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国强几乎是撞进门来的,独臂的袖子一甩,脸上又惊又喜:“师长!出大事了!”
谷大仓正盘腿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面前连账本都没有,香炉里一缕青烟袅袅。他眼皮都没抬:“什么事,慌成这样?”
“小鬼子偷袭了珍珠港!”孙国强喘了口气,“美日正式开战了!”
谷大仓这才慢慢睁开眼,先是一愣,然后咧开嘴,笑了。
“好啊。”他掸了掸道袍,“美国人当了几年的搅屎棍子,一边喊中立,一边给日本子卖军火、卖钢材,养肥了老虎又嫌老虎咬人。现在好了,让老虎反手咬了一口,活该!”
孙国强搓着手:“师长,这下可好了!美国跟日本打起来,咱们就有强援了,胜利有望啊!”
谷大仓摆摆手:“强援?你别高兴得太早。那些大鼻子,可不是肯吃亏的主。你看他们这几年,跟谁结盟不占便宜?指望他们替咱们拼命,做梦。抗日救亡,还只能靠自己!”
孙国强想了想,点了点头:“师长说得是。”
“行了,这事儿先放着。”谷大仓站起身,理了理道袍,“我倒是想看看,小鬼子往太平洋上这么一摊,还能剩多少力气在咱们这儿耗。”
话没落音,外面又跑进来一个小道童:“谷爷!出怪事了!”
“又怎么了?”
“那个野比一郎,带着人,扛着大包小包,往咱们这儿来了!”
谷大仓一愣:“野比?他不是在日满商事做生意吗?”
“可不是嘛!可听说,他们大队奉命集结,要去什么东南亚打仗,一堆货带不走,这不,登门兜售来了!”
谷大仓乐了:“堂堂一个大队长,跑来跟咱们做买卖?走,看看去。”
门口,野比一郎一身军装,站在一溜儿货物后头,脸上堆着笑,见谷大仓出来,赶紧鞠躬:“谷桑!老朋友!好久不见!”
谷大仓看了看他脚边那一堆东西,吃的用的,布匹油盐,堆得跟个小山似的:“野比大队长,你这是……改行做货郎了?”
野比一郎搓着手,笑得有点尴尬:“嘿嘿,军令如山,我们要去东南亚了,这些东西,带不走,扔了可惜。谷桑,便宜卖你!大大的便宜!”
谷大仓绕着货堆转了一圈,慢悠悠地说:“野比,你这大老远的,扛着东西来卖,也不容易。可你说说,你们日本人都要走了,我买你们这堆东西,图什么?我这是道观,你这些玩意,我用不上啊!”
野比一郎急了:“谷桑!咱们是老朋友!你买我的货,就是帮我的忙!价钱好商量!”
谷大仓看着他,忽然笑了:“行啊。东西我看了,价钱嘛……”
他伸手比了个数。
野比一郎的脸,当场垮了下来:“谷桑!这个价钱,太狠了!”
“那你自己扛回去。”谷大仓转身就要走。
“别别别!”野比一郎赶紧追上来,一咬牙,“成交!成交!”
谷大仓回过头,慢悠悠补了一句:“对了,你这些货,可别是来路不正的。要是让我查出来是抢来的,我可不要。”
野比一郎的脸色,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笑:“哪能呢!都是正经生意,正经生意!”
谷大仓没再说话,挥挥手让人把货抬进去。他看着野比一郎的背影,心里直摇头:这小鬼子,都要上前线送死了,还惦记着做买卖,也真是个奇才。
野比一郎带着人走了,谷大仓站在门口,看着那一车货,忽然心里一动。
“这小子,装备倒是不赖。”他摸着下巴,回头对孙国强说,“老孙,你说,这些小鬼子要上前线,武器弹药肯定带不走多少。让我家那小子,想法子搞点过来?”
孙国强笑了:“师长,您这话,说晚了。”
谷大仓一愣:“怎么说?”
“情报显示,大侄子已经跟新四军达成买卖协议了。”孙国强压低声音,“就要从野比大队手里进行军火交易。野比要把几乎全部的弹药都卖掉,野战山炮、迫击炮,也要卖掉大半。交易地点,就在野比大队的军列上。”
谷大仓听完,先是一乐,乐完又皱了皱眉:“这小子,手脚倒是快。不过,野比这个家伙,看着诚信,不可不防!万一他在军火上做手脚,我儿子可要吃大亏。”
孙国强嘿嘿一笑:“师长,您就放心吧。您儿子,也不是省油的灯!他给野比的金条,都是金包铅的!”
谷大仓先是一愣,然后放声大笑:“好小子!随我!”
他笑完,又补了一句:“不过老孙,你让人盯着点。野比那边,还有新四军那边,都别出岔子。这买卖要是成了,咱们这边的家伙事儿,也能换一茬了。”
孙国强点头:“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军火交易这事,最后还是出了岔子。
孙国强回来汇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点古怪:“师长,交易成了。不过,出了点状况。”
谷大仓:“怎么了?”
“野比那个老小子,果然不是好鸟。”孙国强压着笑,“列车上交易,时间赶得急,他居然用石头充当炮弹,卖给大侄子!除了山炮是真的,弹药有一半,全是假的!”
谷大仓先是一愣,随即又乐了:“我儿子用金包铅糊弄他,他拿石头糊弄我儿子。这俩人,半斤对八两,谁也别骂谁!”
孙国强也笑了:“可不是嘛。大侄子后来拆开一箱,气得直骂娘,可野比已经上火车走了,追都追不上。”
谷大仓摆摆手:“行了,这事儿揭过去。军火呢?到手多少?”
孙国强顿了顿:“军火……都运走了。”
“运哪儿去了?”
“新四军那边。”
谷大仓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闷声说:“这些军火,最后都到了新四军手里?”
孙国强点头:“是。大侄子牵头,谈的就是跟新四军的买卖,货到了,自然都归他们。”
谷大仓坐在蒲团上,半天没说话,脸色很不好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哼了一声:“我这个儿子,胳膊肘往外拐。老子这边还等着换家伙事儿呢,他倒好,一车军火,全送给别人了。”
孙国强劝他:“师长,话也不能这么说。新四军,那也是打鬼子的队伍。军火到了他们手里,也是打日本人,不算亏。”
谷大仓摆摆手,脸色依旧不好看:“你不懂。我这个老军阀,跟他们那些人,尿不到一个壶里去。东西是好东西,可落在了他们手里,我心里头,就是不得劲。”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去查查,这批货里,还有没有剩下的边角料。要是能抠出点东西来,就抠回来。总不能让他们白捡这个便宜。”
孙国强应了一声,下去了。
谷大仓一个人坐在蒲团上,越想越气,最后忍不住骂了一句:“这个败家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