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着眼睛的白灯笼从长街深处飘来。
灯下没有人，苍白光芒扫过青石，两旁紧闭的店门便一扇接一扇响起。几个人从窗缝后探出头，脸上都贴着写有姓氏的白纸。
裴九伸手去抠来时的门牌。
铜片已经嵌进黑石，指甲沿边缘刮了两次，连一道缝也没找到。
“关不上？”陆沉舟问。
“得等阴市放行。”
“你开门前没说。”
裴九盯着白灯，右手仍在门环上摸索：“我以为会接到沉骨巷。这里是白灯街，第一次进门的活人得交税。”
“交什么？”
裴九低头。
人间油灯还在门后亮着。两人的影子越过门槛，长长落在阴市青石上，边缘已经随着白灯靠近而轻轻摆动。
“一条影子，或者一个真名。”
“影子给了会怎样？”
“它留在这里替你走路。你回去以后见不得太阳。真名落进阴市，谁捡到都能顺着真名找到你。”
白灯停在三丈外，灯纸上的眼珠先看裴九，又转向陆沉舟。
街道两侧同时响起一个声音。
“活人入市。”
“留影，留名。”
裴九还站在人间门槛内。他左手按刀，右手仍不死心地摸索门环。
陆沉舟提刀跨进阴市。
脚掌落下，身后石廊的声音顿时远了。阴气沿鞋底爬上小腿，贴身罡气结出一层白霜，脚下影子也被灯光钉在青石上。
他的右腿重了数倍。
白灯亮得刺眼，影子四肢向外拉开，连真实身体也被拖得下沉。
屋檐下的白纸脸向前探了探。有人袖中响起铜钱碰撞声，像在等他交完税以后，再来捡剩下的东西。
陆沉舟脚下重域骤然压落。
三尺之内，阴冷气息被重域一并砸进地面。拉扯影子的力量松开一点，他抬脚向前，鞋底踏裂青石。
白灯往后飘了几步。
地上的黑影却站了起来。
它没有脸，手中同样握着一柄长刀，摆出的第一招正是陆沉舟刚才提刀进门的姿势。
黑刀迎面斩下。
陆沉舟横刀一架，冰冷力量穿过刀背，直撞胸腹。生灭血炉中的真气猛地一顿，黑影刀上也浮出与他相近的淡红罡气。
第二刀紧跟着横斩。
陆沉舟踏风左折，黑影照着他上一刻的落脚追来，刀锋也跟着折了一次。
它能抄走看见的动作。
黑影落脚时，周围青石也跟着向下一沉。
连重域也被它学了过去，只是力道比陆沉舟的虚了一层。
地面压力迎面叠来，陆沉舟膝弯微沉。他没有与另一座重域硬顶，左肩先向前晃了一下，厚背刀却收进身侧。黑影果然抬肩提刀，将一记尚未真正落下的挥刀姿势完整摆了出来。
陆沉舟脚步已经变了。
陆沉舟右脚刚落，身体骤然反折向右。黑影仍沿原来的方向冲出，刀势慢了半拍。
这半拍已经够了。
陆沉舟贴着地面冲过黑影，直撞白灯。身后黑刀斩中护体罡气，衣料裂开，刀劲没有碰到皮肉。
他抬刀从下往上挑。
刀罡将灯纸压得向内凹陷，那只画眼猛地收缩，瞳孔中映出陆沉舟的脸。
“陆。”
声音只吐出一个字。
那股往脑中钻的力量撞上精神免疫，当场散去。陆沉舟左手已经按住灯笼底座，白灯里的冰冷力量顺着掌心涌来。
面板在眼前亮起。
【发现白灯收影之力】
【可吸收】
陆沉舟直接吸收。
白灯熄灭，灯纸上的眼珠疯狂转动。阴冷力量涌入身体，恶意被面板剥去，剩下的两种用法变得清楚。
【获得：影行】
【摄神目光可锁定阴影】
持刀黑影停在陆沉舟背后。
它没有立刻伏下，反而拖着残刀往屋檐下退，像要钻进那些白纸脸脚下。
陆沉舟转头看去。
眼底淡红落在黑影胸口。没有形体的影子像被钉住，后退动作当场停下，四肢边缘重新贴回青石。
陆沉舟再次催动，黑影终于缩回脚下。熄灭的灯架脱手坠地前，他已借街角阴影向前冲出，两丈距离转眼被他跨过。
他的身体贴着地面冲过，鞋底仍在石面擦出一道白痕。阴影只遮住了起步气息，速度却实实在在快了一截。
陆沉舟顺势绕到一个白纸脸身后。那人纸上写着“周”字，手刚探进袖袋，便觉刀背已经抵住腰侧。
他浑身一僵，慢慢把手抬出袖口。掌中只有一把等着捡影子的铜钱。
陆沉舟收刀。
他第一次借阴影完整走完影行，百倍熟练度随即生效。哪里起步不露气息，何时离开阴影，又该在哪里落脚，身体转眼都记熟了。
【影行：熟练】
白纸脸转身就走。
檐下其余人也散开，有人关门，有人把刚摆出的空坛子重新拖回铺里。没人替熄灭的白灯拦路。
裴九这才走过门槛。
他先看自己的影子，确认还贴在脚下，又看向地上熄灭的灯架。
“白灯街开了这么多年，我第一次见有人把收税的吃了。”
“那是你来得少。”
“我来过三次。”
“还是少。”
裴九没有争。他从怀里取出细绳，一端系住手腕，一端甩回人间门槛。绳子落地以后由红转灰，尚未断开。
“回去的路还在。黑木盒原本放在沉骨巷的押命铺，门接错了，得找到去沉骨巷的轿子。”
陆沉舟看向街道深处：“轿子在哪？”
裴九还没回答，白雾里已经传来纸轿吱呀声。
吱呀。
一顶纸轿自行转出街角。四根抬杆上下摇晃，轿前木牌写着“押命铺”三个血字。
纸轿停在两人面前。
帘子从里面掀起。
座位上放着一只黑木盒，盒盖钉着三颗暗黄铜钉。盒旁压着一张白纸，纸上只有一枚发黑指印。
裴九看见指印，手指缓缓扣住刀柄。
“是我的。”
轿中传来算盘珠声。
一个矮胖男人从帘后探出头。他皮肤惨白，十根手指却白嫩得没有茧子，嘴角一直裂到耳根。
“裴九。”
“三年前押眼借路，说好三次进市，第三次拿命来赎。”
“你来了，账该结了。”
裴九没有否认：“当年押的是一只眼。”
“利滚利。”掌柜把黑木盒向前推了半寸，“盒归你，命归我。”
四张写着指印的纸条从轿角垂下，阴冷气息贴地爬向裴九。裴九腰刀刚出半寸，纸上指印便压住刀影，把刀重新按回鞘中。
他立即松刀，左手从靴中拔出短刃。
“旧账是一只眼，我还一只眼。盒子照拿。”
裴九将短刃刺向左眼。
刀尖停在睫毛前。
地面的指印翻起，灰线沿手臂爬到肩头。他五指仍在发力，短刃却像抵住一堵墙，再也进不得半分。
掌柜拨动算盘：“进了轿前，欠什么便给什么。”
裴九没有向陆沉舟求救。他猛然矮身，右脚扫向纸轿底部，想先撞翻算盘。两张契纸随之压住他的影子，膝盖发出一声轻响，人被压得单膝跪地。
陆沉舟一直看着那枚指印。
一张旧纸隔了三年，仍能锁住一个活人。陆沉舟想把这门手段抢过来。
“你进门前瞒的就是这个？”陆沉舟问。
裴九半跪在地，短刃仍顶着灰气往左眼送：“我若说第三次进门要拿命结账，你还会让我带路？”
“会。”
裴九抬眼。
“你敢欠三年的命债，带的路不会太差。”
裴九嘴角抽了一下：“早知道你是这个答法，我省得藏。”
掌柜拨珠的手更快。地面指印压进裴九影子，他那句玩笑话落下以后，短刃又被逼退一寸。
陆沉舟向前一步。
影行冲过轿下阴影，左手抓住其中一张契纸。
【发现押命契残片】
【可吸收】
契纸在掌中化成灰烬。
锁住裴九的力量裂开一道口子。陆沉舟眼底淡红亮起，摄神目光沿着阴影压向地面指印，原本浓黑的纹路顿时黯淡。
掌柜猛地收算盘：“这不是你的账。”
“我拿到了，就是我的。”
陆沉舟抓住第二张契纸。契纸一碎，裴九脚下那条灰线顿时显了出来。
【追血感知可追踪押命灰线】
掌柜猛拨算盘。
一颗刻着“裴”字的黑珠跳出木框，没有飞向裴九，反而撞进陆沉舟脚下的影子。刚吸入体内的契纸力量随之一紧，裴九肩头的灰气竟沿着地面转向陆沉舟。
灰线从裴九影下滑向陆沉舟。掌柜想把这笔旧债转到撕契的人身上。
摄神目光落下。
黑珠在他影中钉住。
陆沉舟厚背刀随即斩过灰线。刀锋没有碰到地面，淡红罡气却将那股拉力从中切开。黑珠失去借力，滚到他靴边，被一脚踩成碎粉。
掌柜脸上的裂口抽了一下。
“活人的账，不是你想接便能接。”
“你也说了，是活人的账。”
陆沉舟向纸轿再进一步。
“你这张死人脸，凭什么来收？”
掌柜双手猛地合拢算盘。
算盘木框发出尖响，框内黑珠同时滚向一边。四面轿帘向外一涨，薄纸贴着两人头顶和身后合拢，纸面很快显出两个模糊人形。人形没有五官，胸口却各自多出一枚指印。
轿子要把活人连同影子一起包进去。
陆沉舟没有退向裴九。两个人若挤在一处，正好被四张纸帘同时压住。
他踏进轿底最深的一片阴影。
影行带着身形贴地冲过，左侧纸帘刚刚合下，刀光已经从里面破出。厚背刀斩断轿角木杆，整面纸帘失去支撑，歪斜着罩向掌柜。
掌柜抬算盘去挡。
陆沉舟眼底淡红骤亮，目光却没有落在他脸上，而是压住算盘投在轿板上的影子。掌柜抬到一半的双手随影子猛地停下，木框撞上纸帘，十几颗黑珠在里面乱成一团。
裴九没有等陆沉舟替他开路。
他贴着地面滚到另一根轿杆下，短刀从下往上一捅，刀尖穿过薄纸，正扎中掌柜搭在盒边的袖口。掌柜急着抽手，裴九手腕一拧，刀尖扎进薄纸后的木杆，将整截袖子钉住。
黑木盒向外滑了半尺。
裴九伸手去夺，盒上三颗铜钉却同时渗出一点暗红。他没有碰铜钉顶端，只抓盒底，手指刚扣紧，算盘里那枚旧指印便重新亮起。
陆沉舟一刀劈向算盘。
掌柜若继续催账，这一刀先断他的十根手指。
他终于松开黑木盒，拖着算盘向轿帘后缩。裴九才把盒角拽出一寸，轿中白雾便涌起，死死裹住盒身。
剩余纸条尖叫着往轿底缩。
裴九抓住机会起身，一刀斩断第三张。掌柜没有继续拼命，抱起算盘与黑木盒，身体向轿帘深处一缩。
裴九没有站在原地看。他一脚踏住轿杆，身体借力前冲，左手已经抓向黑木盒。掌柜把算盘横过来，数十颗黑珠同时抬起，每一颗都映出裴九那枚旧指印。
裴九伸到半途的手臂再次发僵。
他当机立断收手，腰刀斩向轿顶。纸轿被刀锋切开半边，里面却没有座板，也没有车底，只有一团翻滚白雾。
掌柜与黑木盒正向雾里沉。
陆沉舟借影行冲到轿侧，一刀斩落。刀罡擦过盒角，在黑漆上留下一道浅痕，却被掌柜甩出的算盘挡住。木框当场断去一角，黑珠洒出十几颗。
掌柜舍了珠子，抱盒退得更快。
纸轿滑入白雾。
“想要盒，来沉骨巷。”
裴九追出两步便停下：“轿子走阴路。追声音只会在雾里绕死。”
陆沉舟看向他的脚下。
几张契纸虽已烧毁，一道灰线仍黏在裴九影子边缘。它绷向纸轿消失的方向，转眼又在白雾里变淡。
掌柜带走了盒，却带不走裴九欠下的旧债。
陆沉舟抬脚踏上灰线。
“路还在。”
裴九看着自己脚下，沉默片刻，提刀跟上。
“你的眼还算在账里？”陆沉舟问。
“契纸少了，账没散。”裴九用刀尖挑开鞋边灰线，它立刻绕过刀锋，重新贴回影子，“掌柜带着指印和算盘，只要还在阴市，便能找到我。”
“它肯来找你，省得我们满街乱追。”
“它找到我时，未必只带盒。”
“人来得越多，越省得我一个个找。”
裴九看了陆沉舟片刻，脚下反而快了几分。他没有再劝陆沉舟放弃，腰刀横在身侧，开始主动替他盯住两边。
两人刚走过街口，身后的黑石门传来一声闷响。
系在人间门槛上的细绳断了。
前方雾中，第一声轿响已经拐进沉骨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