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大龙这些日子在家称病不出,商路被掐断,钱也赔光了,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
这天下午,门房来报,说有个苏州来的客人,姓刘,指名要见他。
郑大龙没当回事,以为是哪个要账的,摆摆手让他滚。
门房却没动,凑过来说:东家,那位客人说,他叫刘发财,是您太太的亲叔叔。
郑大龙一愣。
刘氏的亲叔叔?刘发财?
他爹当年跟刘发财的那点过节,他从小听到大。这老头不是在苏州当汉奸吗?跑回徐州来干什么?
郑大龙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人把他请了进来。
刘发财进门的时候,郑大龙差点没认出来。
当年那个在徐州城第一个开车行,又被谷大仓撵跑的家伙,如今穿着一身绸缎马褂,手指上戴着三个金戒指,身后跟着两个保镖,派头十足。
两人分宾主坐下,刘发财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贤侄,我这次回来,是跟你谈笔大买卖。
郑大龙打量着他:刘老板大老远从苏州回来,找我这个快完蛋的人,谈什么买卖?
刘发财笑了笑,端起茶喝了一口:贤侄,你跟谷家的仇,我知道。我跟谷大仓的仇,比你还早二十多年。当年他差点要了我的命,这笔账,我记到今天。还有,这个家伙诅咒我生不出儿子,我他妈的连续生了七个闺女,一个带把的都没生出来!
他放下茶杯,身子往前一倾。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你跟谷俊宇斗了这么久,斗不过,对吧?我来帮你。江南的粮路,我熟;日本人那边的关系,我比你硬。咱们两家联手,把润花商贸搞垮。
郑大龙盯着他看了半天。
他爹当年跟刘发财可是血海深仇,可现在人在屋檐下,他不得不低头。
他端起酒杯,跟刘发财碰了一下:刘叔叔,合作愉快。
刘发财说到做到,合作一谈成,立刻派人南下。
江南的几条大粮市,他经营了十几年,人头熟得很。他一出手,就把江南几处大粮市的粮源全数锁定。凡是润花商贸派去收粮的掌柜,刘发财的人都跟着,你出多少钱,他就加两成,专跟你对着干。
刘发财知道润花商贸能做这么大,靠的是几个老掌柜撑着。
他暗中派人接触润花商贸的账房先生和几个跑外的掌柜,许以高薪,送房子,还说要给他们说一房姨太太,硬是挖走了两个。
这两个掌柜一过去,把润花商贸的进货渠道、客户名单,全带了过去。
刘发财照着这些路子,开了一家一模一样的商号,明着暗着抢润花商贸的老客户。
几个老客户被抢了,派人来跟谷俊宇打招呼,说实在对不住,刘老板给的价,比你这边低两成。
刘发财还嫌不够狠,又买通了润花商贸一个伙计,趁夜往仓库里掺了一批受潮发霉的陈粮。
第二天,匿名信就送到了藤野又高丸的办公桌上,举报润花商贸卖给治安军的粮食里掺假,以次充好。
藤野本来就对谷俊宇一肚子火,接到举报,立刻派人查封仓库,把粮食拉回去检验。
虽然最后查出来是仓库角落里一小批陈粮被人动了手脚,跟润花商贸的正经生意无关,可这事闹得满城风雨。
润花商贸的名声,还是受了不小的影响。
谷俊宇站在仓库门口,气得直骂:这老东西,真下作!
刘发财还不罢休。
他知道煤炭生意是润花商贸的命根子,宁可自己赔钱,也要把这块肉从谷俊宇嘴里撬出来。
他亲自去了一趟野比一郎的驻地,怀里揣着两根大金条,往桌上一放。
大队长,煤炭的生意,以后交给我来做。我给你的价,比谷俊宇还低两成。
野比一郎看着桌上的金条,眼睛都直了。
他拿起金条掂了掂,又听了报价,心里一盘算,这条件比谷俊宇那边实在好太多了。
他是个认钱不认人的主,哪管什么老朋友交情。
当场拍板:成交!
煤炭的生意,就这么又被刘发财抢走了。
消息传回润花商贸,谷俊宇坐在后堂,半天没说话。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被人抢生意了。头一次是郑大龙,他把场子找回来了。这一次是刘发财,江南的粮路被掐,老掌柜被挖走,仓库被栽赃,现在连煤炭这根命根子,也被断了。
润花商贸一下子陷入被动。
谷俊宇愁得够呛,在屋里踱步。
康蛮子从隔壁过来,见他屋里灯还亮着,推门进来:犯愁?
谷俊宇点了点头,揉了揉眉心。
刘发财这一手,比郑大龙狠多了。郑大龙是明着来,刘发财是往你根子上挖。粮路断了,人被挖了,现在煤炭也没了。再这么下去,润花商贸撑不了多久。
康蛮子在他对面坐下,想了想:要不,找你老汉?
谷俊宇摇了摇头:我爹那边,最近盯他的人刚被日本兵赶走,刚清净几天。这种事,我自己能扛。
嘴上这么说,可还是一筹莫展。
郑大龙又翻身了。
刘发财的手段比谷俊宇想的还要硬。不到十天,润花商贸的粮路被掐了一半,两个掌柜又被挖走了,连野比一郎那边,刘发财亲自送了两批货过去,把煤炭生意的价压得比谷俊宇还低。
谷俊宇正愁得睡不着,郑大龙主动上门了。
他穿着一身新做的绸缎马褂,手里把玩着两个核桃,进门就往主位上一坐,也不客气,自己倒了杯茶:贤弟,哥哥我来看你了。
谷俊宇从后堂出来,见他这副样子,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给他让了座。
郑大龙端起茶喝了一口,叹了口气,装出一副同情的样子。
贤弟啊,哥哥我听说,你最近生意不太好?江南的粮路断了?掌柜也走了几个?
他放下茶杯,笑得眼睛都眯了。
唉,做生意嘛,起起落落,正常。你看哥哥我,前阵子不也赔了一大笔钱,差点翻不了身?这不,现在不也好好的?
他把玩着手里的核桃,慢悠悠地说:贤弟,不是哥哥说你,你爹当年在徐州,那是呼风唤雨,谁见了不竖大拇指?怎么到了你这儿,就不行了呢?
谷俊宇没接话,给他续了杯茶。
郑大龙越说越来劲,身子往前一倾,压低声音:贤弟,你知道你差在哪儿吗?你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真以为你爹那点威望,能护你一辈子?我告诉你,在徐州这地盘上,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
他拍了拍桌子,哈哈大笑。
你爹当年没整死刘老板,现在刘老板回来了。你呢?你爹现在自身都难保,还顾得上你?
谷俊宇端着茶杯,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郑大龙见他不说话,更是得意,站起身,整了整马褂:行了,哥哥我也不多坐了。你好好想想,实在撑不住了,来跟哥哥说一声。咱们两家,到底是世交,哥哥不会不管你的。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笑了一声。
对了,贤弟,你爹给我取的那个名字,大龙。我这些年,越想越喜欢。多谢他老人家了。
说完,转身走了。
谷俊宇一个人坐在后堂,端着茶杯,半天没动。
康蛮子从里屋出来,气得脸都红了:这老东西,得意什么?
谷俊宇放下茶杯,抬起头,眼神冷了下来:他说得没错,我爹那点威望,护不了我一辈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郑大龙不是喜欢杀人诛心吗?那我就看看,他能得意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