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半程的朝覲冗長而平淡。幾名文官依次上前稟報稅務和邊境的例行公務，老國王坐在上面偶爾點頭，偶爾發出含混的嗯聲，大多數時候都像是在打瞌睡。侍從遞過去的文書他看了兩眼便放回了扶手上，整個人縮在裘皮大氅里，像是坐在壁爐旁打盹的老人。
直到例行公務告一段落，約翰才向前邁出了一步，朝著王座躬身行禮。
“父王，兒臣有一件要事需要稟報。”他的聲音在穹頂下回蕩了一圈，“此事頗為緊迫，且關乎王國的安危，懇請父王允許一位客人入殿陳述。”
老國王緩緩抬起眼皮看了看約翰王子，渾濁的目光似乎對焦了一下又散開了。他張了張嘴好像說了些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听明白。眼前朝堂之上的氣氛逐漸陷入尷尬，一旁的侍從連忙朝台下看去，在不知得了誰的眼神後，這才裝作湊到國王身邊去听，隨後直起身來點了點頭。
“國王陛下準許了。”
“多謝父王！”約翰微微抬手，殿門旁的侍從立刻會意一路小跑著離開大殿。而此時，對約翰王子早有不滿的三王子米海爾則又開始了反唇相譏，此事暫且不提。
…………
偏殿的休息室中，克里斯正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梅站在一旁，似乎正在使用傳訊水晶進行通訊，只是她的臉上依舊和往常一樣看不出什麼情緒波動。
“菲妮克絲她們已經出來了，現在正在朝城外撤離，裁判所里只有艾爾薇婭的妹妹…”梅半蹲下身子嘆了口氣，小聲和克里斯說道，“其他人都…”
恐怕都已經死掉，或者被賣去黑市了吧…克里斯雖然一早就預料到大概率是這個結果，但裁判所的骯髒還是讓他不由微微皺眉，“一個人也好…只是不知道艾爾薇婭願不願意配合我們。”
“那個艾爾族女人…真的這麼重要嗎？”梅似乎有些不太理解克里斯的想法，雖然艾爾薇婭身份特殊，但無論怎樣她都不只不過是個小人物罷了，在人族和魔王軍的戰斗中，又能起到什麼關鍵作用呢？
“嗯，她知道路德維希的真實目的。魔王軍大費干戈布局那麼久，絕對不會只是為了攻破王都，以路德維希的實力…他要想佔領王都，隨時都可以消滅人族的核心力量。”克里斯稍頓了下，臉上露出一抹疑惑和不解，“我始終沒有徹底弄明白魔王的計劃…雖然有一些猜測，但還需要艾爾薇婭來驗證，畢竟她是親自參與了那項計劃的。”
“我知道了…朝覲結束之後，我們就把艾爾薇婭帶回去和妹妹見面。”梅似乎又忽然想起了什麼，她側過頭似乎在猶豫怎麼開口，“對了，還有一件事，菲妮克絲說…”
克里斯側過頭，示意梅繼續說下去。
“她說你之前交給她照顧的那兩個孩子，莉莉婭和格雷…好像不見了。”
“什麼？”
………
與此同時，一臉焦急的菲妮克絲正抱著頭不停抓著頭發，就連心愛的法杖也被丟在了地上。不遠處，正是已經被損毀破壞大半的裁判所。到處都是亂糟糟的人群，和增援趕來的騎士和城防衛隊。
“唔…我要是帶她一起下去就好了。都，都怪我…”菲妮克絲攥著頭發，眼神瞟了幾下後又重新看向身邊的佣兵，“是什麼時候不見的？你再想想還有…”
“菲妮克絲！”一旁的莎倫走到紅頭發的女孩身邊，她的身上多處負傷，但卻並沒有什麼大礙，“你先冷靜點，是我不讓她一起去的，不是你的責任。”
莎倫將一只手搭在菲妮克絲肩上，語氣十分柔和，“而且梅姐姐剛剛也沒怪你嘛，沒關系的。”
“可莉莉婭她…之前跟我說過，她有個朋友被抓到了裁判所里面。”菲妮克絲蹲在地上，雙手還是揪著自己的紅頭發，聲音又悶又急，“叫諾拉…我答應過她會幫忙留意的，可我卻…”
她松開頭發，低頭盯著地面上自己的影子，指甲在掌心里掐出了印子。“莉莉婭肯定是看到裁判所被破壞成那樣，很擔心她的朋友才會自己跑去找人了…”
“菲妮克絲大人…真的很對不起。”一旁的佣兵搓著手，滿臉愧色，“當時有一隊裁判所的騎士突然朝這邊過來了，大伙都很緊張，只好先往後撤了撤。就一眨眼的功夫，那兩個孩子就不見了。我們找了附近好幾條巷子，都沒看見人影。”
菲妮克絲擺了擺手，也說不出什麼責怪的話來。更何況當時的情況下，先避開是對的。
“我要是帶她一起下去就好了……”菲妮克絲的聲音低了下去，又重復了一遍這句話。她雙手抱著膝蓋，將臉埋進了胳膊里。
“菲妮克絲。”莎倫走到她身邊蹲下，將丟在地上的法杖撿起來拍了拍灰，塞進了女孩的懷里。“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菲妮克絲抱著法杖沒有說話，嘴唇抿得緊緊的。
封鎖線正在一圈圈地向外擴，再拖下去她們就走不了了。
莎倫直起身來，掃了一眼街道盡頭不時出現的衛兵身影，眼神沉了幾分，她的語氣中帶著一絲疲憊和堅決。
“先把艾露送出城。”莎倫的手搭在菲妮克絲的肩頭，語氣很輕但沒有商量的余地，“這是克里斯交給我們的任務，艾露的身體狀況也不是很好，至少先把一件事做完。等把她送出去，我再陪你回來找莉莉婭。
“嗯…好，也不能放著艾露不管。”菲妮克絲從胳膊里抬起臉，眼眶紅紅的。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最終還是點了點頭，撐著法杖從地上站了起來。
莎倫拉著她的胳膊拐進了一條窄巷，避開了街面上巡邏的衛隊。佣兵們攙扶著裹了件衣服的艾露薇婭，跟在後面，腳步都壓得很輕。
巷子兩側的磚牆上爬滿了干枯的藤蔓，腳下是被踩得發硬的泥地，偶爾幾只受驚的野貓從牆頭竄過，消失在屋頂的縫隙里。
撤退的路線是早就安排好的，商會的人布置了轉移魔法，只要避開人多的地方，及時趕去匯合……
菲妮克絲低著頭跟在莎倫身後，懷里抱著法杖，一路上沒有再開口，只是偶爾下意識回頭朝身後看去，又很快扭回來繼續往前走。
至少…至少，她們把可憐的艾露從裁判所救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