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默被尧芹摔在碎石上，像一袋被掏空的麻袋。
他的四肢扭曲成奇怪的角度，琵琶骨碎裂，元婴溃散，真气像漏气的风箱一样从体内汩汩流出。
可他还在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扯动着干裂的皮肉，渗着血丝。
“呵……呵呵呵……”
他歪着头，用那只仅存的右眼盯着章宇，瞳孔中映出那张苍白而疲惫的脸。
“你赢了，章宇，呵呵呵……这个结果你满意了吗？不过，你敢杀我吗？咳咳咳咳……”
他重重地咳了一声，吐出一口混杂着碎肉的黑血。
“今天你杀了我，明天苏公就会派人来屠你的城，你可以挡住一批元婴，你挡得住十批、二十批吗？你挡得住上京的大能吗？哈哈哈哈，你什么都挡不住！”
尧芹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大人，让我杀了他。”
章宇抬起手，示意他退下。
邬默的笑声更大了：“看吧！你不敢！你连杀我一个废人都要犹豫！什么‘与苍南共存亡’，什么‘死不旋踵’，说到底你也只是个——唔！”
他的话没说完，尧芹的刀鞘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上，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让他闭嘴。
“再说一个字，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千刀万剐。”尧芹的声音冷如铁。
就在这时，废墟后方传来一声不紧不慢的咳嗽。
“咳咳……好热闹啊。”
众人转头，火把的光芒照出一个缓缓走近的身影。
那人约莫五十岁出头，身着一件深紫色的官袍，腰间系着白玉带，头上戴着一顶乌纱帽，他身后跟着两名随从，各自牵着一匹黑马，马鞍上挂着刻有一块麒麟形的铜牌。
那人走到火光下，拱手行了一礼，态度恭敬却不卑不亢：“在下丘玄台，忝居大司徒府宣慰使之职，奉大司徒孙公之命，前来苍南城调停战事。”
尧芹的刀鞘依然抵在邬默咽喉上，头也不回地问：“调停？仗都打完了，你来调停什么？”
丘玄台微微一笑：“苍南城大捷是好事，可善后之事更需谨慎，在下奉旨而来，转达上京的意思。”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展开，朗声念道：“大华永昭帝诏曰：穆王奉行中人章宇，守土有功，护民有德，兹承认其代行穆王治下四州权责，一应事务，准其便宜行事。钦此。”
丘玄台收了绢帛，笑容不变：“章大人，恭喜了，上京已经认可了你的身份，穆王殿下留下的烂摊子，如今名正言顺地由你来收拾了。”
章宇没有动，他只是看着丘玄台，像是在等他说完真正的话。
丘玄台见章宇没有反应，他将目光落在地上瘫着的邬默身上，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实不相瞒，在下此行，还有一事相求。”
“说。”
“邬默是剑邪会的长老，也是苏大司马的门客，他擅自带人出京到藩王封地滋事，上京自然会处置，章大人，您能不能看在孙大司徒的面子上，将他交给我押回上京，由朝廷依律论处？”
话音刚落，周围的士兵和修士们立刻炸了锅。
“凭什么？他杀了我们多少人！”
“交给朝廷？一定会被苏家保下来的！不行！”
“他才不是朝廷的人！他是苏家的走狗！”
丘玄台神色不变，只是静静地看着章宇，等待着答复。
邬默发出一阵沙哑的讥笑：“看见了吧？我死不了的，咳咳咳，我还是最后的赢家，哈哈哈哈哈！”
章宇点了点头，像是明白了什么。
前几日他曾化身成张羽去了燚城醉红楼一趟，他特意去找了怜星一趟。
所有人都以为章宇是去寻找后援的，包括怜星。
那日怜星坐在床边，以膝为枕让章宇躺在自己大腿上，四指揉着他的额头：“小女子以为公子来找怜星，是为解苍南之局，可惜怜星确实没这个本事，公子莫非是想让怜星传话给孙家？”
章宇呆呆地望着天花板答道：“聪明。”
“孙公与苏公在朝堂里确有矛盾，可公子与孙公并无交情，恐怕不足以让其介入此事。”
章宇摇了摇头：“不，他一定会介入，只是我还不清楚他介入的时机。”
“怜星不明白。”
“我素来以张羽身份行事，但这次大摇大摆来找你，谈及的却是苍南城之事，这个身份的信息属于暂时还是个秘密，孙家没法像苏衍一样干涉上京之外的事务，用我是个最好的跳板，我现在需要确认的是，孙家真实的态度。”
怜星点了点头，马上又摇了摇头：“那公子想小女子怎么传？”
“直说便可，隐瞒也没用，今天我来到这里孙家一定清楚，再往下一点，对对，是这里，啊~舒服~”
章宇通过联系孙家本就没对他们抱过希望，只是一记投石问路——
若是孙家在开战前来调停，说明孙公与苏公确实势如水火；反之若孙家是战后才出来，说明孙公与苏公只是表面关系不好，实际上还是穿同一条裤子。
如今看来结果是后者。
看来他提前进入上京的计划要往后推了。
“丘大人，”他说，“您既然是为调停而来，那有些话，我想请您先听一听。”
然后他伸出手，从怀中摸出一枚拇指大小的留音石，注入一缕真气后，留音石亮起微光，两段声音从中传出——
“苏大司马公然染指藩王地界，难道不是违反上京律令吗？”
“此事全凭我一人做主，与苏公何干？至于我的下场，就不劳章大人费心了。”
这是在邬默他们攻打城防结界时，章宇出结界外与邬默之间的对话，在那时章宇已经提前录下了这段对话。
那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废墟中，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邬默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章宇将留音石放在掌心，递给尧芹示意让其交给丘玄台。
“丘大人，这句话是邬默亲口所说，他说这件事与苏大司马无关，与上京无关，既然是他一人做主，那他今日的所作所为，就只是我们之间的私人恩怨，不涉朝廷。”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像刀。
“您带着这块留音石回去交差，臣绝不迁怒于朝廷或苏大司马，邬默的罪，是他一个人的罪。”
丘玄台看着那枚留音石，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接过留音石，缓缓收入袖中。
“章大人果然心思缜密。”他叹了口气，“好吧，留音石在下收下了，邬长老的事，在下不再过问。”
他后退一步，拱手行礼：“在下这便回京复命，章大人，后会有期。”
他转身，牵着黑马，朝黑暗中走去，两名随从紧随其后，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彻底消失。
这一次，邬默的笑彻底消失了，他盯着章宇，眼中第一次闪过恐惧。
“你……你想要干什么？”
章宇没有回答他，他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识海深处。
“我想跟你做个交易。”章宇轻声说道。
黑暗中，塞斯的声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愉悦响起来：“终于想起我了？”
“你不是想要安朵斯的契约吗？我可以给你，你借我力量。”
塞斯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声中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乐意至极！”
用来困住塞斯的紫晶牢笼已经不是密不透风了，其碎成很多块，反倒像是个铁栅栏，塞斯从紫晶栅栏里伸出手，示意章宇握住。
章宇握住了塞斯的手，一股冰冷黑暗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涌入章宇的体内。
丹田内的大金丹开始运转起来，章宇感觉到真气重新流动到四肢之中。
章宇睁开眼睛，他催动手臂按在邬默那颗腐烂变形的头颅上。
“看来你的下场，我还是要费心啊。”
紫色的光芒从章宇掌心渗出，沿着邬默的头颅向下蔓延，像冰霜一样覆盖他的全身。
“你干了什么，啊啊啊啊，我的身体啊啊啊啊——”
每一寸皮肉都在被紫晶吞噬、替换、转化，邬默的惨叫从喉咙里挤出来，越来越弱，最终彻底消失。
紫晶完全覆盖了他的身体，如同一尊紫色的雕塑。
雕塑中隐约可以看到一个人形的轮廓，可那轮廓正在快速模糊、坍塌、化为一团混沌的紫色晶体。
章宇收回手，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尧芹上前扶住他，看着那尊紫晶雕塑，眼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大人，”尧芹的声音很轻，“他这是……”
“彻底死了，没办法复活的那种。”
章宇转过身，看向东方的天际。
晨光已经从地平线下渗出来，灰白色的光像水一样漫过废墟，漫过那些破碎的城墙和倒塌的房屋。
远处的凤翎江被照成一条金色的带子，蜿蜒着流向看不见的远方。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