的粮袋子答不答应。”
两人一拍即合，不过三天，南京的委任令便下来了：任命孟凡彪为苏北粮秣督办公署专员，授中将军衔，携随员即日赴徐州履职，全权督办苏北地区粮秣征调、军饷核销与治安军整编督导事宜。权限之大，远超藤野当初的请求。
消息传到山脚道观时，谷俊宇正跟谷大仓汇报城里的动静。
“爹，您算得真准。藤野本想借南京的势压咱们，没想到周先生直接派了孟凡彪过来，把手伸到徐州来了。”谷俊宇笑道，“这位孟将军我听过，出名的滴水不漏，这周就要到，到时候粮饷、整编都有咱们的人盯着，藤野更动弹不得了。”
谷大仓叼着烟袋，望着山脚下日军哨所的旗子，慢悠悠吐了口烟：“藤野这人，刚愎自用，只看得见眼前的权，看不见背后的坑。他以为南京是软柿子，不知道这年头，最软的柿子里，最容易藏着刺。”
他顿了顿，吩咐道：“你去跟颜秀五说，孟凡彪到了之后，整编的事‘积极配合’。以前怎么拖的，以后还怎么拖，只不过现在有督办公署陪着拖，锅有人一起背。粮饷那边，该卡的还得卡，让那个孟凡彪去跟藤野掰扯去。”
几天后，孟凡彪带着一班随员抵达徐州。藤野亲自在司令部接见，一见面便察觉不对。这位孟将军约莫四十七八年纪，身板笔挺，话不多，脸上总带着淡淡的笑意，可谈起公事来句句都钉在点子上，张口“军委定例”，闭口“督办权限”，半点不肯松口。谈到粮饷调度，更是直接提出要接管运河粮站的稽核权，明摆着是来分权的。
藤野心里咯噔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引狼入室。可电报是自己主动发的，委任令是南京正式下的，对方还是中将军衔，论职级不比自己低，他总不能当场反悔。
送走孟凡彪，藤野站在窗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本想找个助力，结果请来了个对手。前有梅川在军部施压，后有周福海在南京伸手，中间还有谷家在地方上处处掣肘，如今又多了个城府极深的孟凡彪坐镇督办公署。他这才发现，自己来徐州这短短月余，竟已陷入了四面合围的境地。
孟凡彪到任的第一件事，便是把苏北粮秣督办公署设在了城南商会隔壁的大院里。
既不挨着日军司令部，也不凑治安军的营房，选址正中徐州商埠核心，出门就是粮行、钱庄、码头，粮秣调度、账目稽核反倒比在日军眼皮子底下方便十倍。藤野本想给他安排公署用地，顺便安插几个眼线，孟凡彪只一句“署里人手自带，不劳驻屯军费心”，便轻轻挡了回去。
没等藤野缓过神，督办公署的第一道公文便贴遍了徐州各军、各粮站：即日起，苏北所有军粮征调、治安军饷项核销，一律需经督办公署审计签章，方得生效；过往三个月粮秣账目，三日内悉数报送公署复核。
明着是例行公事，实则是直接掀了藤野粮秣系统的老底。
第一次联席会就在督办公署的正厅开。藤野沉着脸坐在主位，身后站着苏成德和一众粮秣军官；孟凡彪一身笔挺的中将服，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听汇报，脸上始终挂着淡笑，半天不插一句话。
等藤野的亲信把整编计划念完，催着督办公署盖章放行，孟凡彪才放下茶碗，慢悠悠开口：“计划写得不错，只是有两样不清楚。第一，治安军各团实有人数多少？空额多少？第二，整编所需粮饷、装备，账目明细在哪？既无清册，又无明细，这章我不能盖。万一有人吃空额、冒粮饷，将来军委问责，谁担待？”
轻飘飘几句话，直接把整编计划打了回去。
藤野脸色一沉：“孟专员，整编是军部定下的事，拖延下去，地方治安出了问题，你我都担待不起。”
“大佐说得是。”孟凡彪不慌不忙，抬手翻了翻面前的账册，“正因为事关重大，才得慎之又慎。我昨天看了上月的粮秣报销，皇军驻城西中队，报了三百二十人的口粮，可据我所知，那个中队满编才两百一十人。多出来的一百一十人的粮，去哪了？整编要是都这么个报法，再多的粮也不够填窟窿。”
这话声音不高，却像耳光一样抽在藤野脸上。吃空额、冒粮饷是日军系统公开的猫腻，历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孟凡彪倒好，直接摆到台面上说。
藤野一时语塞，狠狠瞪了身后的粮秣官一眼，半晌才硬邦邦道：“账目差错，自会核查。但整编不能停，边整边核。”
“那不行。”孟凡彪轻轻摇头，语气平和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军委给我的权限是‘督办’，不合规矩的事，我不能办。大佐要是觉得我办事慢，大可给南京去电，撤了我这个专员。”
一句话堵得藤野哑口无言。人是他自己请来的，权限是南京正式给的，真闹到军部，反倒显得他容不得人。
会议不欢而散。没过两天，孟凡彪便派了两个稽核员，带着公署的人直接进驻运河码头粮站，说是“盘点库存、核对往来”，实则把粮站的进出账目攥得死死的。以往粮站上下其手的灰色进项，一下子全被卡死。
徐州的日伪官场，很快便分出了两派。
石阁勤寿本就被藤野架空了实权，如今孟凡彪来了分走藤野的权，他乐得暗中呼应，凡是督办公署要的地方配合，一概绿灯；苏成德抱着藤野的大腿，处处想给孟凡彪使绊子，却次次都被对方按规矩顶回来，人家拿着军委的尚方宝剑，事事都走章程，半点错处挑不出来。
消息传到山脚道观时，胡三宝正跟谷大仓汇报城里的动静，说得直乐：“这孟将军真是个厉害角色，不吵不闹，就拿着账本跟藤野死磕。藤野那股子狠劲，愣是没地方使。”
“这才叫会办事。”谷大仓磕了磕烟袋，“用鬼子自己定的规矩，治鬼子自己的人。藤野惯了耍横，遇上这种按章办事的绵里针，最是难受。”
他顿了顿，吩咐道：“你去跟俊宇说，商会那边配合着点孟凡彪。粮价、运力，该涨涨，该停停，都照着规矩来。让藤野知道，这徐州的粮袋子，不是他想攥就能攥住的。”
另一边，司令部里，藤野把茶碗狠狠顿在桌上，茶水溅了一桌。
“孟凡彪！”他咬着牙念这个名字，胸口起伏不定。本想找个背锅的，结果请来个阎王，粮权、整编权眼看就要被对方一点点蚕食。他盯着墙上的徐州地图，眼神一点点冷下来，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