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海爾這句道歉出口，大殿里反倒一時靜了下來。
這安靜來得有些突兀。方才還劍拔弩張的朝堂，此刻竟沒有一個人接話。貴族們看著三王子俯下去的背影，神情各異。在他們的印象里，米海爾驕傲、易怒，眼里向來容不得沙子，是個為了王位什麼都做得出來的人。
可現在，這位一向不肯低頭的王子，竟然真的為了安娜公主，朝一個來歷不明的外人躬下了身，主動在王位爭奪中選擇退讓。
克里斯同樣安靜地看著他。
他對這位三王子原本沒有太多好感，畢竟自己已經站在了約翰王子的陣營，難免和其他王子產生矛盾。可此刻克里斯心里那點判斷，卻不自覺地挪動了一下。
米海爾或許不是什麼優秀的政治家，可她對安娜的重視卻是真的，甚至會毫不猶豫地把王位之爭撂到後頭。
至少在安娜這件事上，他比約翰更重感情。
這對于生于紫室的王子來說，算不上什麼值得稱道的優點，甚至是致命的軟肋。但克里斯並不討厭這種人。
克里斯沒有讓米海爾的腰再彎下去。他上前半步，將米海爾王子扶起，語氣平穩。
“殿下不必如此。”他說，“比起方才那些爭論，長公主的安危，要緊得多。”
這句話既給了米海爾台階，米海爾直起身，看了他一眼點點頭，沒有再繼續反駁。
但有人並不打算讓這點安靜持續下去。
“陛下，諸位。”
是黎塞留……他的聲音不高，帶著慣有的那種近乎布道的溫和，卻恰好壓過了殿內的低語。
米海爾一低頭，黎塞留比誰都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三王子一旦退出對克里斯的發難，約翰和蘭斯就會順著“魔族綁架長公主”“委派西里斯赴約救人”，“祝聖儀式提前”這條線，一路推下去。他若不立刻接話，朝堂的風向就要徹底被約翰一派掌控了。
“四王子殿下的證詞，我並不懷疑。”黎塞留先穩穩地退了一步，又不動聲色地把這一步收了回來，“可它能證明擄走長公主的另有其人，卻證明不了這位西里斯閣下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畢竟這太過巧合了不是嗎？”
他轉向殿內的貴族，語氣依舊不疾不徐。
“綁走長公主的，是一名龍族女子。這樁事本身已經令人憂心，可它證明不了……嗯，萬一……我是說萬一，這一切都是魔王軍的自導自演。”他略一停頓，目光落回克里斯身上，“這位來歷不明的閣下，誰說不會是魔族特意送進王都、專程來攪亂人心的一枚內應呢。若是輕信了對方的說辭，甚至委以重任，王國可就當真危險了。”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黎塞留就差指名道姓說克里斯是魔族了。他正要接著將水攪渾，大殿外卻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是爭執聲。守在側門的侍衛似乎在攔人，被攔的人卻不肯退。兩邊把聲音都壓得很低，可壓不住幾個字眼斷斷續續地飄進殿內。
“……裁判所”
“魔族……
殿內剛剛才平息下去的低語，又一下子被這幾個字攪了起來。貴族們交頭接耳，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那扇還沒打開的側門。黎塞留的話被生生截斷，他沒有再說下去。
克里斯也看了過去。听見那幾個字的時候，他心里大致已經有了數。
蘭斯抬了抬手。
側門被推開，一個風塵僕僕的男人快步走了進來。他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外衣，靴底還沾著泥，顯然是一路疾奔趕來的。他不是教會的人——這一點，殿內但凡有些眼力的貴族，都看得出來。
那男人單膝點地，先朝王座行了一禮，又轉向蘭斯。
“急報，宗教裁判所…”
黎塞留的反應很快。
“宗教裁判所的事務，歸屬教會管轄。”他不輕不重地攔了一句，“未經查證，誰允許……”
這話本該讓那名暗哨遲疑下來。可蘭斯沒有給黎塞留這個機會。
“若只是教會內部的事務，自然不該拿來驚動陛下。”蘭斯的語氣很平，平得幾乎听不出鋒芒，“可若是魔族攻進了王都，那就不是教會一家的事了。”
蘭斯轉向那名暗哨，聲音不高，卻清楚地傳遍了大殿。
“出什麼事了，照實說。”
那名暗哨沒有抬頭，他盯著自己面前的石磚地面，一字一句地說了起來。
“稟報陛下，今晨天還沒亮，城里幾處暗哨先後回報，說宗教裁判所外面不太對勁。裁判所周圍的幾條街都被封了，封街的，是教會騎士和裁判所的審判官。他們不許任何平民靠近，連送菜送水的都被趕了回去。”
他頓了一下。
“我們的人沒法靠近，只能從附近的鐘樓和屋頂往里看。裁判所內燃起了黑色的煙氣，屬下認得那不是尋常的火煙，是魔氣！從高處看下去，那股魔氣在那翻涌，像活物一樣。”
殿內的低語小了下去。
“裁判所里頭死傷很重。能看見的幾處牆體塌了，連同牆上的結界一起被打穿了。”
暗哨說到這里，聲音壓得更沉了些。
“而後天空中就出現了一個魔族。背上生著一對黑色的翅膀，渾身覆著魔紋，用的是魔氣。她的實力很強，應該是高階魔族。甚至連城內的禁空領域都沒法阻止她。”
克里斯垂著眼。
背生黑翼，渾身魔紋，使著魔氣，那應該是莎倫無誤了。
沒錯，黎塞留的說法其實對了一半。如果把希拉綁走安娜公主的擅自行動也算在內，長公主被綁和裁判所遇襲，的確都是自己一手策劃的。
克里斯看著面色十分不好的黎塞留，他心里清楚，這份突如其來的戰報，正是蘭斯派人進行的默契配合。約翰一派很清楚自己的所做所為，畢竟之前艾爾薇婭一直跟在自己身邊，蘭斯恐怕已經猜到攻陷裁判所是他克里斯的行動。
只是他們不在乎教會的死活，甚至樂見其成。蘭斯甚至還在默默助攻，派遣暗探和情報網打破黎塞留等人對消息的封鎖。
暗哨還在往下說。
“裁判所地牢的一部分囚室被打開了。里頭關押的人不知去向，少了多少、是死是活，眼下都還查不清。另外，現場似乎還留著影魔活動過的痕跡，但我們的人離得太遠，不敢斷定。”
他說完，重新垂下了頭。
大殿忽然變得鴉雀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