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俊宇接了横路敬二的活,办事那叫一个麻利。
横路前脚走,他后脚就让人把城南那片空院子收拾了出来,挂上牌子,又派人去码头、火车站守着,见着拖家带口的洋人难民,就往这儿领。
河豚计划嘛,大东亚共荣嘛,咱们得让国际友人看看,皇军的待客之道!谷俊宇在欢迎会上说得眉飞色舞,一口一个,把横路敬二派来的联络官哄得直点头。
散会回屋,谷俊宇把两个得力助手叫到跟前。
一个是四川人康蛮子,新四军的交通员。
一个是禹航,谷俊宇的姐夫,军统的人,办事谨慎周到,说话慢条斯理。
谷俊宇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地开口:都听见了?河豚计划,横路那老狐狸要在这徐州城安顿犹太难民。这活,我接了。
康蛮子一拍大腿:接了?掌柜的,您真打算给那帮洋人安置啊?
谷俊宇:安置,当然安置。不但安置,还要安置得风风光光,让日本人挑不出毛病。他顿了顿,不过,安置是安置,生意是生意。往后跟那帮洋人打交道,一分钱货不赊,一个子儿的账不记,该收的款,一文不能少。
康蛮子眼珠子一转:掌柜的,您这意思……
意思就是…谷俊宇慢条斯理,让那帮洋人,吃不下,吐不出,在徐州待不住。可这话,不能从我嘴里说出来。
禹航在旁边,慢悠悠地接了一句:我明白了。明面上,咱们是友邦侨民的贴心人。背地里,怎么折腾,看本事。
谷俊宇看他一眼,笑了:还是我姐夫懂我。
欢迎会开完没几天,城南那片院子就热闹起来了。
第一批犹太难民,百十来口人,拖家带口,风尘仆仆。男男女女,老的少的,穿得破破烂烂,眼神里带着逃难人的怯,挤在院子里啃干面包,看着倒都是老实巴交的模样。
谷俊宇亲自去看了一趟,见他们这光景,心说这倒像是真难民。
可没过半个月,麻烦就来了。
难民里头,混着一伙做买卖出身的。在柏林、维也纳的时候,他们就是倒买倒卖的行家,跑路跑得快,钱也带出来不少。到了徐州,一打听,嘿,日本人做主,洋人吃香,腰杆子立马就硬了。
打头的一个,姓列文,金丝眼镜,西装笔挺,中文说得磕磕巴巴,见人就掏名片:列文洋行,什么都收,什么都卖。
头一个月,列文洋行就在城南支棱起来了。
第二个月,徐州城的物价,就开始打摆子。
米价翻着跟头往上蹿,布庄的伙计一早上改了八回价牌,当铺门口排起长队,都是拿东西换钱的。列文一边收粮一边放贷,钱庄的利息让他压下去三成,又放出来五成,一来一回,两头吃。
本地商户撑不住了,找商会评理。
商会会长是谷俊宇,他指派了商会里的一个老理事去找列文商量:列先生,大家都是做买卖的,您抬抬手,米价能不能稳一稳?
列文推了推金丝眼镜,笑得很和气:噢,我的朋友!市场,是自由的!价格自由,生意才自由!你说,是不是?
老理事气得直哆嗦,回去就病了一场。
更狠的还在后头。列文那伙人,开始买地。仗着手里有硬通货,又有日本人撑腰,今天圈东边一片,明天圈西边一片,地价让他们抬得高高的,本地农户卖地的卖地,破产的破产。
有人不服,去告状。告到市政厅,人家一听是洋人,先怂了一半;告到日本人那儿,日本宪兵倒是来了,可听完来龙去脉,反倒把告状的训了一顿:大东亚共荣,友邦侨民,你们要多多关照!
徐州城里,怨声载道。
谷俊宇反倒跟列文走得近了。今儿请喝茶,明儿请吃饭,一口一个列先生,亲热得跟亲兄弟似的,把列文哄得晕晕乎乎,逢人就说:谷先生,我的好朋友!真的,好朋友!
背地里,谷俊宇的小算盘,拨得噼啪响。
他先点了康蛮子:赈济粮的事儿,你去办。
康蛮子:咋办?
谷俊宇:放出风声,就说津浦路要运一批赈济粮,平价出售。风声要大,让整个城南都听见。
康蛮子咧嘴一笑:明白了。让那洋人的高价粮,砸手里。
风声放出去没两天,粮价当天就落了地。
列文屯在仓库里那批高价粮,砸手里了。他找谷俊宇诉苦,谷俊宇一拍大腿:哎呀!列先生,这消息,我也刚听说!准是上头的意思!您别急,咱们再想办法!
列文前脚走,谷俊宇后脚就吩咐下去:那批赈济粮,慢慢放,别放完,吊着列文的胃口。
粮的事儿刚压下去,当铺那边又出了幺蛾子。
列文放贷,把利息抬得老高,本地几家小商号周转不开,眼看就要被逼得卖铺子。谷俊宇知道了,把禹航叫过来:姐夫,这事儿,你去办。别惊动外人。
禹航点点头,半夜让人给那几家商号各送了一笔钱,不要借据,不要利息,只交代一句话:缓过来之前,别声张。
那几家商号缓过劲来,心里记着谷俊宇的好,可嘴上不敢说,见了列文,还得点头哈腰。
列文还蒙在鼓里,觉着自己在这徐州城里,已经站稳了脚跟。
直到有一天,他洋行的大门,让一群地痞给堵了。
领头的是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叉着腰站在门口,嗓门大得能掀了房顶:列先生!我们兄弟几个,在你洋行门口摆摊,你凭什么赶人?!今天不给个说法,我们就不走了!
列文出来一看,门口乌泱泱围了一群,有摆摊的,有拉车的,有剃头的,还有几个抱着孩子的婆娘,吵吵嚷嚷,把门堵得严严实实。
这……这是做什么?!列文急了,我的洋行,是合法的!你们,不可以这样!再不走,我报警了!
报警?疤脸汉子一撇嘴,你报啊!正好让警察评评理!我们在这摆摊摆得好好的,你仗着是洋人,说撵就撵,还有王法没有?!
警察来了,一看这阵势,也头疼。两边都有理没理搅成一团,最后只能和稀泥:列先生,要不……您就让一步?摆摊的也是讨生活……
列文气得跳脚,可他也明白,这帮地痞背后,准有人指使。他思来想去,一咬牙,去找谷俊宇。
谷俊宇正在茶楼里喝茶,听完他的诉苦,把茶杯一放,一脸愤慨:岂有此理!这帮刁民,敢欺负友邦侨民?!列先生,你放心,这事儿,我谷俊宇管定了!
泼皮倒是抓了,可关了没两天,又放了。理由很充分:聚众滋事,教育教育就放了。
列文再想去找谷俊宇,谷俊宇却忽然忙起来了,今儿去南京,明儿回徐州,总也不在。
又过了几天,列文洋行的二掌柜,一个姓金的犹太商人,夜里被人从被窝里掏走了。
第二天一早,列文收到一封信,上面就一句话:想见人,拿钱来。
列文慌了,四处托人打听。问到谷俊宇那儿,谷俊宇一听,眼睛瞪得溜圆:什么?!绑架?!朗朗乾坤,还有王法吗?!列先生,你放心,我这就派人去查!
这回,他派的是禹航。
禹航查了没两天,回来禀报:一伙山上下来的土匪干的,人给扣在山里,要赎金。
谷俊宇听完,当着列文的面,一拍桌子:土匪?!无法无天!列先生,这赎金,不能让他们白拿!我替你出面,跟他们谈!
赎金谈下来,比列文准备的少了一半。列文千恩万谢,掏了钱。钱送上去,人放回来了,只是瘦了一圈,腿肚子直打哆嗦,见了列文,第一句话就是:老大,跑吧。这地方,邪门。
列文问他出什么事了,金掌柜只是摇头,怎么问都不肯说,只说了一句:那帮土匪说了,再不滚蛋,下回掏的就不是我,是你。
列文的脸,唰地白了。
列文洋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
先是仓库半夜着了火,烧了半库的货,救火的人到得倒是快,可惜火势太大,等扑灭了,货也烧得差不多了。警察来查,查了半天,定性为意外失火。
列文心知肚明,这火来得蹊跷,可他不敢说,说了也没用。
然后是洋行的账,被巡警队例行检查查了三天,查出一堆,什么账目不清,什么偷税漏税,罚了一笔款子,差点没把家底掏空。
再后来,那伙做买卖的里头,最狂的一个,有天晚上喝多了,掉进护城河里淹死了。警察查了,定性为失足落水。
列文实在撑不住了,想去找日本宪兵队。可他前脚出门,后脚就被人拦住,递上一句话:列先生,劝你一句,老实待着。真要闹到日本人那儿,先倒霉的,指不定是谁。
列文腿一软,回了家,一病不起。
他那帮同行,看着列文的惨样,一个个后背发凉。有胆小的,已经开始收拾细软,准备跑路。
谷俊宇呢,该喝茶喝茶,该应酬应酬。有人问他,对这帮友邦侨民怎么看?他叹口气,一脸无奈:唉,本来是奔着大东亚共荣来的,谁知道,里头混着不省心的。我这人,最见不得仗势欺人的。你说说,都是逃难来的,好好过日子不行吗?非折腾!
说得跟真的似的。
康蛮子私下里问他:掌柜的,那个列文,真就这么放他跑了?
谷俊宇慢悠悠地喝茶:跑?他这一跑,河豚计划在徐州,就算是黄了一半。剩下那帮老实的,留着,是给日本人看的幌子”
禹航接话:跑了最好。他们要是不跑,留在徐州,迟早还得仗着日本人再折腾。折腾大了,老百姓的日子才更难!也难怪德国人大开杀戒。
康蛮子恍然大悟:哦!所以掌柜的才往死里收拾他们,收拾狠了,他们自己就跑!
谷俊宇笑了:蛮子,你总算开窍了。
最绝的,是郝鹏举。
郝鹏举这人,打心眼里瞧不上谷俊宇,觉着这小子油嘴滑舌,一肚子坏水。可这阵子,谷俊宇收拾列文那伙人的事儿,他件件看在眼里,愣是一声没吭。
手下有人看不过去,提醒他:主席,谷俊宇那小子,最近手脚可不干净,又是放火,又是绑票的……
郝鹏举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哦?有这事?
千真万确!城南那家洋行,让人烧了半库的货,听说就是他让人干的!
郝鹏举放下茶杯,看了那人一眼:你亲眼看见了?
那人一噎:这……倒没有……
没有,那就是没有。郝鹏举又端起茶杯,人家谷经理,那是维护大东亚共荣,打击不法侨商,正经得很。你可别乱说话,传出去,坏了皇军的脸面。
那人还想再说,郝鹏举已经摆了摆手,把人打发走了。
等屋里没人了,郝鹏举放下茶杯,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
他讨厌谷俊宇,这事儿不假。可那帮洋人在徐州城里搅风搅雨,把物价抬得老高,闹得民怨沸腾,他这个省主席,夹在中间,两头受气,正愁没处撒火。
谷俊宇收拾他们,收拾得好啊。收拾得越狠,日本人脸上越挂不住,他郝鹏举反倒越清闲。至于谷俊宇的手脚干不干净……嘿,他郝鹏举,什么也没看见。
犹太奸商那边,终于撑不住了。
列文病还没好利索,就卷了剩下的家当,带着一家老小,连夜跑了。剩下那伙做买卖的,看着老大都跑了,也纷纷收拾行李,跑的跑,散的散。
城南那片院子,又恢复了清净。剩下的几十口老实难民,谷俊宇让人给规规矩矩安置了,该给粮给粮,该给房给房,还派了两个伙计,隔三差五去问问缺什么。
有个老犹太人,拉着谷俊宇的手,用蹩脚的中文说:谷先生,你,是好人。你们中国人,好人,大大的。
谷俊宇一脸诚恳:老人家,您安心住着。咱们中国人,最讲良心。
转过脸,他回屋坐下,康蛮子凑过来,低声问:掌柜的,列文那批人跑了,日本人那边要是问起来……
谷俊宇摆了摆手:问起来?问起来就说,友邦侨民水土不服,自己走的。咱们还巴巴地挽留来着,拦不住。
康蛮子竖起大拇指:
禹航在旁边,慢悠悠地开口:就是不知道,横路那老狐狸,信不信。
谷俊宇:信不信由他。反正,犹太人的钱跑了,他那本钱,没了着落。他要是再从咱们中国人身上刮,刮急了,闹出乱子,还不是得我出面收拾?收拾得多了,我这铁杆汉奸的名头,就更瓷实了。
康蛮子听得一愣一愣的:掌柜的,您这算盘……
谷俊宇:打得响不响?
康蛮子:响!比放鞭炮还响!
谷俊宇没接话,往椅背上一靠,望着窗外的天光,心里盘算着:这一局,算是把河豚计划搅了个半黄。老头子那边要是知道了,指不定怎么夸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