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回應。
女子的眼楮半睜著，瞳孔渙散，視線從菲妮克絲的臉上穿過去，落在身後某個不存在的地方。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但不像是害怕，更像是某種長期形成的習慣，和意識已經沒什麼關系了。
菲妮克絲又叫了兩聲，對方始終沒有看她。
內室的溫度並不低，油燈和密閉的空間讓空氣悶熱而渾濁，但女子裸露在外的皮膚上卻布滿了細密的瘀痕，顯然裁判所的牧師們絕對不會溫柔待她。
菲妮克絲厭惡地看著倒在牆邊的那具焦糊尸體，她知道艾爾族的處境…這些有著尖耳朵的俊美男女，是黑市上少有的稀罕貨物。有錢的貴族和商人們，都舍得花大價錢在黑市上買一個艾爾族奴隸……
雖然有關艾爾族的買賣，近幾十年已經很少見了……可這並不是人族良心發現，而是早在三十年前，人族國境內生活的艾爾族就幾乎已經徹底滅族。
菲妮克絲有些茫然地看著地上呆呆的少女，一時間竟不知道要怎麼開口。她本以為艾爾族會被軟禁在某個地方，可沒想到，和艾爾薇婭有過約定的裁判所……
片刻後，菲妮克絲蹲下身將自己的外套解下來，輕輕披在了少女的肩上。她的動作盡量放得很慢，但外套的布料剛踫到女子的肩頭，對方的身子還是猛地縮了一下，腦袋隨之低下去，整個人蜷成了更小的一團，兩只手攥著地面上的石縫。
菲妮克絲的手停在半空，沒有繼續動。後者也還是低著頭一副木訥的樣子，沒有抗拒也沒躲開。
“你…你叫什麼名字？”
啊…自己為什麼會問這個問題。菲妮克絲剛一開口就後悔了起來，一瞬間她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那個怯生生的時候。
她蹲在原地等了一會兒，等到女子的呼吸重新變得平緩，才把外套的邊角小心地攏了攏，沒有再踫她的身體。
“我不是裁判所的人。”菲妮克絲壓低了聲音，語速放得很慢，“我是從外面來的…是艾爾薇婭讓我們來找你們的。”
女子沒有反應。
菲妮克絲以為她還是沒有听見，正想再重復一遍，卻發現對方的顫抖停了。
不是慢慢停下來的，是一瞬間，像被人摁住了開關，整個人僵在了那里。
然後她動了。
動作快得讓菲妮克絲幾乎沒反應過來。女子猛地從蜷縮的姿勢翻起身，膝蓋重重磕在石板上，跪伏在地。菲妮克絲剛披上去的外套從她肩頭滑落，少女卻完全沒有在意，她雙手撐在身體兩側，十根手指在石縫里摳得指尖泛紅，額頭緊緊貼著冰冷的地面。
“我听話…我會听話的，我不會讓姐姐發現的。”
菲妮克絲愣住了。
“不會讓她看到的……我會笑的，我知道怎麼笑。”女子的聲音從地面上悶悶地傳來，語速忽然變得很快，然後用僵硬的臉生生擠出一絲笑容。
“不要打我…我會表現好的，我不會說出去的，不會讓姐姐看出來……我听話的……”
她的額頭在石板上磕出了輕微的聲響，身體抖得比剛才更劇烈了。
“我知道的，我，我知道要怎麼做的，求你……”
菲妮克絲蹲在原地，一動不動。直到少女抓住她的左手，貼在自己臉上，用力蹭了蹭。冰涼的觸感從手背傳來，嚇得菲妮克絲迅速站起後退了好幾步。
她听明白了。
裁判所的那些畜生們，平日里虐待少女，可被囚禁的艾爾族們又是用來控制艾爾薇婭的“人質”。族人們的真實遭遇，肯定不能讓艾爾薇婭知道…
每到會面的時候，眼前的少女就必須把自己收拾妥當，把傷口藏好，把表情練好，在姐姐面前裝出一副平安無事的樣子。如果被看出了破綻，等待她的不是解救，而是來自這些牧師更加殘忍的懲罰。
唔…菲妮克絲只感覺腦子嗡嗡的。她緩緩伸出手，輕輕按住了女子的肩膀。對方沒有縮，大概是跪伏的姿勢讓她沒有余力再躲，又或者是“听話”的念頭已經徹底蓋過了身體的本能。
“沒事的，沒關系的。我會救你出去…都會好起來的。”
菲妮克絲的聲音壓得很低，語氣和剛才不太一樣了。不是安慰，也不是憐憫，只是盡可能地平靜，像是在小心翼翼地靠近一只被鐵夾夾住了腿的野兔，生怕多一絲動靜就會讓它再次崩潰。
她的腦海里忽然想起了第一次…不，應該不是第一次見到查理大人的樣子。
那時候自己也是坐在那兒，即便從裁判所的火場中被救出，她也沒能從艾瑪的死亡中走出來…
…………
“為什麼……為什麼要救我？”米婭呆坐在床上，看著桌上那碗冒著熱氣的雜燴粥，和旁邊正攪拌著大鍋的金發男人。
“你應該問，為什麼不救你呢？”男人將手中的木湯匙在鍋邊輕輕磕踫了幾下，轉過頭臉上帶著一絲溫和的笑容。
她並沒有接過男人遞來的雜燴粥，只是坐在那兒將頭埋進了膝蓋里。“因為我有魔法天賦？還是因為…康德老師。”
米婭的聲音很小，但似乎已經知曉了答案。如果自己不是康德大師的弟子，如果她不是魔法天才，如果她只是和艾瑪一樣的貧民窟女孩…
“我很抱歉…沒能救下你的朋友，孩子…”男人輕輕摸了摸米婭的頭，蹲下身靜靜看著她，“就算是勇者也並非是全知全能，如果我更早些知道你們的事…”
米婭抬起頭，有些意外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勇，勇者？你是勇者嗎…”
男人並沒有回答，只是笑了笑重新站起身，“王都那邊已經宣布了惡魔之子米婭的死刑，裁判所找了個和你差不多年紀的女孩，上了絞刑架。”
“什，什麼？”米婭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
“我阻止不了他們。”男人眼中露出一絲冰冷與無奈，“如何？救下了一個孩子，卻讓另一個孩子喪命，這樣的人還算得上勇者嗎？”
米婭不知道要怎麼回答男人的問題，她想說些什麼，可是剛一開口腦子里又出現了艾瑪的笑容。視野正變得漸漸模糊…
“給。”
那碗熱乎乎的雜燴粥又被遞到自己眼前。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男人笑了笑，似乎對剛剛的問題並不在意，“王都那邊一時半會兒是回不去了，如果願意跟我們去旅行，就先吃飽肚子。”
“查理大人！大家還等著你呢…”
粗獷的聲音從外面傳來，一名壯實的光頭撩開了帳篷的簾子，卻被男人比了個小聲的手勢，後者這才又輕輕退了出去。
“嗯，知道了。”男人將雜燴粥放在女孩面前，而後又走到大鍋前用勺子攪了攪，“並不是單獨給你做的哦，大家都有份。”
“大家？”米婭這時才逐漸听到外面的喧鬧聲，嘰嘰喳喳得，很是嘈雜。
“嗯。現在我可以告訴你剛剛那個問題的答案了。我會去救你…只是因為我見到了不公平的事情，見到了你為朋友的付出，和你的善良，僅此而已。”
“可是…我沒能救到艾瑪。”
“那就去救下一個艾瑪好了。這片大陸上，無時無刻不在發生著悲劇…就算是勇者也沒法讓所有人都獲得幸福，所以需要更多的人伸出援手。”男人頓了頓，臉上帶著一絲肯定和贊許，他輕輕拍了拍米婭的胸口，“只要活下去…就會變得更強，總會有機會去挽回更多悲劇的。因為希望就在這里，火焰就算熄滅了…也會留有余燼的。”
男人此時又盛了兩碗雜燴粥，端在手里準備走出帳篷，他站在門口似乎又想起了什麼。
“你知道有一種從灰燼中重生的鳥嗎？它的名字是…”
“菲妮克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