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蛇将四块兽皮按顺序摊在膝上，深吸了一口气。
“通者，不□□观，不□□闻，当以魂□□之。”她念了一遍，皱起眉头，“前两个空，不什么观？眼观？还是心观？字数对不上呀，这里应该是两个字。”
章宇背抵着金属门，耳朵捕捉着门外的动静。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密集，有人在低声商量着什么，金属碰撞声传来，也许他们正在找撬门或撞门的工具。
“别急，慢慢来，或许你可以试试看看红幺留下的笔记。”
章宇安慰道，温柔的声音给了巳蛇莫大的安全感。
巳蛇没再多言，她迅速翻开放置在桌上的卷轴和书籍，开始阅读起红幺的御兽笔记，并对照着笔记和兽皮上的内容分析研究起来。
按照红幺的理解，前面两个模糊的地方她注释着“不以目观，不以耳闻”，勉强说得过去，可是最后一句红幺写的是“当以魂「操纵」之”。
操纵，灵魂该怎么操纵？
通常来说，只要人三魂俱在，外部力量极难干预，即便邪修有夺舍之术，也有着苛刻的条件，比如寻找残缺魂魄者，或是灵魂境界远低于自身者等。
但那也只是褫夺，而不是操纵。
能操纵的只有精神力，精神力能够通过扭曲，蛊惑，催眠，植入意念等手段间接操纵他人想法，间接地让他人以为自己是凭借着自己的意志来做出行动，来达成操纵的目的。
章宇说过，红幺掌握魅惑术，或许她正是利用魅惑术来操纵妖兽。
御兽师真的需要先掌握魅惑术或是别的精神控制手段吗？
可自己不是神修啊，精神力并不强，又怎么能掌握呢？
章宇说让我试试用自己的方式来填空，可我是个魂修啊，该怎么理解呢？
这时，铁门传来了一阵急躁的敲门声：“开门！快开门！别躲在里面不出声！”
章宇朝巳蛇使了个眼色，示意自己会拖住，让她放心研究。
“触……感触……”
巳蛇不由得想起自己入门学习魂蛋时的过去，在加入人羊社之前，最开始她拜入了儒门跟着去了黎山书院，在那里了解了很多这个世界的知识。
她加入儒门本是厌恶战斗，但她更受不了的是儒门的繁文缛节和迂腐教条，只是碍于担忧外界的危险，她才留在书院一直没有离开。
一次偶然的机会，趁着书院的大部分夫子外出讲经传道，她溜进藏书阁的禁书区，意外翻到了一本残卷记载着一门魂术功法。
起初是基于猎奇与犯禁的刺激心理，但那本残卷的内容倒是深深吸引了她，里面提到一种可以短暂分离切割魂魄的魂术让她着迷不已，日夜钻研。
没有师父，没有指导，甚至连功法的名字都不知道，仅靠着自己的摸索和练习，她日复一日地将魂术入了门，并吹出了第一颗魂蛋。
接着数年时间，她不断地开发着魂蛋的功能，尽管后面发展出来的功法已经与她最初看到的魂术残卷大相径庭。
再后来她离开了书院，加入了人羊社并依靠这门独特的魂术协助其他干部一直晋升到巳蛇的位置。
没想到多年以后，还会再次端起陌生的功法，学习一门完全陌生的知识。
想到这里，巳蛇不再纠结兽皮功法本身的内容，她开始用自己所擅长的的魂术来解读这门功法。
接下来的填空变得快了一些。
“妖兽之灵，不在言□，而在其魂之□□。”她读道，“言语、魂之律动……魂动则情□，情生则意□。情生……情生则意显……知其□者，方能通其□□，知其动者，方能通其心灵。”
她读完整段，睁开眼睛，有些不确定地看着章宇：“第一段我补完了，通者，不以目观，不以耳闻，当以魂感触之。妖兽之灵，不在言语，而在其魂之律动。魂动则情生，情生则意显。知其动者，方能通其心。”
“什么意思？”章宇问。
巳蛇想了想：“用魂力去触碰妖兽的灵魂，妖兽的情绪会自然产生波动，顺着波动就能感知到它的意图，不试图强迫，也不强行侵入……就像我平时用魂蛋感知别人一样。”
章宇点头：“挺合理的，那你继续后面的内容吧。”
门板猛地一震，巨大的撞击声从金属门外传来，像是有人用重物在砸门。
门框上的暗银色纹路剧烈闪烁，裂纹又深了几分。
章宇双脚死死抵住门框，双手撑在门板上，额头渗出冷汗。
巳蛇咬了咬牙，翻到第二块兽皮，这一块破损更严重，中间几乎整段被蛀空，只剩边缘几个残字。
“感者，□其心，同其□。”她读道，“缺的这两个字……”
她闭上眼，用魂力试图感受功法的含义，这一次她用了更长的时间，额头上也冒出了细汗。
门外撞击声越来越密集，金属门已经开始变形，中间凹进了一大块。
她终于开口，“入其心。同其情。”
“喜则共□，悲则共□——喜则共喜，悲则共悲。”
“不以□□驭之——不以力驭之。而以□□合之——而以诚合之。”
“合则□，一则□，通则□——合则通，一则同，通则久。”
她睁开眼睛，快速念道：“感者，入其心，同其情。喜则共喜，悲则共悲。不以力驭之，而以诚合之。合则通，一则同，通则久。久而不离者，方为真契。”
这次，章宇已经无暇回应她的话了。
门板又是一声巨响，这一次比之前更猛，金属门上的暗银色纹路终于撑不住了，从中间裂开一道长长的缝隙，浓烟和火光从门缝中涌进来。
章宇感觉到门板在向内塌陷，他的手臂在发抖，脚下的石板被推得向后滑了半寸。
“快了！”她翻到第三块兽皮。
“藏者，辟一方天地，容万物之灵。藏其形，安其神。以魂为钥，以铃为引，魂动铃响，心门自开。”
这一段的模糊部分她几乎是全凭直觉填补的，仿佛冥冥之中就是这样写的。
她读完这段，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抬头看向墙上那枚铜铃，铃舌上那层淡淡的银色光泽，正是“以铃为引”的意思。而那把“钥匙”，就是她刚才补全《通》《感》两章时所运行的魂力。
“我知道了！”
巳蛇站起身来，伸手去够旁边的那枚铜铃。
就在这时，金属门轰然倒塌。
白海棠的信徒们从门洞里涌进来，火光和浓烟裹着他们的身影，为首一人手持长刀，刀尖直指章宇。
“找到他们了！给我砍死他们！”
章宇退后一步，挡在巳蛇和铜铃之间，双拳握紧。
他现在的修为只有炼气境，丹田内的金丹像两块死铁，罡气无法运转，但好歹古神之体的肉身强度还在，他至少能用肉身硬扛几下。
巳蛇的手触到铜铃，将一缕魂力注入铃舌。
她闭上眼，让自己分出的一缕神魂流入铜铃之中，让魂力顺着铃舌上的银色光泽流转。
“这根本不是召兽铃，你就是红幺的灵兽，显出你本来的面目吧！”
然后她轻轻一摇。
“叮——”
铃声在密室中炸开，不再是一声清脆的响动，而是一圈银白色的光波。
光波从铜铃上扩散开来，穿过墙壁、穿过地面、穿过天花板，在密室正中央汇聚成一个黑色的漩涡。
漩涡的中心是一只通体漆黑的猫妖，琥珀色的眼睛正盯着巳蛇。
它喵了一声。
然后它旋转起来，身体化为黑色的光雾，光雾急速扩散，将漩涡撑开成一道一人高的黑色门扉。
门的另一侧是一片开阔的草原，阳光灿烂，溪水流淌，与密室中的火光浓烟形成鲜明的对比。
“走！”章宇一把抓住巳蛇的手腕，朝那道黑色门扉冲过去。
白海棠的信徒们反应过来，长刀劈下，刀锋擦着章宇的后背划过，割开了他的衣袍，但章宇没有停，他拉着巳蛇一头撞进那团黑色的漩涡之中。
顺势着他朝着门的另一侧投出了一股强烈的真气，将那些信徒挡在门外。
而那道黑色的门扉像一张合拢的嘴，迅速收缩，最后化作一个针尖大小的黑点，消失在密室的空气中。
密室恢复了安静，铜铃还在地上轻轻晃动，发出最后一声细碎的铃响，然后彻底静止。
白海棠的信徒们站在空荡荡的密室里，面面相觑，为首那人捡起那枚铜铃，翻来覆去摇了好几十遍，始终没有反应，他气急败坏地将铜铃狠狠摔在地上。
铜铃滚到墙角，铃舌上的银色光泽已经消失了，变成了一枚再普通不过的铃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