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野的暴虐,谷大仓看在眼里,烦在心里。
那些屈打成招的冤案,那些被填了井的战士,他管不了全部的,但至少,得给藤野添点堵。
他把几个骨干秘密召集到一起,对谷俊宇开门见山:“德百,你去举报。就说,谷大仓就是海东青。”
谷俊宇一愣:“举报……您?”
“对,举报我。”谷大仓面色平静,“证据,我给你备好了,你拿去,做得像一点。”
谷俊宇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又没问,只是点了点头:“行,您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消息一传开,谷大仓身边的人全炸了。
“师长,您这是要干什么?!”孙国强急得直跺脚,“哪有自己举报自己的?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是啊,谷爷,您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您别任性了!”
谷大仓摆摆手,谁劝也不听。
孟凡彪在旁边,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哟,谷师长这是想通了,要舍身成仁了?老糊涂了吧?”
谷大仓没理他。
孟凡彪又转头看谷俊宇:“小子,你爹糊涂,你也跟着糊涂?真要去举报?”
谷俊宇正色道:“舅,师长交代的事,我照办。”
孟凡彪急了:“照办?照办什么?!虽然他不是你亲爹,你也不能这么干!”
谷俊宇愣了,脱口而出:“俺舅,你说啥?!”
孟凡彪也意识到自己说岔了,赶紧干咳一声:“额……我的意思,他没有当爹的样!不配你这么豁出去!”
谷俊宇狐疑地看了他半天,没再追问,心里却记下了这句话。
杨运通在旁边,倒是一点不急,慢悠悠地说:“师长,你放心,他不敢把你怎么着。”
谷大仓看了他一眼,笑了:“知我者,运通也。”
于是,谷俊宇就玩了一出“出卖亲爹”的戏码。
他带着一摞“证据”,跑去找藤野,声泪俱下:“联队长!我举报!谷大仓,就是海东青!”
藤野一听,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什么?!谷大仓?!那个老道士?!”
谷俊宇点头,把证据一份一份摆出来:“这是他在城外道观来往的记录,这是他跟军统联络的痕迹,这是我潜伏多年,才查到的实证!”
藤野翻着那些证据,越翻越兴奋,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好啊!好啊!我就说,那个老道士不对劲!果然是他!”
他拍着谷俊宇的肩膀,感慨万千:“俊宇君!你这份忠心,大大地好!”
谷俊宇低着头,装出一副大义灭亲的模样:“为了大日本帝国,就算是亲爹,我也认了!”
藤野感动得差点落泪,转头就宣布:海东青,破案了!
他越想越觉得有理。那个谷大仓,老道士,在徐州待了几十年,德高望重,谁都认识,谁都敬他三分。这不正是海东青最好的掩护吗?怪不得之前查不到,原来藏在眼皮底下!
藤野越想越觉得自己英明,对谷俊宇的态度,也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以前,他看谷俊宇,就是个商贩出身的伪军头子,能用,但信不过。现在,他看谷俊宇,那就是真正忠诚于大日本帝国的自己人!
“俊宇君,”藤野拍着他的肩膀,“以后,有什么难处,直接来找我!你的忠心,我是看在眼里的!”
谷俊宇鞠躬:“多谢联队长信任!”
出了司令部,谷俊宇抹了把汗。孟凡彪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转悠,他晃了晃脑袋,没再多想,回头看了一眼司令部的方向,嘟囔了一句:“得,把亲爹都给卖了,我这汉奸的帽子算是戴稳了!”
藤野“破案”的第二天,就坐不住了。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英明,越想越觉得谷大仓可疑。第三天一早,他亲自带队,一个中队的日军,外加石川的特高课,浩浩荡荡,直奔城外的三清观。
道观门口,藤野一挥手:“围起来!一只苍蝇也别放出去!”
日军哗啦啦散开,把道观围了个水泄不通。
藤野带着人,一脚踹开院门,大步闯了进去。
院子里,谷大仓正蹲在菜地边,慢悠悠地给一垄白菜浇水,听见动静,头也没抬,只是把水壶往地上一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才转过身来。
“哟,联队长,”他笑眯眯的,“这么大阵仗,来烧香?”
藤野板着脸:“谷大仓,我怀疑你就是海东青!来人,给我搜!”
日军士兵一拥而上,冲进屋里翻箱倒柜。
搜了半个时辰,什么也没搜出来。倒是把谷大仓的咸菜坛子打翻了一个,还惊动了灶房里的老母鸡,那鸡扑棱棱地飞出来,在日军士兵头顶上扑腾了一圈,又跳上院墙,咯咯咯地叫。
几个日本兵追着鸡跑,院子里鸡飞狗跳。
藤野的脸,越来越黑。
谷大仓站在旁边,看他们忙活,也不说话,等搜完了,才慢悠悠问了一句:“联队长,搜出什么了?”
藤野梗着脖子:“暂时没有!但你嫌疑重大,跟我回去,接受调查!”
谷大仓也不慌:“行啊。要不,司令把我抓回去审?正好,我这把老骨头,还没尝过你们监狱的伙食呢。”
藤野正要让人绑他,道观门口,又传来一个声音:“慢着!”
石川回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来人正是石阁勤寿,身后还跟着两个日本军官。
石阁勤寿大步走进来,看了藤野一眼:“藤野君,你这是干什么?”
藤野:“石阁君,我怀疑他就是海东青!”
石阁勤寿:“证据呢?”
藤野一噎:“……证据,还在搜!”
石阁勤寿看着他,慢悠悠地说:“藤野君,谷桑在徐州几十年,是出了名的善人,修桥补路,施粥舍药,多少人受过他的恩惠。你说他是海东青,总要有个实证吧?”
藤野:“我……”
石阁勤寿又说:“我跟谷桑下棋多年,他的为人,我清楚。你要是没有实证,就这么把人抓了,传出去,徐州的百姓怎么想?”
藤野脸色变了变。
他想了想,还是咬牙:“石阁君,我这是为了大东亚共荣!宁可错抓,不可放过!”
“宁可错抓?”石阁勤寿笑了,“那你抓吧。抓了,我就在这儿等着,看你拿什么结案。”
藤野被将住了。
正僵持着,外面又跑来一个传令兵,气喘吁吁地递上一封电报:“联队长!淮海省政府来电!”
藤野接过来一看,脸更黑了。电报是郝鹏举发来的,措辞倒是客气,意思却明白:谷大仓是徐州有头有脸的人物,无凭无据抓人,闹大了,南京那边不好交代。
藤野捏着电报,又看了看围观的石阁勤寿,再看看院子里那群追鸡追得满头大汗的日本兵,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趟,来得太冲动了。
藤野到底还是把谷大仓带回了司令部。
围了道观,搜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搜出来,可藤野不死心。他认定海东青就是这老道士,抓了再说。
谷大仓被押进司令部的时候,倒也不慌,进了审讯室,还跟藤野打招呼:“联队长,你真是够闲的,拿我一个出家人闹哪一出?”
藤野坐在审讯桌后头,盯着他,阴恻恻地说:“谷大仓,海东青,是你吧?”
谷大仓:“我说不是,你信吗?”
藤野:“信不信,由不得你。我已经查过了,你这些年,在徐州积攒的人望,正好是军统最好的掩护。你不是海东青,谁是?”
谷大仓笑了笑,不说话了。
藤野心里得意,把谷大仓关进了司令部后院的一间屋子里,好吃好喝供着,但看管得严严实实。
他心里打的算盘很明白:海东青落网了,军统那些对抗行动,总该停了吧?
结果,第二天,军统的行动没停。
第三天,也没停。
第四天,非但没停,反倒更猛了。津浦铁路线上,两列军火列车被炸;徐州城外的两个据点,一夜之间被端;连郝鹏举的省政府门口,都让人贴了告示,落款正是海东青。
藤野看着那份告示,手都在抖。
更要命的是,苏北的各方势力,全都动了。八路军、新四军,游击队,甚至那些平时缩着脖子的地方土顽,也趁乱跳了出来。耿继勋那伙人,原来是缩在老巢里跟谁也不来往的,这几天居然也拉了队伍,占了两个镇子,四处出击。
苏北,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藤野气得把报告摔了一地,冲到关谷大仓的屋子门口,一把推开门:“谷大仓!你到底是不是海东青?!”
谷大仓正盘腿坐在床上,慢悠悠地剥花生米,闻言抬起头,叹了口气:“联队长,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了。你非说我是,那就是吧。”
藤野一愣:“你……你承认了?”
谷大仓把花生壳往桌上一扔:“承认了。什么罪名,你尽管往上安。通敌、破坏、刺杀,都行。你安什么,我认什么。只要你别再跟个疯狗一样,满世界乱咬人就行。”
藤野:“你!”
谷大仓又补了一句:“怎么?我承认了,你反倒不高兴了?”
藤野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那笑,阴恻恻的:“谷大仓,你别以为你认了,我就拿你没办法。我告诉你,我就等着你手下的人来救你。只要他们敢来,我就来个一锅端!”
谷大仓剥了颗花生,慢悠悠地说:“那你等着吧。”
藤野心满意足地走了,在司令部里外,布下天罗地网。
等了一天。没人来。
等了一个星期。还是没人来。
藤野等了一个多月,除了谷大仓的两个媳妇,轮流来给谷大仓送饭、送换洗的衣服,就再没有第二个人,来替他说过一句好话
那两个媳妇,进了司令部,也不闹,也不哭,放下饭盒和包袱,扭头就走。看守把衣服翻了个遍,摸了又摸,连个纸条都没找出来。
藤野不死心,让人盯着那俩媳妇,盯了一个月,愣是没盯出半点动静。
他就想不明白了。
要是谷大仓真是海东青,他的人,怎么不来救他?怎么连句话都不递?
要是他不是海东青,那他干嘛又当着我的面承认?
藤野坐在办公室里,越想越乱,越想越烦。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了。
石川进来汇报,看他这副模样,试探着问:“联队长,要不……把谷大仓放了?”
藤野猛地抬头:“放?!凭什么放?!”
石川:“都关了一个多月了,什么也没查出来。再关下去,南京那边,怕是又要问话了……”
藤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靠在椅背上,揉着太阳穴,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再等等。我总觉得……不对劲。”
石川问:“哪里不对劲?”
藤野没回答,只是盯着桌上的地图,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一纠结,就又纠结了大半个月。谷大仓还在那间屋子里,吃着他媳妇送来的饭,剥着他的花生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