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正午，馬格諾拉大殿前的廣場上已經熱鬧了起來。身著各色禮服的文官和貴族三三兩兩地從石階兩側走上來，有的在廊柱旁低聲交談，有的則獨自整理衣冠，神情或緊張或從容。
侍從們忙著在殿前鋪設紅毯，兩列持戟的王家近衛已經就位，鎧甲上的紋章在日光下閃著冷光。此時大殿的正門尚未打開，厚重的橡木門板上嵌著的青銅獅首餃環，被擦得 亮。
由于老國王阿克萊四世身體每況愈下，已經有接近半年不曾過問政事了。今日忽然重開朝覲的消息一出，王都的大小貴族幾乎都得到了消息，加之安娜公主被綁架的風聲已經從宮內漏了出去，敏銳的人都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味道。
…………
王宮東側的回廊深處，遠離殿前喧鬧的地方。盧西恩主教靠在走廊盡頭的石窗旁，一只手垂在身側，指尖緩緩撥動著那串紫檀木的玫瑰念珠，五組珠子之間的銀色十字架墜飾隨著動作輕輕晃動。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修剪整齊的灌木叢上，眉宇之間壓著一層不淺的陰翳。
凌晨裁判所傳來遇襲的消息時，盧西恩便已經派了人回去查探情況。眼下過了大半天，該有結果了。
急促的腳步聲從走廊另一頭傳來，一名穿著裁判所灰袍的年輕副官幾乎是小跑著趕到了盧西恩面前，滿頭的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他彎腰行了個禮，還沒等站直便壓著嗓子開口。
“大人，情況比預想的嚴重。”
“說。”
“入侵者是惡魔，呃…或者說魔族！”那教士咽了口唾沫，“有黑色的翅膀，渾身覆著魔紋和魔氣，守衛說聖光對它幾乎沒什麼效果。西翼的牆壁被打穿了兩面，前去阻攔的聖騎士和守衛，幾乎全軍覆沒。”
盧西恩撥動念珠的手指緩緩停了下來。
惡魔？魔族襲擊裁判所？
他的眉頭皺得更深了。裁判所地牢里的確“關押”著一些影魔族，那是魔王軍通過蝴蝶花協會安插在王都的暗樁之一。盧西恩雖然對此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也正因為知道這層關系，他才覺得蹊蹺。
魔族既然和裁判所達成了交易，為什麼還要派人來襲擊？
“入侵者呢？”
“跑了…我們第三波援軍趕到的時候已經不見了蹤影。”副官擦了擦額頭，“他們好像是沖著那群希爾族來的，那些裝成希爾族的奴隸，全都被放跑了。”
“你說魔族殺到裁判所，解放了幾個奴隸？”盧西恩的眼皮跳了一下，但微微抖動的嘴角還是暴露出了他的怒氣。
“艾爾薇婭呢？她在什麼地方！”下一刻，盧西恩像是忽然想通了什麼似得忽然開口，聲音沉了下去。
副官又愣了一下，“艾爾薇婭大人…不是一直在貝斯爾福利院幫忙嗎，就一直沒有回來。”
“我知道她去了福利院，我問的是她現在在哪。”
“這…屬下也不清楚，聯絡不上。”教士的額頭滲出了更多的冷汗，他還是第一次見到盧西恩大人如此生氣。
盧西恩猛然攥緊了手中的玫瑰念珠，紫檀木珠在他的指節間發出細微的摩擦聲。艾爾薇婭下落不明…肯定不會有什麼好消息，加上魔族搶奪艾爾族的事情來看。
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將這些事情在腦子里過了一遍。答案並不復雜，只是他不太願意相信罷了。
“那個蠢女人…”盧西恩的嘴唇微微抿緊。他攥著念珠的手緩緩放下，目光重新變得陰冷。
“調集裁判所全部的騎士和戰斗法師，封鎖裁判所還有貝斯爾福利院及周邊三個街區，逐屋搜查，不許放走艾爾薇婭和任何可疑的人。”盧西恩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那種平靜讓副官後背一陣發涼。“另外通知城門守衛，讓他們啟動王都的防御陣法，就說魔族的攻擊到了。”
“全…全部騎士？大人，今天是覲見日，好幾位騎士長都在王宮當值……”
“我說全部，就是全部。”盧西恩的語氣沒有半點商量的余地，“覲見日的事自然有王家近衛操持，裁判所的人給我全部撤回去辦差。”
“是！”那教士縮了縮脖子，匆忙行禮後轉身小跑著消失在回廊的盡頭。
腳步聲漸漸遠去，回廊里重新歸于安靜。日光透過石窗在盧西恩的灰色法袍上投下明亮的方格，將念珠末端那枚銀色十字架照得閃閃發亮。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被攥得發熱的玫瑰念珠，緩緩將其收入法袍內側的口袋。得去找黎塞留。這個爛攤子現在自己是壓不住了，如果艾爾薇婭真叛逃了……
盧西恩整了整領口，轉身沿著回廊向黎塞留所在的偏殿走去。然而他的步子剛邁出去沒幾步，身後便忽然響起了一道聲音。
“盧西恩主教，路德維希大人讓我轉告您一句話……”
聲音不大，語氣也算平和，但這幾個字卻如同一盆冰水，將盧西恩澆了個透心涼。他的腳步僵在原地，雙肩微微繃緊。
路德維希。這個名字不應該在王宮的走廊里被說出來。
盧西恩緩緩轉過身，而當他看清來人的面容時，這位向來沉穩的主教瞳孔驟縮，臉上浮現出毫不掩飾的震驚。
“……是你？那些傳言居然…”
…………
覲見大殿旁的側廳里，幾扇高窗將正午的陽光引入室內，照在鋪著深紅絨布的長桌和靠牆而立的穿衣鏡上。鏡面邊框的銅質雕花被擦得干干淨淨，映出房間里忙碌的人影。
克里斯站在穿衣鏡前，兩名侍女正圍在他左右忙活。一人踮著腳替他調整肩頭那枚總也扣不嚴實的銀質搭扣，另一人則蹲在地上，將禮服下擺多出來的一截用別針仔細收攏。
深藍色的覲見禮服由厚實的呢料裁成，肩線筆挺、袖口收窄，金色的滾邊沿著前襟蜿蜒而下。寬幅的綬帶束在腰間，將他整個人箍得嚴嚴實實。
“梅…這衣服是不是有點太緊了？”克里斯扭了扭脖子，伸手扯了扯勒在喉嚨下方的硬質立領，“有點喘不過氣。”
左邊的侍女抿著嘴忍住笑，連忙將他扯歪的領口重新整理好。而蹲在地上的那位則頭也不抬，手上的別針又快又準地扎進布料。
“覲見的禮儀還是要遵守的。”梅站在側廳的門口，懷里抱著克里斯先前那身便服，語氣波瀾不驚，“而且您可是聖域級別的強者，怎麼可能被衣服勒住喘不過氣呢。”
“……”克里斯扭頭的動作停了下，他透過鏡子看了眼身後的梅，又拽了拽領口，忽然挑了挑眉。
“我還是第一次見你說玩笑話呢，真稀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