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的目光在營地的喧鬧中飄忽跳躍，每一名遠征軍士兵都似乎放下了昨天，每一張笑臉都好像忘記了擔憂，盡情消弭著征戰的緊張與疲憊。
這便是人類吧…一種活在瞬間卻又無比自由的生物。克里斯慢慢站起身，沖著一旁的威廉深深低了下頭，嘴角似乎帶著絲笑意。
“你說的對，明天的煩惱，就交給明天的我吧…”克里斯深吸了口氣，北境的夜風中夾雜著些許麥酒與油脂的香味，讓整個遠征軍營地都溫暖了不少。
越是渴望強大，便越會向著神明靠攏…在覺醒了心象之後，克里斯甚至是在不自覺的情況下逐漸丟失了不少屬于人類的情感。
而或喜或悲，或懷念或感動的情感，不正是連神明都無法理解的強大力量嗎…
人類，並非沒有機會戰勝神明。正如符合神明期待的主人格最終逃離了身體一樣，自己同樣會以人類的身份，趕走這群自以為是的家伙！
克里斯的心底平靜了許多，在和威廉簡單打過招呼後，他便小跑著奔向了康斯坦丁佣兵團駐扎的方向。
“那家伙…他明白什麼了？”威廉飲下麥酒，好奇地看向克里斯離開的背影。勇者本想說，人是活在瞬間的生物，但人類的群體意志卻可以跨越時間。
個體的失敗與死亡算不得什麼，正如倒下的英雄會激勵後者一樣，日復一日的積累與寸進，總會取得勝利…所以威廉只是想說，克里斯沒必要給自己那麼大壓力而已。
雖然不知道克里斯誤會了什麼，但眼見對方狀態好了不少，威廉倒也無意去深究這其中的差別了。
塞了塊燻肉進嘴里輕輕咀嚼，威廉抬起頭望著頭頂逐漸被撥開的密雲，幾顆微弱的星星恰好從烏雲的縫隙中飄進了他的眼楮。
“活著…真好啊。”
………
康斯坦丁佣兵的駐地就在遠征軍營地的中央部分，克里斯只是尋了片刻，便看見了同樣在準備食物的佣兵。
只是或許由于查理的倒下，這里的氣氛始終帶著些凝重吧…
“克里斯閣下？”指揮著眾人搬運食材和酒水的梅遠遠便看見了克里斯，她合上手中的手冊，似乎對于後者的到來有些奇怪，“您不去參加宴會嗎？”
克里斯站停了步子，溫熱的白氣從口中呼出，將周圍零散的雪花暈開，“我來看看你們…”
“您不必擔心我們的，就算查理大人不在，康斯坦丁佣兵團也不會倒下。”梅嘆了口氣，隨即看向身後，佣兵們雖然在與坎比翁一戰中死傷慘重，但卻並沒有人因此哀怨。
只是克里斯能看到的空地上，便支起了大鍋與干肉，看上去佣兵團也有自己的慶祝安排，慶祝從慘烈的戰斗中又多活了幾天。
克里斯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果然這些自己曾經壓根不會注意到的小人物們，同樣擁有著遠超自己的堅韌啊。
人皆煩憂，可若是整日活在焦慮與壓力之下，那樣只會被無限放大的恐懼擊倒。他又想起亞托莉婭也曾說起過，自己總是悶悶不樂的嚴肅樣子。而這或許也是沒能管束好自己情感的體現吧？
“我還是比較喜歡這里，不介意的話…可以邀請我一起嗎？”克里斯溫柔地看著面前這群曾拼死保護自己的佣兵們，暫且將對明天的擔憂全都拋諸腦後。
梅眨巴了兩下眼楮，似乎沒想到克里斯會這麼說。在她的印象里，查理大人的這位朋友，總是一副急匆匆的樣子。雖然他對人始終保持著溫和與禮貌，可其中更多的卻是清晰的邊界感，就好像…局外人一樣。
“誒…榮幸之至。”片刻的愣神後，梅的嘴角同樣露出淡淡的微笑，隨即小聲喃喃自語著，“查理大人也一定會很開心吧…”
“太好啦！克里斯！你願意留下來…”熟悉的聲音從背後響起，克里斯轉頭看去，正是抱著法杖用懸空術搬運木材的菲妮克絲。
女孩睜大了眼楮，似乎是剛好听見克里斯與梅的對話。菲妮克絲將法杖背到身後，咧開嘴露出了滿足且真誠的笑容。
“嗯！我們…是伙伴呀！”
…………
大塊的烤肉，烘烤雪水化成的沸粥…冒險者的晚餐粗獷中又不乏豪爽。跑來蹭吃蹭喝的克里斯，自然幫著佣兵們一同做了不少雜活。
原本不怎麼飲酒的克里斯，在營火燒到最旺時，也擼起袖子和光頭的小克勞德學了幾句酒桌上的俚語，甚至還說了幾個前世記憶中的笑話，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粗獷的手鼓和著里拉琴的旋律，在佣兵團的駐地回轉飄蕩，一些從夢境中醒來的“食客”，雖然腦子依舊不太清晰，可同樣很快融入了佣兵團的氛圍里。
菲妮克絲坐在小凳子上，好奇地看著正為亞人姐妹的演奏鼓掌叫好的克里斯，不由感到有些新奇。“我還是第一次見克里斯這麼高興呢…”
“克里斯閣下嗎…的確是個很不可思議的人。”梅依舊捧著不離身的手冊，緩步走到菲妮克絲身側。
“嗯？”小魔導師瞅了眼梅，眼中的好奇早已遮掩不住。
“每個跟他相處過的人，都有了不少改變。查理大人是這樣，你…也是。”梅靜靜合上手中的書冊，端起桌上的白葡萄酒輕輕抿了小口。
“我？”
“以前你可是能不說話就盡量躲起來的…就算是這種熱鬧場合，也只會一個人坐在帳篷里，等著安吉拉或查理大人給你送些吃的吧？”梅幾乎一針見血地指出了菲妮克絲曾經的社恐與窘態，這讓一旁的女孩不禁有些臉紅。
“我…我只是，只是出去了一趟，見識多了點而已。”菲妮克絲倒是沒太察覺到自己的變化，雖然自己變得開朗已經被不少人提及過。
梅瞥了低著頭的菲妮克絲一眼，很快將自己的笑意藏了起來，“不過這次…似乎改變的是他自己。”
“肯定是壞家伙被趕走了！”菲妮克絲一想起那個自大又喜歡捉弄人的江渚被趕走，就不由升起一絲驕傲來，但很快她又擔心梅听不懂，便接著解釋起來，“嗯…之前克里斯的身體里有兩個克里斯，一個…”
菲妮克絲的講述並不復雜，梅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她放下杯子輕輕拍了拍菲妮克絲的肩膀。
“一體兩面嗎…或許我們每個人都有兩個自己。不，或許都不止兩個。”梅稍稍停頓了下，目光體停在遠處的克里斯身上，“而那位克里斯閣下，就有著讓人趕走不好一面的奇特魅力吧。嗯，就好像…”
“吹來清新與變化的晨風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