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五年，开春。
云龙山刚化了雪，坡上的地皮还硬邦邦的。
山脚下，穿黄皮的日军，跟附近出来找吃的老百姓，混在一块儿。一人挎个布口袋，低着头，在坡上苦苦地剜。挖那点刚冒头的野蒜、荠菜，扒草根，剥榆树皮，撸榆钱。有几个看着也就十五六岁的娃娃，挎着比他们还高的枪，蹲地里，跟老乡抢那点刚冒芽的荠菜。
谷大仓背着手，站在三清观山门门口，看着这一幕，看了半天。
这些小鬼子，谷大仓忽然开口，年龄是越来越小了。
阚二库顺着他目光看过去，还真是，那些蹲坡上挖野菜的鬼子兵，一个比一个嫩，下巴上连胡子都没长齐。
大师兄，这说明啥？
说明他们国内的青壮年，早就打光了，连娃娃兵都顶上来了。谷大仓哼了一声，背过身，望着山下那片灰蒙蒙的徐州城，好日子，没几天了。
两人往观里走。走了两步，阚二库左右看看，凑到谷大仓耳朵边，声音压得更低。
大师兄，有个事我琢磨半天，还是得跟你说一声。
大侄女胜男，她现在，已经跟八路是一伙的了。
谷大仓刚迈进门的那只脚，一下停住了。
他站那儿半天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这叫什么事啊。
他这个当爹的，手底下这一大家子人，身份能凑齐一桌麻将了。女婿禹航是军统的，闺女胜男现在跟了八路，儿子俊宇更麻烦——他自己心里倾向新四军，可三媳妇梅川奈依是日本人，二媳妇何晓慧，又是军统安插在俊宇身边的人。
一个家里，军统、八路、新四军、日本人，全齐了。
谷大仓一屁股坐在三清观那把破椅子上，捂着脑门。
二库啊，谷大仓有气无力，你说我这一辈子，打打杀杀折腾这么久，怎么到头来，家里这几口人，一个比一个让我头疼？
他这口气还没喘匀，阚二库又凑上来了。
大师兄，阚二库说道:还有更让你头疼的事。
谷大仓捂着脑门，抬眼看他:
城东南，张集镇那边，阚二库说道:耿继勋的铜山保安旅，跟新四军，干起来了。伤亡不小，耿旅长他本家兄弟，旅部的耿继武耿旅长，让人家一发迫击炮弹，给炸了。人，当场就没了。
谷大仓握椅子扶手的手，紧了紧。
这耿继武，他是认得的。当年在徐州城，两人还一块儿喝过酒。
沛县那边，阚二库接着说:冯子固也跟八路不对付，北边已经发生冲突了，两边都挂了彩。
谷大仓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正这时候，外头孙国强匆匆忙忙跑进来，手里举着一份电报。
督军！孙国强把电报递过来，军统总部，刚发来的急电！
谷大仓接过来，扫了一眼。
电报上的字，不多，意思却很明白：让他这个代号海东青的，设法协助，对付在徐州一带活动的八路和新四军。
谷大仓看着那纸电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地一声，把电报拍在桌子上。
放他娘的屁！谷大仓一下子站起来，小鬼子还在城头上站着呢，他让我去打八路？打新四军？
他在三清观的大殿里，来回踱了两步，胸口一起一伏。
我谷大仓，谷大仓咬着牙，打了一辈子仗，杀的是洋人，是鬼子！现在小鬼子还没滚蛋呢，自己人倒先咬起来了！我最他娘烦的，就是这种窝里斗！
他一脚踢翻了脚边那把破凳子。
谷大仓在大殿里喘了半天气，终于把那股火压下去了。
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冲孙国强一摆手。
国强，你去办两件事。谷大仓说道:第一，给铜山、沛县还有周边各县的保安团都发个话，守住自己的地盘就行，谁也不许再越界挑事，再搞这种窝里斗的，直接给我撤编！第二，派人去联系南边的新四军，还有北边的八路，就说我谷大仓的意思，让他们也别越界，真要是太过分了，我这张老脸，也不好替他们说话。
孙国强愣了一下:督军，您这是……
都是中国人，谷大仓摆了摆手，真要打，留着力气打鬼子去。
第二天，回话就来了。
铜山保安旅那边、冯子固那边，都给了谷大仓面子，答应收兵。最让他没想到的是，南边的新四军、北边的八路，居然率先做了让步，各自把队伍往后撤了二十里，让出了张集和沛县北边那片缓冲地带。
谷大仓拿着那封回信，坐在三清观的台阶上，说道:人家这胸襟，真是没的说。
阚二库在旁边，也跟着点头。
可我这心里，谷大仓把信往膝盖上一拍，还在犯嘀咕。你看看，这才几年？日本人一来，他们从几支游击队，拉到现在这么多人，这拉队伍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
他望着山下那片灰蒙蒙的城，声音低了下去。
二库啊，这世道，一山不容二虎。今天他们给我谷大仓面子，往后呢？等小鬼子真滚蛋了，他们跟中央军，跟保安团，这一仗，迟早是要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