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頂那片陰影底下，兩道身影正在拔高。
黎塞留拽著盧西恩，腳下各自托著一團浮空術的微光，朝著那片化不開的黑里飛去。盧西恩被他拖著，慌得手腳都不听使喚；黎塞留卻飛得又穩又急，看也沒往下看一眼。
克里斯足尖在石階上一點，貼著地面射了出去，木劍上的白光未斂，魔眼未合，這一劍要取黎塞留的後心。
光影在一瞬間交錯！
克里斯翻身退在半空中，周身泛著風元素聚集後的青綠色光暈，神色了然地向著斜上方看去。
一道身影自斜里落下，正擋在克里斯劍前。而黎塞留借著這一擋的工夫陡然拔高，飛向廣場盡頭那座高塔的塔尖。塔尖之上隱約立著一道穿哥特長裙的身影，似乎正要接應二人。
果然是古蘭貝爾德。
克里斯感受著手腕處殘留的力道，他有些驚訝于魔王軍居然會動用古蘭和伊莎貝拉來營救接應黎塞留…還是說，對方的目標其實是自己？
兩人對上了一眼，卻誰也沒有開口。克里斯知道，他和古蘭的這一戰就遲早要來，是躲不掉的。這既是漢薩礦洞中的承諾，也是自己要對抗路德維希的必要之戰。
所以…
下一瞬，兩人同時動了。
古蘭抬手，喉間溢出一個低沉的音節。
那音節落地，廣場上空的空氣陡然扭曲，憑空擰出數道無形的勁流，朝克里斯絞來。在常人眼里，這不過是一陣驟起的怪風；可在克里斯的魔眼之下，那幾道勁流是一條條清晰、游走的線，線與線交匯處，結著幾枚維系著整道術法的節點。
龍語魔法？
他沒有去硬擋。長劍上的白光一引，劍鋒精準地點在那幾枚節點上。
心象之力掃過，那幾道由龍語催生的勁流，連同維系它們的脈絡，齊齊潰散，像被人從空氣里抹掉了一樣，連半分余勢都沒能留下。
可古蘭卻已經欺到了近前。
她一掌推來。這一掌看著平平無奇，掌風里卻裹著極其鋒銳的心象之力，霸道得近乎蠻橫，砸在克里斯周身縈繞的白光上。
那裹挾著心象的白光一震，卻沒有破。
克里斯順勢卸力錯開，反手一劍，裹挾著虛無之力的劍鋒削向她掌側。古蘭立刻變掌為爪，向劍身抓去，心象之力踫撞後，克里斯的攻擊便被結實彈開。
兩人就這麼在這尸首與碎石的廣場上交起手來。
古蘭的攻勢越來越密，也越來越重。她的心象極契合廝殺，每多打一招，那股氣勢便往上累積一分，掌、肘、龍爪，每一擊都裹著心象之力，攻里有防，防里藏攻，幾乎挑不出半點破綻。換了尋常聖域，撐不過幾招，便要被這股大開大合又連綿不絕的氣勢給徹底碾碎。
可古蘭卻打得並不舒服，她的攻擊落在克里斯身上，卻像是打進了一片沒有盡頭的虛空。
她的力道再沉、心象之力調用的功率再大，撞上那層白色心象，總會被層層化開、卸去，尋不到一個能擊碎的著力點。而狡猾的克里斯也不與她拼力，他只是穩穩地接、穩穩地化去那些攻擊，任她氣勢如何攀高，那道防御就是破不開。
“這家伙好凶啊！”希爾芙的聲音在風里吐槽了一句，自己釋放的風魔法卻是絲毫不遑多讓。精靈們的襲擾幾乎無法傷到古蘭，但頻頻的騷擾還是讓她有些厭倦。
古蘭沉下臉，龍語接連出口。
一道道更繁復的龍語術法在她身周成形︰有的化作貫空的光矛，有的凝成絞殺的罡風，有的干脆扭曲了腳下的地面。它們接連砸向克里斯，聲勢駭人。
可在魔眼之下，再繁復的術法，也不過是一團團點與線的構築。克里斯看得清每一道術法的脈絡從何處起、節點結在何處。虛無所過，那些光矛、罡風、扭曲的地面，一一從根上潰散，連同它們的構築，被抹得干干淨淨。
普通的術法，就算是龍語魔法，在自己面前，也能輕松找到破綻。
幾十招過去，古蘭的氣勢已經攀到了一個驚人的高度，廣場上的碎石被那股威壓壓得寸寸碎裂。可她竟連克里斯的一片衣角，都沒能踫到。
塔尖之上，伊莎貝拉合著折扇，那雙猩紅的眸子里漸漸染上訝異。
她見過形形色色的心象，卻從沒見過這樣一種。更讓她意外的是，憑著這手古怪本事，那獨眼男人竟在古蘭越來越盛的氣勢底下，穩穩當當地站到了現在。古蘭那一身武藝，在四天王里無疑是最強的。
如果是自己對上這個男人…伊莎貝拉沒有繼續思考下去，只是嘴角泛起一絲微笑。
“黎塞留主教，”她偏過頭，懶洋洋地開口，目光仍黏在下方，“下面那個克里斯，你可清楚他是什麼來頭？”
剛落到塔尖、還在喘氣的黎塞留怔了一下。克里斯？這位修女說的，怕是西里斯吧，多半是口誤。
“那位西里斯閣下，”他定了定神，“在下也說不太清。此人此前在王都籍籍無名，是這幾日才忽然冒出來的。”
“哦？”伊莎貝拉沒再追問，只輕笑了一聲。能讓大人特意派她們兩個一同前來，又能在古蘭手下撐這麼久，光這一點，就夠有意思了。
她抬手隨意一拂，懸在高塔四周的那幾道法陣禁制應聲碎裂，像被風吹散的蛛網。一道幽藍的傳送陣紋在塔尖緩緩亮起，一圈，兩圈，正緩緩連向完整。
底下，克里斯的魔眼也捕到了塔尖那道漸漸成形的傳送陣。
那道陣紋一旦合攏，黎塞留就再也追不回來了。
他不能再耗下去。
克里斯的腳步陡然一變，不再是方才那般穩守。他足尖一點，欺身闖進古蘭的攻勢里，周身的白色心象頭一回從他身上漫了出來，在四下方寸之間投影成形，凝出一小片慘白的、不屬于這世間的空間。
這是希拉教他的那一手。
他沒有讓那片心象穩住，反而在它將成未成的剎那，主動引著它崩解。
半成的心象轟然碎裂，化作一場席卷四方的心象風暴。那風暴里翻涌的不是風，不是火，而是純粹的“無”。它所過之處，碎石、血泊、空氣里殘留的術法痕跡，盡數被絞碎、抹消。這股挾著毀滅一切構築之勢的力量，越過古蘭，直直撲向塔尖那道將成的傳送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