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巧卻精致的銀色胸針，泛著黯淡的金屬光澤，克里斯將其捏在指尖稍稍翻轉，雕刻縫隙中的血跡早已風干，此刻竟如粉末般脫落。
“希拉，你認識這枚胸針嗎？”克里斯仔細打量著這枚飾品，上面的三色堇處于半開未開的狀態，而在花朵中央，那只蝴蝶紋飾粗看之下倒像是一張笑臉。
龍女只是瞥了一眼便很快沒了興致，“這種粗制的魔痕裝備，本小姐怎麼可能認識？”
希拉說的沒錯，即便不用魔眼觀察，克里斯也能察覺出手上這枚胸針的魔痕回路。只是他並沒有輕易渡送魔法力進去，畢竟這上面鐫刻的魔痕並非元素魔法，更像是通用類的。
冒然激活，如若這是什麼發信器之類的東西，那反而會帶來麻煩。
“看來迷路的家伙，運氣都不賴啊…來，分你一半。”克里斯隨手將那枚胸針收入克萊姆的魔鏡碎片，接著將包裹遞出，但卻遭到了希拉的拒絕。
驕傲的龍女才看不上這點財貨，希拉只是沖著克里斯豎起來食指，表示到了王都要請她吃大餐。
銀角龍女的話不由讓克里斯陷入了思考，他看著希拉的背影，心想這家伙該不會到了王都後還要纏著自己吧？
稍事休息片刻，克里斯便在大樹便挖了個坑，將曝尸荒野的無名“大力士”埋了進去，雖然對方只剩下了些的骨頭，但在克里斯看來，自己拿了對方的包裹，總是要盡些責任的。
遠歸的斜陽緩慢西沉，一縷縷炊煙逐漸漫上山頭，耽擱了不少時間後，當克里斯與希拉走到距離王都最近的羅斯關口時，已經到了傍晚時分。
崗哨衛兵們的例行檢查都十分粗略，希拉早先便用魔法偽裝了樣貌，扮成了扎著金色長辮的年輕村姑，甚至臉上星星點點的鱗片也變成了細小的雀斑。
雖然克里斯有些好奇為什麼龍女非要保留那些鱗片的斑點，但希拉卻驕傲地仰起頭，表示龍族的審美，短壽種是理解不了的。
溫暖的晚風吹過克里斯的肩頭，他站在斷崖之上抬頭眺望著前方灰霧中的城市輪廓，蜿蜒的布呂爾河蜿蜒穿過城市，在夕陽的影子下靜靜流淌。
王都赫斯特爾，他曾無數次設想過自己第一次抵達這里時的情景，但或許就連克里斯自己也沒有想到，這趟旅程居然如此波折坎坷。
“終于到了啊！啊，累了累了。”希拉伸了個懶腰，嘴角挑起一抹笑意。眼前這座望不到頭的城市，便是人族王國的政治經濟中心，據說赫斯特爾生活的人口超過了二十萬，是人類王國中最繁榮的地區。“唔，魔王城可比這兒壯觀多了。”
克里斯揉了揉鼻梁，是啊終于到了…自己原本是對王都有蠻高期待的，然而當真正看見這座隱于霧中的城市時，他還是不禁皺起眉頭。
赫斯特爾，簡直如同一座骯髒又臃腫的豬圈！
城牆與塔樓顯然經過了多次整修擴建，但依舊滿足不了日益膨脹的人口。外城牆下是連綿不絕的居民區與貧民窟，除了通往外港碼頭的路線上有些商鋪與集會地點外，這里甚至亂到一眼看不見道路。
教堂和王宮城堡的確還算得上壯觀，城下河水越過赫斯特爾的外城與郊區，將王都分成了大小不等的兩塊，一部分支流被人為拓寬引至內城旁充當護城河，但可惜河上修築的橋梁只有一條，剩下的運載就只能交給擺渡船了。
此刻站在龍女身旁的克里斯，反倒感覺有些無奈。人族最繁榮、最重要的都城，居然是這副樣子，也難免被魔族給看輕了，尤其是在希拉還是魔王軍使者的情況下。
“赫斯特爾已經到了，咱們就在這里分開吧，嗯…你要找勇者的話，去威廉伯爵府邸就好。”克里斯嘆了口氣，將那些需要威廉頭疼的事情全部丟掉，轉身沖希拉提出了道別。“已經能看到城市了，你應該能找到路的。”
“喂！西里斯，你還答應過要請本小姐吃飯來著。”听見克里斯打算離開，希拉當即頭一扭，身後及腰的金色長辮如同尾巴般甩了起來，“再說了，打怪物的時候，我可是救了你一命…”
“……”克里斯沉默了小會，他的確答應過要請龍女吃大餐，便只得嘆了口氣縱身跳下斷崖。
與此同時，順著夕陽與陰影的邊界，克里斯忽然感到一陣熟悉的心象波動從自己身上散開。微弱且斷斷續續的女聲平和卻帶著絲欣喜。
“你回到王都了，克里斯？”
“誰？是誰啊！”希爾芙在听見聲音後，頓時警惕地如同一只兔子，能在精神層面給克里斯傳遞聲音的，應該只有她和溫蒂妮才對。
縱身落地，克里斯卻並沒有感到意外，反而露出了友好的微笑，“嗯，費了些功夫，不過已經到了，好久沒見你出現了緹娜。”
“……”鏡中少女沉默了片刻，“沒想到，你還記得我的名字。那次將心象之力借給你後，我一直在恢復沉睡，直到發現熟悉的感應後，才發現你已經到了王都。”
“喂！你們不要無視咱，你到底是什麼人，什麼時候進來的？”希爾芙大喊了一聲，強行插入了對話，就像是在警惕自己地盤出現的可疑競爭者一樣。
克里斯這才想起，當時鏡中少女緹娜出現指點自己時，既是在海倫的夢境中，也是自己開啟了心象結界的狀態下，希爾芙並不知道緹娜的存在。
“希爾芙，好啦。別隨便插話，會讓人討厭的…”水精靈忽然制止了鬧騰的希爾芙，這讓克里斯不禁又對溫蒂妮的靠譜生出一絲好感。
“緹娜並不是敵人，希爾芙，有機會再和你解釋。”听著風精靈嗚嚕嗚嚕發不出聲音，克里斯這才將注意再次放在了緹娜身上。王都附近有三枚魔鏡碎片陳列封印，恐怕緹娜是感覺到了那三股封印的力量，才會在這時醒來的吧。
“忘記說謝謝了，緹娜如果沒有你的幫助，我恐怕真贏不了那位坎比翁指揮官。”
“不必…你真的打算解開剩下的魔鏡陳列的？”緹娜的聲音里似乎有些猶豫，她只是想讓克里斯替自己了卻心願，但這名年輕的冒險者卻似乎抱著打算破解所有魔鏡陳列的念頭。“奈亞並不是善良的神明，和她接觸…不是個好主意。”
克里斯點點頭，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奈亞的危險，但只有解開所有試煉，才能找到謎底再次接觸奈亞。這也是消除亞托莉婭詛咒的辦法之一。
“嗯，無論如何我都必須再見一次奈亞。”克里斯目光堅定，眼前的建築輪廓也逐漸變得清晰，“等我在王都安頓好後，就去尋找陳列封印，到時候還要麻煩你帶路。”
當初在沃爾夫尼亞破解了“嫉妒的試煉”後，主人格便說過第二枚碎片在排斥他，江渚無法進入其中。而那枚碎片，正是屬于緹娜的，與其他沉淪在奈亞試煉中的失敗品不同，這位鏡中少女似乎在保有清醒意識的情況下，同時擁有著部分操控魔鏡的能力。
如果有她的幫助，自己應該能更快解開剩下的三枚碎片。
“好吧，既然你堅持，我會幫你的。”緹娜最終還是妥協了，或許破解其余六項試煉的陳列，這本身就是“傲慢試煉”的一部分吧。
和緹娜達成約定後，克里斯剛走到棚戶區的路口便聞見了淡淡的腥騷，一名農婦站在窩棚門口，正端著便盆將孩子的排泄物拋到牆角。
似乎是看見了克里斯與希拉，那農婦將盆抖了抖，接著轉身走進了小屋，下一刻屋內又傳來嬰孩的啼哭聲。
“你們人族真是不講衛生…”希拉抬手捂著鼻子，驚愕地看著那面被多層水漬暈染的傾斜矮牆，顯然這里已經不是第一次被排泄物“澆灌”了。
克里斯低下頭，看著棚戶區的地面，與自己想象的中世紀城市類似，窩棚居民區的狹窄小路，到處都有糞便淤積產生的泥濘。有人居住的屋子邊緣會稍平整些，顯然居住在這兒的民眾已經有了經驗，走哪里最“干淨穩妥”。
“果然排污在哪兒都是大問題…”克里斯嘆了口氣，面對希拉的吐槽，他完全沒有任何反駁的動力。雖然當初布爾加特的老伯爵亞爾維斯是個混蛋，但不得不說，伯爵將城市管理的還算不錯。
雖然老伯爵只是將糞便堆積到城外罷了。
克里斯說完便抬腳準備通過路口，但下一刻他的袖子忽然被人死死抓住。轉頭看去，希拉正滿臉不可思議地看著準備走進貧民窟的自己。
“貝露菲格大人在上，西里斯你真的要從這里進去嗎？”希拉另一只手捂著嘴，厭惡地看著地上那些與泥水混在一起的穢物，“我是說…咱們不如換條路，這里一看就沒什麼吃飯的地方。”
克里斯疑惑地盯著希拉，後者卻像是心虛般避開了自己的視線，“除了路痴之外，原來你還是潔癖啊…”
“才不是潔癖呢！你看看地上那些，嗯…那些髒東西，正常人怎麼可能踩在那上面？”希拉不停擺手，表示打算從這兒進城的克里斯才不正常。
黑發的冒險者嘆了口氣，這龍女事兒可真多！
明明都是聖域強者了，隨便弄個氣盾魔法都能避開污物，就算這樣還不願從這兒走，除了心理膈應之外也沒別的解釋了。還說自己不是潔癖！
不過稍稍考慮了下，克里斯也放棄了從這里入城的打算。這邊全都是城下的棚戶區，自己來王都首先要去的便是約翰提過的‘艾利爾雜貨鋪’。（詳見第一卷第五章）
雖然老村長給自己的書信早在布爾加特時便被燒毀了，但想必那位先代勇者已經打過招呼了，總歸還是要先找個落腳點，再和菲妮克絲她們匯合。
克里斯看著這座陌生又龐大的城市，腦海中又逐漸浮現出萊特的樣子。
這是最繁盛的城市，卻也是最糟糕的地方。
就是這座王都，將那位青年引向扭曲的嗎…簡在自己離開前，曾和自己說過有關萊特與王都的事情，年輕人走入歧途的改變，似乎就發生在這里。
如果他當年沒有進城，或許此刻已經與簡安穩生活在諾德鎮。但克里斯同樣相信，這片大陸上沒有如果，王都赫斯特爾的確有著改變人心的力量。
而這，和奈亞所做的事情，又有什麼區別呢？
一時間，走在道旁的克里斯竟有些迷茫與同情。即便沒有賣花女的引誘，人類終究存在惡劣、自毀的一面；即便沒有奈亞的試煉，人類同樣會相互傾軋、剝削。
畢竟…人就是這樣的一種生物啊。
即便到了傍晚，城外的居民區依舊十分熱鬧。大多數勞工與手藝人都結束了工作，像是他們這種收入的群體，是買不起城內房產的，所以出城回家便是大多數人的首選。
“咱們得快點，至少要在第二遍晚鐘敲響前進城。”克里斯轉頭看了眼希拉有沒有走丟，王國內的大城市都有著晨鐘與晚鐘的習慣，只要晚鐘敲響便代表了白天的結束，城門也會關閉，這一點他在布爾加特時便有所了解。
“真是麻煩呢，魔王城可都有供飛行進入的通道。”希拉隨口吐槽著，目光卻看向了不遠處的外城城牆，“不過這兒確實比魔王城大好多啊！”
一路避開棚戶區，當克里斯兩人走到通往港口和官道的大路上時，這里的路面情況總算好了不少。由于事關王都赫斯特爾的門面，許多貴族也需要從大陸上乘坐地龍或馬車，所以這兒的道路是有專人負責打掃維護的。
只可惜，第一面見到的是髒亂惡臭的貧民窟，這使得克里斯對于王都的印象已經很難扭轉過來了。
“威廉和我說過，前面就是王都外城西面最大的門——博蘭斯特門了，遠征軍如果舉行凱旋式，大概率會從這個門走。”克里斯指著遠處那高大的塔樓城門，輕巧地介紹著。
“誒？說得好像你以前來過這兒一樣。”希拉輕哼了聲，但還是不由發出了贊嘆，“不過雖然髒了點，但城門那邊的防御法陣還是蠻厲害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