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府库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半扇黑门悬在院墙上空，黑烟沿着瓦面往下流。守门的人忙着关门，墙头弓手却全盯着院里，谁也顾不上刚赶到街口的陆沉舟。
一辆蒙着黑布的铁车从侧门冲了出来。
车轮碾过门槛，黑布被风掀起一角。下面横着一副半透明的妖骨，四条赤铜链穿过肩骨和胯骨，骨缝里的银白骨髓还在缓慢流动。
陆沉舟左腕三点冰痕同时一跳。
白鹤骑士脸色骤变，冲侧门里喝道：谁准你们把三号封物送走？
门里有人回了一句：后门印已开，先送赤炉院烧掉！
顾雄提枪奔向府库正门，迎着黑烟冲了进去。白鹤骑士则纵马追向铁车，刚追出半条街，陆沉舟已经从她身边冲了过去。
铜令上的三个红点原本都在府库。眼下另两个还没动，最亮的那个却正在往城西移动。
先拿会跑的。
铁车沿长街狂奔，两名护车武者一左一右拦路。左边的人甩出飞钩，钩头咬住屋檐，铁链横在陆沉舟胸前；右边的人伏在马背，长刀专斩他落脚的位置。
陆沉舟没有减速。
厚背刀先挑开铁链，刀锋擦过钩头时带起一串火星。他借着铁链回弹的力道向前一荡，人在半空踩中右侧骑手的刀背。骑手双臂一沉，整个人被压得扑上马颈。陆沉舟从他头顶越过，落地又追近五丈。
左侧飞钩再次袭来。这一次陆沉舟抓住铁链，顺势向前一扯。护车武者被自己的坐骑带着飞出马背，撞进街边菜棚。另一人刚勒马回头，陆沉舟已经越过他，眼里只剩那辆铁车。
陆沉舟一脚踏上路边石栏，借力跃过两辆马车，落地时已经抓住铁车后沿。赶车人回头挥鞭，鞭梢还没碰到人，车尾便在一股重压下猛地砸向地面。
车轴断裂，整辆车横着滑进巷口，车底正压上一道嵌在石板里的铁槽。
陆沉舟踩住车板，伸手去碰妖骨。四条赤铜链同时收紧，铁槽下方跟着裂开，妖骨穿过车底暗门，落上地下铁板，顺着地道滑向城西。
白鹤骑士追到车旁，只看见一条往地下延伸的火道。
赤炉院三号炉。她咬着牙说，他们早在府库下面留了送货道。
陆沉舟已经跳了下去。
裴九从后面赶来，看了眼黑洞，又看了眼府库上方越来越浓的烟。他没跟顾雄去救火，翻身下马，提着陈字盒钻进暗道。
先说好。你吃妖骨，我拿路上摸到的东西。
暗道里只剩陆沉舟一句话。
拿得到就归你。
两人顺着斜道向下，前方不断传来金属摩擦声。运送妖骨的铁板正被地下锁链拖行，速度越来越快。沿途有三道横门，妖骨每过去一道，门便开始落下。
第一道门被陆沉舟一刀劈开。第二道门落得更快，他以重域压住门板，裴九贴地滑过，反手将一枚骨钉卡进门缝。陆沉舟收回重域，门板砸在骨钉上，停顿的片刻已经足够他穿过。
第三道门后火光通红。铁板载着妖骨撞进去，四条赤铜链立即被里面的人接住。陆沉舟还没到门前，便听见有人高喊：加火，先毁骨髓！
火道向下倾斜，尽头是一扇厚铁门。铁门另一侧传来锁链绞动声，还有人在大喊封炉。
陆沉舟没有等人开门。
厚背刀沿门缝劈下，淡红刀罡切断两根门栓。他随后一脚踹在门心，整扇铁门连着门框飞进三号地炉。
腥热火气迎面喷来。
半透明妖骨已经被吊到炉口上方。炉下火焰舔着脚骨，银白骨髓一滴滴落下，每落一滴，火里便响起野兽嘶叫。
七八名烧炉工人被铁门锁在右侧。一个红袍老者站在高台上，双手各抓两条赤铜链，正把妖骨往火里压。
陆沉舟刚跨进门，两名护炉武者便扑了上来。
左边的人举着长火钳，钳口夹住一团青火，直奔陆沉舟的脸。右边的人甩出带钩铁链，想锁住他的脚。
陆沉舟先迎火钳。
刀背贴上钳口时，那人肩、肘、腕连转三次，青火沿刀身绕向陆沉舟手指。完整的控火手法也顺着这次碰撞落进陆沉舟脑中。
【获得武法：夹火十二转】
他手腕跟着一转。
青火没有烧到他的手，反而绕过刀背，泼向右侧铁链。持链武者急忙松手，护腕还是被点燃，疼得连退数步。
火钳武者愣了一下。
你偷了赤炉院的手法？
刚碰到。
陆沉舟第二次转刀，动作已经比他更快。十二缕细火从钳口被扯出来，先缠住他的手腕，再顺着袖口烧上肩头。
那人惨叫着撒手。
陆沉舟夺过火钳，钳柄横扫，直接将两名护炉武者一同砸进炉墙。
高台上的红袍老者终于松开一条铜链。
毁骨！
另外三条链同时加速。半透明妖骨向炉中坠去，骨髓被火一烤，银光迅速变暗。
陆沉舟抛下火钳，冲到炉边，伸手扣住最后一条赤铜链。
链上传来四股不同方向的力量。红袍老者手脚并用，以肩背带动四条链，能让一副比人高出两倍的妖骨在火上翻转。陆沉舟刚接住其中一条，整套发力办法便清楚了。
【获得武法：四枢炼骨手】
红袍老者见他只碰一次便顺势发力，脸皮猛地一抽。他双脚踏住高台边缘，三条铜链分别绕过炉柱，从陆沉舟的脖子旁、腰后和膝弯绷紧。每一条都不求伤人，只想把他重新拖向炉口。
陆沉舟刚得的法门在这次拉扯中真正走了一遍。
肩带手，腰带腿，四处力量互相借用。老者把三条链拧成一股，陆沉舟却顺着最先发力的那条猛然转身。颈侧铁链擦着护体罡气滑开，腰后的力道被他借到右臂，反而将高台上的老者拖得向前踉跄。
老者急忙松链。
陆沉舟已经踏住落地的链头。铜链一沉，没能缩回。老者两次变力，他的身体便跟着改了两次发力位置。到第三次时，四枢炼骨手已经用得像练过多年。
老者终于变了脸色：松手！
陆沉舟向后一扯，把他从高台上拽了下来。老者双脚刚落地，迎面便挨了厚背刀的刀背，翻滚着撞进炉边水槽。
他左脚踩住炉沿，肩背一沉。
原本互相拉扯的力量被他拧到一处。最先绷紧的铜链发出一声脆响，当场崩断。妖骨在炉口侧翻，陆沉舟再抓第二条链，双臂向后一扯。
轰！
妖骨被他硬生生从火里拖了出来，砸在高台下方。
红袍老者看着断链，脸上的怒意已经变成惊疑。
四枢手是赤炉院不传之法。你从哪里学的？
陆沉舟没有回答。他一掌按上妖骨胸口，直接选择吸收。
骨缝里的银白光芒瞬间涌向掌心。
七年积下的火毒、妖性和怨气刚进身体，便被面板剥得干干净净。剩下的妖髓冲进筋骨，沿《镇岳罡身》走遍全身。先前连战留下的酸痛迅速退去，掌心和肩头的细小伤口也随之收拢。
妖骨一寸寸失去光泽。
红袍老者眼睛都红了。
住手！那是赤炉院养了七年的炉种！
他从高台一跃而下，双掌拍中墙面。炉顶垂落一张赤红火网，把陆沉舟、妖骨和所有出口一起罩住。
火网落下时，右侧那些烧炉工人也被罩在里面。
为首的老妇抓住铁门，朝老者骂道：院里欠了三个月淬骨汤，现在连我们也烧？
闭嘴！炉种若失，你们全家都赔不起！
老者一掌按下。火网顿时收紧，两名来不及退的工人肩背被烧出血口。
陆沉舟一把抓住落到面前的火绳。
兽筋藏火、十二处绳结一起收网的办法随触碰展开。火毒想顺掌钻入血肉，刚冒头便被面板净化。
【获得武法：赤罗缚火法】
陆沉舟五指收紧，火绳却没有继续往下。
他向外一扯。
十二处绳结同时反转，整张火网贴着地面卷向红袍老者。老者急忙退步，老妇却在这时扑上墙边绞盘，用全身重量把铁杆压了下去。
地炉侧面的泄火门轰然打开。
大半火焰被风抽进空井，红袍老者脚下那片火势立刻矮了一截。火网趁势缠住他的双腿和右臂，将人拖倒在地。
老妇没有看陆沉舟。她抄起一根烧红的火钩，砸开锁住工人的铁门。
自己跑。再信这帮人一次，骨头都得卖给他们。
有人冲向出口，有人回头去抢被扣下的工钱，还有一个年轻人扶住烫伤的同伴。没人留下替陆沉舟拼命，地炉里却因此彻底乱了。
裴九趁乱钻进高台后的小屋。
他出来时，怀里多了几张契纸，腰间还别着一块镇妖司铜印。
你拿你的，我拿我的。他把铜印往衣内一塞，别问从哪来的。
陆沉舟正好吸尽最后一缕妖髓。
半透明妖骨变成灰白色，落地便碎成数截。他活动了一下肩背，筋骨里接连响起脆声。罡气没有突破，力道和厚度却比进门时强了一大截。
七年妖髓沉进身体以后，最先变化的是骨头。刚才硬扛铜链留下的闷痛从肩膀一路退到指尖，随后彻底散去。他握住厚背刀，刀还是那把刀，落在手里却轻了不少。
炉边一根断链突然弹起。陆沉舟只抬了抬手，便在链头撞来之前将它抓住。铁链上的热气被血焰压回去，手掌没有留下半点焦痕。
水槽里的红袍老者刚爬起来，看见这一幕，脚步反而停住。他守了七年的东西没了，连最熟悉的火和链也成了对方的手段。他嘴唇动了几次，最后只挤出一句：怪物。
陆沉舟松开断链：你们养出来的。
红袍老者趴在火网里，还在拼命抬头。
镇妖司和万宝行都在这副骨头上落了印。你吞了它，三家都不会放过你。
陆沉舟低头看向断开的赤铜链。
链扣上果然并排刻着三枚小印：镇妖司的兽纹、万宝行的铜钱纹、赤炉院的火纹。
旁边还挂着一块焦黑铁牌。
裴九先一步捡起，擦去上面的灰。
今夜子时，百妖入西库。三家共同开库，共同分货。
铁牌背面画着城西库房的位置，还标出三道门。
地炉入口传来甲片碰撞声。
一名黑甲校尉带着十余名弩手堵住门口。他先看碎掉的妖骨，再看火网里的红袍老者，脸色越来越沉。
放下铁牌和赤铜链。妖髓吐不出来，就拿你的命和功法抵。
陆沉舟笑了一声：来拿。
校尉显然也知道吐不出来。他把刀拔出半截，仍咬着官话不放：你一个外来武者，真以为闯过阴市便能在临山府横着走？
不知道。
陆沉舟提刀走向他。
先试试你。
弩手齐齐抬弩。校尉刀上六枚兽纹同时亮起，正要下令，陆沉舟已经踩着地炉阴影冲到面前。
第一刀劈碎两枚兽纹。
第二刀压得校尉双膝一弯，脚下砖石炸成碎粉。
校尉原本还想借官身压人，真正接过两刀，脸上的怒色便被疼痛压了下去。他横刀护住胸口，不再喊交出妖髓，只急声命后排放箭。
可后排看得比他清楚。陆沉舟刚进地炉时还不会控火，现在十二道细火已经沿刀背游走。最前面的弩手认出赤炉院手法，手指在扳机上僵了一瞬。旁边的人催他，他反而把弩口偏开，生怕第一支箭没射中，火丝先缠到自己手上。
第三刀没有落下。陆沉舟把刀停在他颈侧，赤红火丝却越过两人，缠住后排十二张手弩。弩手越想抬手，火丝收得越紧，谁也不敢再扣机关。
校尉握刀的手微微发抖。
刚才还堵死门口的人，慢慢让开了一条路。
陆沉舟从他身边走过，顺手扯下一块赤铜链扣。
替我给三家带句话。
校尉咬着牙：什么话？
子时开库。
陆沉舟接过裴九递来的焦黑铁牌，抬眼看向城西。
我来拿百妖。
裴九跟出地炉，走了十几步才问：你非得提前告诉他们？
不用告诉，他们也会封库。
人也会更多。
陆沉舟掂了掂那枚赤铜链扣，筋骨里七年妖髓的热意还没有散。
那就省得我到处找。
两人跃上地面时，城西方向已经接连响起三声铜钟。
高墙后先传来铁门落地的巨响，紧接着是金锁咬合的声音。片刻以后，连脚下石板都开始发热。
陆沉舟收起铁牌，朝西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