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阁勤寿前脚刚出山门，后脚，山门外又传来汽车引擎声。
车门一开，石川右卫门钻了出来。这人，三十来岁，穿一身便装，手里还拎着两盒点心，进门就哈着腰一拱手。
义父！我，石川，来看你！
他一路小跑进院子，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咯噔咯噔响。
谷大仓正蹲在地上，捡那盘被石阁勤寿掀翻的棋子，抬头瞅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捡。
你小子，又来干啥？谷大仓把一枚黑子搁回石桌上，上次送我那把日本战刀，我挂灶屋切菜了。
石川右卫门一屁股坐在石凳上，也不客气，自己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茶，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拿袖子一抹嘴。
义父，你是聪明人。石川右卫门把茶碗一搁，脸上那点笑，地就没了，我不绕弯子。这个仗，再打，日本，撑不住了。我今天来，求义父一件事。哪一天，日本全部打败仗。义父一定看在咱们叔侄的情分，用你在国府的关系，给我，求个情。
谷大仓拈着一枚白子，在手指上转了半天，没说话。
你小子，倒是比石阁那书呆子，看得明白。谷大仓地一声笑了，他这会儿，怕是在司令部里，磨刀呢。
石川右卫门刚要接话，山门外，嘀——嘀——，又是两声汽车喇叭。
两个人，同时扭头。
车门再开，一个穿绸长衫的胖子，从车上挪下来。那肚子把长衫撑得紧绷绷的，两只手拎着两盒礼品，累得直喘。
是郝鹏举。
他一进山门，抬头一瞧，看见石凳上坐着的石川右卫门，先是一愣，眼珠子转了三转，随即，脸上那笑，比刚才还殷勤。他两步抢上来，把礼品往石桌上一放，冲谷大仓，深深一揖。
老先生，晚生，给您请安来了。郝鹏举腰弯得跟个虾米似的。
谷大仓斜眼瞅着他，慢悠悠把那枚白子，搁在棋盘上。
郝主席，这大阵仗，贫道可真有点受不住。
老先生，您可别折杀晚生。郝鹏举搓着两手，晚生这点斤两，您还不清楚？今天来，也是有点小事，想求老先生。哪天大南京那边，国军回来了，还请老先生，念在乡里乡亲的情分上，给晚生，在那边，多美言几句，活动活动。
石川右卫门在旁边，端着茶碗，把郝鹏举这副德行，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地一声，一口茶，全喷在了青石板上。
郝桑！石川右卫门脸一沉，手指着郝鹏举的鼻子，你的，太不像话！皇军，待你不薄。你的，不忠诚！
郝鹏举一愣，随即，那腰弯得更低了，脸上的笑，一点没少。
石川长官，您这话，从何说起？
从何说起？石川右卫门一拍桌子，几个月前，你的，在酒席上，跟石阁司令官，拍桌子说共存共荣！今天，司令官前脚走，你的，后脚就来，求老先生给你在国军那边活动！你说这叫忠诚？
郝鹏举脸上的笑，地没了，跟着又地回来。他往石凳上一坐，把长衫前襟一撩。
石川先生，此言差矣！您是聪明人，我也不跟您绕弯子。我一个治安军的头头，底下几万号兄弟，都指着我吃饭。皇军在，我替皇军效犬马之劳；国军回来，我替国军牵马坠镫。这不叫不忠诚，这叫，识时务。
石川右卫门气得站起来，手指头指着郝鹏举，你这个，墙头草！
对，我就是墙头草。郝鹏举一拍大腿，可这徐州地面上，墙头草，活得最长久。您瞧那树杆子硬风一刮，咔嚓就折了。墙头草，风再大，弯弯腰，还站着。
谷大仓在旁边，端着茶碗，笑出了声。
你俩，一个比一个是墙头草。谷大仓吹了吹茶沫，风往哪边吹，你们就往哪边倒。
郝鹏举脸一红，赶紧赔笑:老先生，识时务者，为俊杰嘛。
谷大仓听完两人这通对话，把茶碗往石桌上一搁，长长叹了一口气。
你俩可别抬举我。我就是三清观里一个老道士，不问世事，种点菜，下个棋，了此残生。你们的事，以后再说。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为难。
不瞒二位，我刚才把石阁勤寿气了个够呛。这个老阴货出门的时候那个脸色，我一看就知道，他回头肯定得给我找麻烦。我这把老骨头，还不想交代在这三清观里。
石川右卫门一听，地站起来。
义父你放心。我回去，马上派一队宪兵，把三清观，给我看起来。谁敢动叔叔一根手指头，我要他狗命！
郝鹏举也不甘示弱，紧跟着站起身。
老先生，晚生那边，也立刻调一个排，日夜守在山门口。三清观的安全，包在晚生身上。
谷大仓连连摆手，脸上却笑开了花。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辛苦二位了。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拍着胸脯，表了一通忠心，才先后告辞下山。
等人都走光了，阚二库从后堂转出来，瞅着石桌上那两盒还没拆封的礼品，又瞅了瞅谷大仓那一脸的笑，一咧嘴。
大师兄。他拿扇骨敲着掌心，您这行情，又涨起来了。
谷大仓拿起一枚黑子，地拍在棋盘上，脸一板，收起了那点笑。
别贫。谷大仓说道:叫军统那边的兄弟，全部加强戒备。石阁勤寿那老阴货，这会儿，怕是已经在琢磨，怎么朝我下刀了。日本人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全省的日军动向，给我盯死了。
明白。阚二库收了笑。
另外，谷大仓抬眼，给各游击队发报，做好反击准备。能打的，都给我打出去，把敌后的日军，死死牵制在原地。他们，无暇南下增援，钉死在了那几个据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