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燒的枝干從高處墜落，砸進沼澤邊緣。濺起的火星還未落下，又被不斷涌來的熱浪卷進了林間。克里斯收回望向森林深處的目光，辨認片刻，很快選定了一處火勢尚未蔓延過去的方向。
“先離開這里吧。”
白色心象從他腳邊浮起，托住躺在焦土上的小哥布林。那雙褐色眼楮還勉強睜著，只是傷勢耗去了它太多力氣，嘴唇動了幾下，也沒能再發出聲音。
“菲妮克絲和莉莉婭應該還在這片森林里。”克里斯避開前方燒斷的樹根，帶著小哥布林朝林中走去，“我得繼續找她們。”
身後卻沒有傳來腳步聲。
“克里斯，等一下。”
克里斯停下腳步，卻並沒有回頭。奧菲莉亞的聲音隔著躁動的熱風，帶著一絲懇切與焦急。“我離開樹海前，伊赫烏蒂大人告訴了……一個有關你的預言。”
奧菲莉亞低下頭沉默了片刻，這才重新接上話，“你會死的，會死在這里…死在王都赫斯特爾。”
“哦？”克里斯似乎並沒有太多驚訝，他能隱約猜到奧菲莉亞輾轉從青原樹海趕來王都的原因。
“對！你是知道的…克里斯，預言中的事情一定會實現。就像半年前，樹海的豐收儀式被你打破那樣。”奧菲莉亞的語氣帶著些許焦慮，繼續說道︰“跟我走吧，克里斯。離開這里…找到菲妮克絲後，我們就走好嗎？你不能繼續待在王…”
“哈哈哈…”克里斯忽然笑了起來，他緩緩轉頭過，臉上帶著一如既往的那種溫和，“預言中的事情一定會實現？那你現在來救我，恐怕是要白費功夫了。”
“……”奧菲莉亞捏緊了拳頭，緩步走到克里斯身前，似乎對後者的調笑有些無奈，“但總要試一試才對嘛，難道就這樣認命了嗎？半年前在布爾加特，我被神跡之火逼到絕境時，你不就是這樣鼓勵我的嗎？”
克里斯睜大了眼楮，故意露出一副吃驚的樣子︰“你還真是變了不少啊…有些意外。”
“克里斯！”
“謝謝你，奧菲莉亞…”克里斯一時沒能接上話。過了一會兒，他才說道︰“只是抱歉，我現在還不能跟你離開。”
“路德維希行動在即，王都這邊才剛有一點轉機。”克里斯的腳步沒有停下，“王室、教會、勇者？如果我現在離開，整個人族都會再次變成一盤散沙。那時路德維希就真要為所欲為了。”
“……”奧菲莉亞沉默了片刻，抬起手中那柄拔不出的聖劍“牽制路德維希本應該是我的職責。光明神不會允許所有勇者都無法戰勝的魔王出現，這對神魔之戰來說並不公平。”
“審慎勇者…就是這柄聖劍的能力，能賦予契約者同層次不會落敗的能力。”奧菲莉亞嘆了口氣，目光始終游離在聖劍的劍鞘上，“所以理論上只要我能達到90級，我就能憑借聖劍獨自牽制住那位滿級的魔王。可是現在…克里斯你現在的等級， 要不…”
克里斯抬手打斷了奧菲莉亞後面的話，“我不會和聖劍契約的，這柄劍是你最重要的東西…我還等著你重新契約，恢復勇者身份來幫我呢，哈哈哈。更何況…我也不太想和那位光明神有太多交集。”
“我就猜到你會這麼說…”奧菲莉亞有些無奈地搖搖頭，兩人之間的氛圍也變得輕松了些“我能感覺到，聖劍已經在慢慢重新接受我了…”
“真的？那太好了，奧菲莉亞，這是好事啊！”
克里斯為奧菲莉亞高興，他知道勇者身份對于少女來說究竟有多麼重要，自己已經害得她失去聖劍契約、實力大損…
就絕對不能再搶走她的勇者身份了…
克里斯這麼想著，克里斯抬頭看了眼枝葉間飄落的火星，招呼起奧菲莉亞繼續往前走，“路德維希想要掀掉神魔之戰的棋盤，他準備在王都建設兩座巴別塔，打開天堂與地獄之門，直接向神明挑戰！”
“直接挑戰…光明神？”奧菲莉亞有些吃驚地張了張嘴，她沒想到魔王的野心居然這麼大。“他能成功嗎？”
“大概率不會…而且天堂與地獄的大門開啟，天使和惡魔都會暢通無阻地來到人間，恐怕第五次神魔之戰的清洗就會提前開始了。到時候大陸上九成九的生靈都會被屠戮。”克里斯的語氣平淡卻堅定，他知道路德維希這麼做是為了徹底終結神魔之戰的輪回，可這種代價…克里斯卻並不能接受。
早在青原樹海打破豐收儀式的那刻起，克里斯就決定要守護好這片大陸上的生靈了。無論對方是大地母神，還是什麼魔神光明神。
亞托莉婭和這片大陸，他都要救下來！
“是為了阻止神魔之戰？”奧菲莉亞對神魔之戰的認知顯然比其他勇者要更深入一些，但即便如此，她也想象不出，路德維希究竟有什麼底牌能夠挑戰光明神。
“對，本質上來說我和路德維希的目標一致。”他繼續托著小哥布林，緩緩往前走，“但我想要找到能拯救所有人的辦法，這片大陸絕對不是什麼強迫二選一的電車難題。”
奧菲莉亞跟在後面，一時間沒有接話。
換作從前那個執拗、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的審慎勇者，她不會再勸。因為她知道克里斯說得沒錯，那麼接下來要做的，便只是拔出劍，跟上去把該做的事情做完。
可現在，她已經失去了勇者身份與大部分力量，仿佛真的站到了局外似得，反而看見了些勇者所不曾見到的地方。
拯救所有人……這其中包括你自己嗎？
奧菲莉亞最終沒有問出口。她加快腳步，繞過擋在兩人之間的焦木。克里斯回頭時，她已經走到了他的身側。
奧菲莉亞笑了一下。“你果然還是老樣子。我留下來幫你。現在的我能做的不多，不過找人總還做得到。”
“好。”克里斯點了點頭，“那就先把菲妮克絲和莉莉婭找回來。”
白霧里忽然傳出一點沙啞的聲音︰“我……也幫忙。”
“能走……就幫忙？”小哥布林費力地抬起頭，一只手撐著身下的白霧，想要重新坐起來。可它才剛剛用力，腹部的傷口便再次滲出血來，原本平穩的呼吸也跟著急促了幾分。
“謝謝你們…”
小哥布林認真看了克里斯一會兒，見後者答應這才不再掙扎，慢慢躺回了白霧里。
三人重新向森林深處走去。克里斯張開魔眼，雪白的瞳眸緩慢掃過被大火攪亂的林地。奧菲莉亞則走在另一側，撥開低垂的焦枝，留意著泥地上可能留下的腳印。
還沒走出多遠，克里斯懷里的通訊水晶忽然震動起來。他伸手探進破損的外衣內側，取出一枚綠色的稜形水晶。淡綠色的光芒正沿著晶體內部接連亮起。
“是梅？”
克里斯盯著水晶看了片刻。
“是駐地那邊傳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