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從斷裂的屋梁上滴落，砸在莎倫臉上。
她嗆咳了幾聲，積在唇邊的泥水隨之淌開。灰白的天空在眼前晃動，幾根燒焦的木梁橫斜著伸向半空，屋檐和牆壁卻已經不見了。
莎倫費力轉過頭，掙扎著想要站起，眨了眨眼視野才逐漸清晰起來。
整片棚戶區幾乎被夷為廢墟。原本擠在長街兩側的窩棚盡數倒塌，破碎的木板與油布堆疊在泥水里，幾道狹長的溝壑橫貫街面，邊緣光滑得看不見半點碎屑。更遠處的房屋被攔腰削斷，斷口處還殘留著碳化的焦面，在雨中光滑得好像鏡子。
“莎倫，你醒了嗎？”
此時，有人用手臂從背後托住了她
克里斯的外衣已經破損了大半，右側肩膀留著道細長的傷口，鮮血被雨水沖淡，順著手臂不斷滴落。臉側同樣沾著些血，只是不知來自他自己，還是方才那個金發女子。
莎倫動了動嘴唇，喉嚨里卻只擠出一點沙啞的氣音。
“先別起來，你傷得不輕。”克里斯調整手臂，讓她靠在自己身上，另一只手則按住她胸腹間仍在滲血的傷口。
“哪里疼得最厲害？呼吸的時候，胸口會不會…”
“菲妮克絲……”
莎倫忽然抓住他的手臂。
那雙手冷得厲害，指尖也使不上多少力氣，只能死死攥住已經被血浸濕的衣料。
“菲妮克絲帶著莉莉婭往城外去了。”她急促地喘息著，每說幾個字都要停下來換氣，“她受了傷……克里斯先生，求你……快去找她們。”
克里斯看了莎倫片刻，點了點頭。
“好，我會把她們找回來的。”
他將莎倫扶到一截尚未倒塌的矮牆旁，讓她靠住濕冷的磚石，隨後轉過身，看向廢墟後方。
“不知道為什麼，我總有種不好的感覺。”
“你在擔心莉莉婭被魔王重新奪回去？”
女人的聲音越過雨幕，從倒塌的房屋後傳來。
莎倫循聲望去。披著灰色斗篷的身影踩過碎木，從斷牆另一側走進長街。那人手中握著柄短杖，杖端的光元素尚未熄滅，正沿著雨水一明一暗地閃爍。
來人正是跟隨克里斯一同趕來的艾爾薇婭。
“不。”
克里斯搖了搖頭，目光卻依舊停留在城外。
“在你說出莉莉婭和愛麗絲是分割後的一體兩面時，我就有這種感覺。純粹的善意和純粹的惡意…… 那個孩子很危險。”
艾爾薇婭才將門鑰匙的真相告訴自己後，克里斯就立刻出來尋找菲妮克絲和莎倫了。雖然有些是為了不被魔王軍奪回莉莉婭。
但克里斯卻依舊有些不安。
魔王軍與蝴蝶花協會暗中籌備了兩年，為了打開巴別之塔上的天堂與地獄之門，他們從福利院中篩選靈魂底色純淨的孩童，再將原本完整的靈魂強行分割，制造出完全對立的兩部分。
莉莉婭與那個蠶繭中自稱愛麗絲的孩子，便是那場實驗最終留下的結果。
艾爾薇婭或許很難理解這種分割究竟意味著什麼。甚至在自己眼中，莉莉婭也不過是個聰明、警惕，又吃過很多苦的可憐孩子。
但如今，克里斯卻無法這樣看待她。
同樣經歷過靈魂分裂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被割裂的靈魂不會因為缺少一部分便變得愚鈍。反而會更加偏執且極端…
江渚便是如此。
他有著克里斯不曾擁有的旺盛欲望，也擁有將那些欲望付諸行動的能力。愧疚、恐懼與失敗很難讓他停下腳步，旁人的性命也只是達成目的時需要衡量的代價。即使自己在那場交鋒中一度佔據上風，克里斯也從未對江渚放松過警惕。
可是…莉莉婭？
克里斯又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見到那孩子時，她那死寂般的眼神。莉莉婭和江渚很像，不…雖然都是被分割後的不完整靈魂。
但還是有些根本性的差別。可是……她明明只是個沒有任何戰斗能力的孩子，為什麼自己卻總有些在意呢。
克里斯沒有想明白，但他知道自己必須盡快找到菲妮克絲和莉莉婭。雨水沿著克里斯的發梢落下。他沉默片刻，心底那份不安不但沒有消退，反而愈發清晰。
“艾爾薇婭，莎倫先交給你。”
他重新蹲到莎倫身旁，檢查過女孩的傷勢，又從破損的衣擺上扯下布料，壓住她仍在流血的傷口。
“帶她回蘭斯的宅邸，你幫她治療一下吧。她失血太多，必須得休息兩天。”
艾爾薇婭點點頭，沒有立刻走來。
她低頭看了眼橫貫長街的溝壑，目光又落在克里斯肩頭。那里的傷口依舊在向外滲血，衣料下方還有大片被雨水暈開的暗紅，只是他始終沒有提起。
“你準備一個人出城去找菲妮克絲嗎？”
“嗯。”
克里斯將布條繞過莎倫腰間，替她收緊後打了個結。
艾爾薇婭握住短杖的手指收緊了些，她已經從克里斯口中得知了…妹妹就是菲妮克絲和莎倫冒死闖進裁判所救出來的。無論怎麼說，那個紅頭發的孩子都是自己的恩人。
可是…
她在這片廢墟中環顧一圈，似乎仍能從那些殘留的痕跡中看見方才那場戰斗。
“古蘭和伊莎貝拉一直在找你，你是知道的。他們如今都在王都附近，隨時可能會撞見。還有剛才那個金發女人……”
雨水落在遠處的廢墟上，隨即被無形的力量切成細碎水霧。
“你雖然贏了，但也受了傷。而且她現在逃了回去，魔王軍那邊肯定知道了你的位置，現在出去很…唔，三名頂尖的聖域，就算是你也很難全身而退的。”
艾爾薇婭終于走到莎倫身邊，俯身接過克里斯手中的布條，替他按住傷口。她沒有再阻止克里斯起身，只是抬頭望著他，聲音比方才更低了些。“留在城里從長計議，至少還有伊斯塔修女和蘭斯能夠支援。這不也是你這些天費心想要組建人族同盟的目的嗎…”
克里斯看了眼自己肩上的傷口，抬手擦去快要流進眼楮的血，臉上卻浮起一抹並不明顯的笑意。
“我必須確認菲妮克絲和莉莉婭的安危，佣兵團的大家也都在城外。而且既然已經知道魔王的目的，就絕不能讓他把門鑰匙重新奪回去，更何況……”
克里斯望向城外。連綿的雨霧越過倒塌的棚屋，將遠處的城牆遮去了大半。他轉過頭，目光堅定地看著艾爾薇婭。
“菲妮克絲是我很重要的伙伴，我不能丟下她不管。”
艾爾薇婭張了張嘴，此時再繼續勸阻，那就太過冷血了。她點點頭，而後將用肩膀將莎倫架起，
莎倫此刻的狀態並不好，在說完有關菲妮克絲的下落後，她便再次昏迷了過去。克里斯將她的手交到艾爾薇婭掌中，望著那張因失血而蒼白的臉，輕聲說道。
“放心養傷，我會把菲妮克絲帶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