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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7章 我想要外孙
    谷俊宇回到城里,是两天以后的事了。

    他一身尘土,进了屋,把怀里那两样用布包着的东西,轻轻放在桌上。一块磨得铮亮的怀表,一根盘得包了浆的马鞭。

    谷大仓走过来,伸手拿起那块怀表,大拇指在表壳上慢慢摩挲着,表壳上那圈花纹,早被三十年的手心磨得平平整整。

    这还是他去日本留学之前,我送他的。谷大仓声音有点发沉。

    旁边,胡春香站在那儿,眼圈早就红了。她盯着那两样东西看了半天,忽然长长出了一口气。

    他总算又有资格进周家祖坟了。

    谷俊宇搓了搓满是尘土的脸,看了一眼老头。

    爹,事情闹这么大,藤野又死了,咱们还是出城避一避吧?

    谷大仓摇了摇头,把怀表轻轻放回桌上。

    不,哪儿都不去!藤野这一死,接他手的石阁勤寿就是个书呆子,咱们要是这时候撤了,冠霖这一死,就白死了!他看了一眼眼前这几个孩子,语气缓了缓,放心,可靠消息,日本人那边到现在还没弄明白,那天被围在房村的到底是谁,你们安心待着,没事儿。

    谷胜男这时候也从后门进来了,她那身游击队的灰布衣裳还沾着草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拍了拍腰里的枪。

    爹,不瞒你说,我们现在是真打不动了,弹药严重不足,我那支队伍,每人身上剩下的子弹,不到两颗。

    谷大仓听见这话,非但没愁,反倒了一声。

    日本人也好不到哪儿去,你们以为就你们缺子弹?鬼子单兵标配是一百二十发子弹,现在呢?三十发!他们造子弹的铁和铜,从关内到关外,早就不够用了!他伸出手,在桌上敲了敲,现在就是比拼耐力的时候,看谁能撑到最后!

    桌上的话刚说完,谷大仓忽然话锋一转,眼睛落到了谷胜男身上。

    胜男!谷大仓说道:你跟禹航,结婚多少年了?

    谷胜男一愣,没反应过来:啊?……七年了吧。

    七年了!谷大仓一拍桌子,你看看德百,孩子都一堆了,大的那个,都能打酱油了。你们俩呢?七年,一个都没有!

    谷胜男脸一红,站起来就想走。

    谷胜男说道:这都什么时候了,日本人还在城外头围着呢,你说这个干啥?要孩子也得等打怕了日本人再说!

    等打怕?谷大仓把眼一瞪,等到那时候,你们都多大了?我跟你说,要是你们这一代人,还打不跑他们,那就得有下一代人,接着扛枪!生孩子,那也是为抗日做贡献!

    他扭头,冲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两个老管家丁跑进来。

    把后院的门,给我锁上!谷大仓一指谷胜男和刚从后门进来的禹航,他俩,就给我关在后院里,啥时候怀上了,啥时候再出来!

    谷胜男大叫:“你这是法西斯!”

    禹航刚进门,手里还拎着一顶礼帽,听见这话,差点把帽子掉地上。

    禹航脸涨得通红,这、这……

    这什么这!?谷大仓一摆手,你们俩,一个是我闺女,一个是我女婿,给我好好在院里待着!锁上门,一日三餐,从墙头给他们递进去!

    谷胜男气得直跺脚,可看着她爹那副说一不二的脸色,到底没敢再犟嘴。

    她拉着禹航,进了后院。

    身后,一声,后院的门,落了锁。

    结果,第二天一早。

    谷大仓刚坐到饭桌前,端起粥碗,管家就连滚带爬地跑进来,脸都白了。

    老爷,管家上气不接下气,后、后院……

    谷大仓眉头一皱:后院怎么了?

    那两口子,管家咽了口唾沫,连夜,翻墙跑了!墙头上,还挂着胜男小姐一件衣裳呢!

    谷大仓手里那碗粥,地一声,搁在桌上。

    他腾地一下站起来,胸口一起一伏,指着后院的方向,手指头都在抖。

    反了!谷大仓吼道:真是反了!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他气得一把将桌上的粥碗、咸菜碟子,全扫到了地上,稀里哗啦摔了一地。

    胡春香从里屋出来,看见这阵势,赶紧上来劝。

    你这是干什么?胡春香说道:孩子们大了,有他们自己的主意,你急什么?

    我能不急吗?谷大仓气得直喘,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几年?我就想,活着的时候,再抱个外孙!”

    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捂着胸口,半天没缓过劲来。

    谷大仓有气无力地冲管家摆了摆手,派人,把他们给我追回来。追不回来,就算了!

    郝鹏举那边,倒是没闲着。

    藤野一死,新上来的石阁勤寿,是个书呆子,天天抱着本日本兵书啃,对郝鹏举这边的事,也不怎么管束。郝鹏举就趁着这个空当,腰板一下子硬了起来,在淮海省境内,大张旗鼓地,推行起了奴化教育。

    各县城的小学,头一个月就换了课本。课本上头一页,印着太阳旗,上头逼着先生教日语,逼着学生见面就鞠躬,嘴里喊大东亚共荣。县城里还贴出告示,谁家孩子不上这种学校,家长就按反日论罪。

    消息传到谷大仓耳朵里,是在一天吃早饭的时候。

    老头听完,手里那半个窝头,地一下就搁在了桌上,半天没说话。

    这是要断咱中国人的根啊。谷大仓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

    当天下午,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棉袍,把那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棍往腋下一夹,谁也没带,一个人,就晃进了郝鹏举的司令部。

    门口的卫兵不认得他,端着枪刚要拦,里头出来迎客的秘书,一眼就认出了这是谁。

    秘书哪敢怠慢,赶紧把卫兵拨到一边,弓着腰,把他让进了客厅。

    郝鹏举正跟毕书文在客厅里喝茶,听说谷大仓登门,茶碗都没来得及搁稳,亲自迎了出来。

    谷老先生,郝鹏举拱着手,脸上堆满笑,您老人家怎么大驾光临了?快请坐,上茶!

    郝鹏举为什么对这糟老头子这么客气?他心里算得门儿清。

    这位,是四朝元老级别的老军阀头子,从晚清到现在,谁上台都得高看他一眼。伪政府里头,上上下下,还有他一大批门生故吏、换过帖子的老兄弟。最要命的是,他那个当奸商的儿子,娶的媳妇是梅川大介中将的闺女——那可是日本华北方面军里说得上话的人物。就凭这层亲家关系,日本人都不敢明着动他一根手指头。

    这么一尊大神,主动登了门,郝鹏举哪里敢装大尾巴狼。

    谷大仓没坐。

    他站在客厅当间,拐棍往水磨石地上,地一戳。

    郝总司令,谷大仓声音不高,却跟炸雷似的,把整个客厅都震了一下,我问你,你现在,在淮海省,搞的是什么名堂?

    郝鹏举脸上的笑,地一下就僵住了。

    他还想赔着小心解释:谷老先生,这都是上边交代下来的事,我也是奉命行事……

    上边?谷大仓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上边让你教学生喊日本爹,你就教?上边让你拆了自家祖宗的牌位,你是不是也跟着拆?我问你,你自己,还知道自己是个中国人吗?

    这话,当着一屋子副官、秘书的面,把郝鹏举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毕书文在旁边听着,实在听不下去了。他是郝鹏举的心腹,平时在司令部里横着走惯了,哪受过这个。他把眼一瞪,地一拍桌子,地站了起来。

    谷老头子!毕书文扯着嗓子嚷道:你说话注意点!这是郝总司令的衙门,不是你家门口那盘炕!你再撒野,别怪我不客气!

    他这话刚落音。

    一声脆响,在客厅里炸开。

    谷大仓抡起那只肥厚的手,一个耳光,结结实实,扇在了毕书文脸上。

    毕书文被这一巴掌,扇得原地转了半圈,半边脸地就肿了起来,鼻子里的血,顺着人中,吧嗒吧嗒滴在地上的方砖上。

    他捂着脸,整个人都懵了,站在那儿,张着嘴,半天没回过神来——他压根没想到,这糟老头子,说动手就动手。

    郝鹏举也惊呆,手指夹着烟卷,站在那儿,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打了也就打了,这老东西,自己是真得罪不起。真要是跟他翻了脸,伪政府里那帮老兄弟捅到上头,再加上那位日本亲家一吹风,自己这个位子,还坐不坐了?

    谷大仓收回手,甩了甩腕子,拿眼睛,斜斜扫了毕书文一眼。

    我骂郝鹏举,谷大仓说道:轮得到你一个王八羔子,在旁边插嘴?

    毕书文捂着流血的鼻子,看看郝鹏举,又看看谷大仓那双眼睛,到了嘴边的狠话,愣是没敢往外蹦一个字。

    谷大仓这才转过身,拿手指头,点着郝鹏举的鼻子。

    我告诉你,谷大仓一字一句,奴化教育这个事,三天之内,给我停了!学校把课本换回来,太阳旗摘了,告示撤了。你要是不停,我这把老骨头,就天天上你这司令部门口来骂!我骂不动了,我让我儿子来骂;我儿子骂不动了,我让我孙女接着骂!骂到你停为止!

    说完,他不再看郝鹏举和毕书文的脸色,把拐棍往胳膊底下一夹,咚、咚、咚,一步一步,踱出了客厅。

    客厅里,死一样地静。

    郝鹏举端着那碗早凉透了的茶,站在原地,看了看捂着脸、半边脸肿成猪头的毕书文,又看了看谷大仓那个扬长而去的背影,半天,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