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靴落在废池浅水里，没有溅起一滴水。
顾长渊从悬停的灰雨中走出，衣摆也没有沾湿。他看上去不过三十余岁，眉眼端正，左手戴着一枚灰白骨戒，戒面刻着一扇闭合小门。
锁圣场里的人各有反应。
壮妇先把包着药粉的手藏到身后，赤脚少年背起老妇往倒塌石台退。那名丢下碎池锤的亲信跪得最快，膝盖压进死髓黑泥，嘴里已经喊出。
刮掉编号的守卒没有跪。
他把穿透左肩的编号牌拔下来，挡在壮妇与顾长渊之间，自己却控制不住发抖。
奚重山隔着尚未落尽的高大石门，长长吐了一口气。
顾武圣，池心被陆沉舟收入洞府，三首兽王也被他关了。属下已经封住池场，只等您来取门。
顾长渊看向他。
兽脊印呢？
奚重山胸前四个血孔还在渗血。
也被他夺了。
那你已经不是场主。
顾长渊声音不重。奚重山扶着门框的手却僵住，身后几名亲信悄悄往两侧退开，再没有一个人叫他场主。
顾长渊越过他，看向百兽洞府。
门槛裂着，外门带缺，三座兽牢亮起。四耳灰鳞大妖拖着两根细索伏在牢外，裂鼻獒与三首兽王分别撞着第二、第三牢门。封闭石室中那团池心每跳一下，整座浮台便跟着轻震。
最后，他才看陆沉舟。
你比我想的快。
陆沉舟站在废池中央，十二丈真罡域压着浅水。左臂裂口一直延伸到肘弯，右掌仍在滴血，右肩错位，胸肋每一次呼吸都在痛。
他却只问了一句：真人来了，门带够了吗？
顾长渊骨戒上的小门轻轻一响。
上次我让你交门，是惜你能接一掌。如今再看，你还能替我养三座兽牢。
他抬起右手，先指洞府。
门、池心、三兽留下。
又指陆沉舟。
你跟我走。
陆沉舟笑了。
你走进我的场，拿我的池，点我的兽，还想让我跟你走。
你的场？
顾长渊看了一眼见底废池。
你只是在我没到的时候，替我捡起一些东西。
他右手落下。
悬在半空的灰雨同时转向。
每一滴雨都拖出一根细长灰线，落向锁圣场。灰线没有砸人，先钉住池门、兽牢、主炉与封闭石室四处。百兽洞府三道兽纹立刻被拉向不同方向，刚刚燃高的主炉火焰被压回炉底。
第二牢里的裂鼻獒撞到一半，身体突然停在半空。第三牢三首兽王的六只眼一起转动，三颗头却被灰线压得贴向地面。四耳大妖左肋旧掌痕烧亮，前爪与右后膝两根细索同时绷直，武相左腕上的主环险些被扯脱。
完整的武圣域落下了。
陆沉舟的十二丈域只撑了三息。
第一息，域边向内收回两丈。
第二息，青黑双翼被灰线压低，左翼不再能托住浮台。
第三息，十二丈域被压到六丈，废池浅水重新漫过他脚背。
武圣域也压到了其他人身上。
壮妇刚把药粉分出去，穿孔手掌便被一滴灰雨钉在石台。她没有拔手，先用另一条手臂把断腿老妇推到倒肋下面。赤脚少年趴在老妇背上，替她挡住落向膝骨的第二滴雨。
刮号守卒的编号牌被压进地面。他松开牌子，任那块旧编号留在顾长渊域里，自己拖着穿伤左肩往人群前面挪了一步。
最先跪下的亲信则顺着灰线往前爬，想靠近顾长渊。爬到第三步，一滴悬雨压在他脊背上，将整个人重新按进黑泥。
顾长渊没有看他。
顾长渊迈向洞府。
奚重山。
高大石门后的人立刻应声。
属下在。
带还能动的人，拆封闭石室。池心不能碰灰雨，用活身抬出来。
奚重山看向那些刚砸断腰链的转轮者。
他们正是还能动的人。
他没有骨册，也没有兽脊方印，身后只剩六名亲信。停了半息后，奚重山从一名亲信腰间拔出短刀，先走向离他最近的年轻女子。
顾武圣已经到了。刚才的事可以不计。去抬池心，家属名册还给你。
年轻女子扶着男人后退。
名册在我们手里。
男人从怀里抽出那页骨纸，当着奚重山的面撕成两半。他手抖得厉害，第二下没撕开，壮妇伸出穿孔的手，替他将红印那一角扯掉。
我女儿活着，我自己找。死了，我去找埋她的人。
奚重山脸色沉下。
武圣域下，你们能往哪走？
六名亲信已经散开，要把人赶向洞府。
第一个亲信伸手去抓年轻女子，壮妇忽然扯动还压在石台上的断链。链尾绕住他脚踝，将人拽得向后一仰。第二人刚举刀，刮号守卒已经用空着的右肩撞进他怀里。
他们仍受灰雨钉压，动作比平时慢得多，却没有一个人往封闭石室走。
奚重山看向顾长渊，等一道更重的命令。
顾长渊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奚重山握短刀的指骨慢慢发白。顾长渊始终只留给他一个背影，连第二道命令都没有再下。
他忽然转刀，先刺向壮妇被灰雨钉住的手腕。
一片青黑羽刃从废池上方飞来，削断短刀。
陆沉舟连头都没回。六丈域虽被压住，仍有一角罩着洞府和那块倒塌石台。
我的场里，轮不到你拿人拆门。
顾长渊没有看这边。他走过废池，一步便跨过十丈。陆沉舟与洞府之间的灰线越绷越紧，封闭石室门上开始出现细裂。
陆沉舟横刀拦在他面前。
我说过，那是我的池心。
顾长渊没有停步。
你上次只学到一声敲门。
他右掌按向重刀。
没有掌风，没有巨响。整片武圣域的重量都在掌刀相触的一刻压来。刀背先下沉，陆沉舟左臂裂口重新崩开，双脚在废池底部踩出两个深坑。
这次的力没有落完便收回。
顾长渊掌心一转，第二股力从重刀旧裂处钻入，避开上次那六股合点，直撞暗金骨梁。紧接着第三股压上武相左翼，第四股沿捕人链主环去扯四耳大妖。
他没有给陆沉舟完整接住同一掌的机会。
重刀最外实体刃发出裂响。
刀内暗金骨梁也在震。顾长渊每一次换力，都挑着上一股余震未散之处落下。第一股压刀，第二股裂梁，第三股斩翼，第四股扯兽，四处同时逼陆沉舟分力。
换成池水入体之前，这一轮已经足以把武相左半身拆开。
陆沉舟现在却听得见每一处骨响。
他贪的从来不只是池心和活兽。武圣真人肯亲手把不同力路砸到身上，这种东西，锁圣池里没有，任何妖核里也长不出来。
胸肋越痛，他眼里的兴奋反而越亮。
陆沉舟却没有松手。
第一股力只落过半，他便用上次学到的敲门力路从刀背往回送。回推刚起，顾长渊已经换到暗金骨梁。陆沉舟左肘随之下沉，让第二股力撞进镇岳罡身，再以肩背转向脚底。
第三股、第四股接连来到。
每一股都不同，每一股都真实落身。
左翼边缘被第三股割开时，陆沉舟没有急着补翼。他让断开的两片青黑翼刃顺着灰线滑出去，反切向顾长渊手腕。第四股扯动主环，他便将那股力沿两根细索送给四耳大妖。
大妖正被旧掌痕烧得发狂，忽然又吃到武圣域的拉力，粗壮前爪在浮台上犁出两道深沟。它没有扑陆沉舟，反朝压在自己头顶的灰线喷出一口灰火。
灰火烧不穿武圣域，却让一滴悬雨晃了半寸。
陆沉舟立刻踩进那半寸空隙。
陆沉舟退了一步。
第二步没有退。
顾长渊眼神微动，右手五指突然张开。
整片武圣域从四面合拢。
六丈真罡域顿时压到三丈。陆沉舟胸口肋骨再响一声，武相右臂被压回七成旧轮廓，左翼边缘也第一次被灰线割开。
顾长渊继续往前。
学得快，不代表你承受得住。
陆沉舟咽下嘴里的血。
你换得也快。
他抬刀再进。
这一刀没有斩顾长渊的身体，先斩他脚下那滴悬雨。
分界刀切开雨滴与武圣域相连的一线。顾长渊落脚处出现了一个指甲大的空点。陆沉舟追脉步踩进去，整个人从三丈域里向前挪出一丈。
顾长渊抬掌。
陆沉舟没有接掌，武相左翼先扫向两人侧面。数百滴悬雨被翼刃切断灰线，空点连成一条窄缝。
他沿窄缝再进两丈。
两人之间只剩三步。
顾长渊终于停了。
他右掌仍在前方，左手却从袖中伸出，第一次按向骨戒。
戒面小门打开一线。
百兽洞府门墙中的断掌黑印立刻震动。陆沉舟腰侧青灰门印、兽脊方印与执鞘印同时向外一扯，像要被那道戒门隔空收走。
顾长渊没有再用掌。
他改夺印。
陆沉舟武相左手反扣腰侧三印，右脚仍踩着悬雨断线往前。
顾长渊看着他带伤逼近，声音第一次冷下来。
你以为我只会掌法？
骨戒小门彻底张开。
一条灰白门链从戒中射出，越过陆沉舟，直接钉进百兽洞府门墙黑印。洞府外门轰然内合，三名散修与乌九被关在里面，四耳大妖却还在门外。
捕人链主环在武相左腕，两根细索在妖物关节，外门正从中间合拢。
陆沉舟若继续进，细索会先被门夹断，四耳大妖也会失去与洞府的现实联系。若回身挡门，顾长渊便能从背后压住他。
顾长渊没有催。
他停在原地，只看着陆沉舟。
陆沉舟左脚仍向前落。
武相左腕却猛地向后一甩。
主环带动两根细索，四耳大妖被整具扯向洞府外门。大妖怒吼着前爪刨地，身体仍沿合门的最后空隙横撞进去。它肩背卡住两扇兽骨门，门链与捕人链在同一处绷紧。
陆沉舟没有回头。
他借武相甩兽产生的反力，第三步跨到顾长渊面前。
左拳撞向骨戒。
顾长渊眼中的平静终于裂开一线。
他放弃收门，左手五指合拢，主动把骨戒小门关上。灰白门链倒卷而回，带着洞府黑印上的一片碎屑缩入戒中。
外门失去拉力，被四耳大妖肩背重新顶开。
顾长渊右掌已落在陆沉舟胸口。
这次没有换招。
完整武圣真身的持续掌力一寸寸压进肋骨。陆沉舟武相左拳也在同一刻擦过骨戒，将戒面小门砸出一道细纹。
两个人同时后退。
陆沉舟退了七步，脚下三丈域沿途全碎。顾长渊只退半步，白靴后跟第一次踩进废池黑泥。
陆沉舟胸口掌印向内陷下一寸，左臂裂口被震得翻开，右肩也在倒退中撞上断柱。武相左翼缺了两片，刚恢复的十二丈域只剩贴身薄薄一层。
顾长渊骨戒上的裂纹却在继续延伸。
细纹从戒面小门一直爬到戒圈，最后停在他左手食指根部。顾长渊用拇指压住裂纹，灰白门链仍有半截没有完全缩回，链端沾着洞府黑印的碎屑。
他第一次没有立刻把手背回身后。
场中没人出声。
那名最先跪下的亲信抬起头，看见顾长渊靴跟的黑泥，又悄悄把膝盖从泥里拔了出来。
壮妇也看见了。
她仍拔不出被灰雨钉住的手，便用另一只手抓住断链，把身后的人往更高的倒肋上送。刮号守卒不再拿编号牌挡在身前，反将牌子一脚踢进废池，正好落在顾长渊沾泥的白靴旁。
可奚重山再命他们抬池心时，连最后那个方才还跪着的亲信都没有动。
他把腰间短刀解下，放到黑泥里，双手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奚重山看着那把刀，没有再催。
顾长渊低头看了一眼骨戒细纹。
再抬头时，他没有招揽，也不再叫奚重山抬池心。
骨戒小门被他用拇指压死，方才那句跟我走也再没出口。
封死所有出口。
他对高大石门后的六名亲信下令。
悬停灰雨随这句话落向七门，先把来路一座座钉死。
倒门缝隙也被灰水填满。
赤脚少年背着老妇试了最窄的门缝，鞋尖刚碰灰水便被弹回。他不再试第二次，转身把老妇放到洞府外门下。
先杀陆沉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