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站碰壁的余波还没散,军部催问粮价与补给效率的电报便又拍了过来。藤野清楚,再跟孟凡彪在章程上缠斗,只会处处被动,对方握着军委的尚方宝剑,事事占着理,硬碰硬自己讨不到好。他很快换了思路,既然官面上卡不住谷家,那就从生意场上动手,以商制商。
当天傍晚,郑大龙便被悄悄请进了司令部后堂。
这位商会会长前些日子因囤货造谣灰头土脸,在徐州商界威风大减,正愁没机会翻身。骤然接到藤野的召见,心里七上八下,进了门先赔着笑拱手:“大佐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藤野也不绕弯子,抬手示意他坐下,直奔主题:“郑会长是徐州商界的老人,粮道上的门路比谁都熟。我今天找你,是想把驻屯军全部军粮、还有治安军的副粮采购,全都交给你郑会长来做。”
郑大龙猛地抬头,眼里先是惊喜,随即又闪过一丝迟疑:“大佐说笑了?这粮秣采购不是一直归……”他没说完,意思却很明白,之前都是谷家牵头,还有督办公署盯着,哪轮得到他。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藤野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我信不过谷家的价。你去做,条件只有一个:粮价比谷家眼下的供货价,低三成。只要你能把价压下来,所有的粮草生意,都是你的。上头要问,我自有话说——同样的粮,谁便宜买谁的,天经地义。”
他打得一手好算盘:谷家粮价高,正好扣个“哄抬粮价、牟取暴利”的帽子;郑大龙价低,既应付了军部对粮饷靡费的问责,又能靠着低价把谷家的生意彻底挤垮。没了粮道生意,谷家在徐州的根基就断了一半,孟凡彪没了地方势力配合,督办公署也就是个空架子。
郑大龙心跳得厉害。这可是天大的馅饼,不光是独吞日军的粮生意,更能借着日本人的势,把谷家从徐州粮道上踢出去。
他跟谷俊宇斗了有一阵子了,输的多赢的少,这次终于有机会报复一下了。
可他还是有点顾虑,搓着手道:“大佐,生意我当然想做。可……孟专员那边的督办公署,管着粮秣稽核,他要是不认账,不肯盖章放行……”
“孟凡彪那边,我去应付。”藤野冷冷道,“你只管供货、压价。真要稽核起来,我就说驻屯军自行采购军需,他督办公署管不着。你是徐州商会会长,合理合法做生意,怕他做什么?出了事,我给你担着。”
这话给了郑大龙定心丸。他立刻站起身,拱手作揖,脸上的笑都堆成了褶子:“有大佐这句话,我郑大龙赴汤蹈火!您放心,三天之内,我就把粮价打下来,保证比谷家低三成,粮食品质半点不差!”
两人一拍即合,又密谈了半个时辰,郑大龙才满心欢喜地悄悄溜出司令部。
不出三日,徐州粮市便陡生波澜。
郑大龙联手几家大粮商,突然大幅下调粮价,紧跟着便放出消息:日军驻屯军全部军粮,已交由商会统一采购。不仅如此,他还靠着藤野给的便利,打通了周边几个县的粮源,源源不断往徐州运粮,价格一压再压,摆明了要跟谷家打价格战。
谷家粮行的生意瞬间冷了下来。原本合作的小粮商纷纷倒戈,就连一些老客户,也被低价吸引了过去。账房拿着流水单来找谷俊宇时,眉头都拧成了疙瘩:“公子,郑大龙这是疯了,价压得比成本还低,摆明了赔本赚吆喝,要把咱们挤出去。”
谷俊宇站在窗前,望着码头方向郑大龙粮栈飘扬的旗子,神色凝重。
他知道这不是郑大龙自己的主意,背后定然是藤野在撑腰。赔本的生意没人做,郑大龙敢这么砸价,必然是日本人在背后贴补。藤野这招够狠,不从军政下手,改从商战开刀,想先断了谷家的粮道根基。
“去趟督办公署。”谷俊宇转身拿起帽子,“见见孟专员。藤野不按规矩出牌,咱们也得跟孟先生通通气。”
谷俊宇走进督办公署时,孟凡彪正伏在案头批核账目,笔尖在账册上走得沉稳,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只示意他坐。
“孟将军,郑大龙那边动手了。”谷俊宇落座便开门见山,把粮价暴跌、郑大龙全盘接下日军粮采、摆明了要挤垮谷家的事快速说了一遍,末了皱眉道,“他背后有藤野撑着,摆明了赔本砸价,再这么下去,徐州本地的粮道就得被他攥走了。”
孟凡彪这才放下笔,抬眼看他,脸上半点惊色都没有,反倒淡淡笑了笑:“我当是什么事。早就料到他会来这一手。不急,让他们尽管折腾。”
谷俊宇一愣:“将军的意思是……咱们就这么看着?”
“不然呢?”孟凡彪靠回椅背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你忘了他们用什么结账?”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谷俊宇猛地一怔,随即拍了下额头,瞬间通透了——中储券。
汪伪中央储备银行发行的中储券,自打面世起就一路贬,票子越印面额越大,到如今早已经是纸比钱贱。日军采购军粮、发放军饷,从来都是用中储券付账,看着数额大,实则天天在缩水。
“我还真没往这上头想。”谷俊宇失笑,心里的石头登时落了地,“是了,郑大龙卖粮收的是中储券,可他从各县收粮、雇船运货,人家要的是现大洋、法币,或是实打实的棉纱、食盐。他粮价压得越低,收的券越不值钱,卖得越多亏得越多。就算他家底再厚,也经不住这么天天贬。”
“何止是他。”孟凡彪嘴角噙着一抹深意,“藤野贴补他的钱,也是军部拨的中储券。军部印票子不心疼,可票子到了地方,买不来东西就是废纸。他以为是在补贴商战,实则自己手里的军饷也在天天缩水。撑不了多久的。”
他顿了顿,吩咐道:“咱们该怎么做还怎么做。你那边粮行正常营业,不用跟着降价,也不用抢生意。他要低价卖,就让他卖。咱们收了中储券,别留着,转头就去外地收粮、囤棉纱、购生铁,全换成硬通货和实物。看谁耗得过谁。”
谷俊宇彻底松了口气,由衷道:“还是将军看得远。藤野以为玩的是商战,想挤垮我们,实则连自己踩在钱坑里都不知道。”
“他刚愎自用,只看得见眼前的生意,看不见票子背后的窟窿。”孟凡彪重新拿起笔,语气平淡,“等着吧,用不了半个月,郑大龙就得先扛不住。到时候他求着咱们接盘,都得看咱们愿不愿意。”
谷俊宇没再多留,起身告辞。走出督办公署,午后的阳光落在街上,路边摊贩正拿着中储券嘀嘀咕咕,抱怨今天的米价又涨了一成。他看着这一幕,心里彻底笃定,这场商战,从一开始藤野就输了半子。
而此时的司令部里,郑大龙正眉飞色舞地跟藤野报功,说谷家粮行已经门可罗雀,再过十天半个月,保准把谷家彻底挤出徐州粮市。藤野负手站在地图前,脸上也露出几分满意,只觉得这步以商制商的棋,终于走对了。
两人都没留意,桌上那叠厚厚的中储券,面额越印越大,购买力却在一天天悄无声息地蒸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