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金天门令越来越烫。
隔着一层衣料，陆沉舟腰侧已经冒出白烟。
他伸手取下令牌。
原本只有一点金光的第三处暗角正一下下跳动，每跳一次，乌九怀里便传出一声细响。
像铁钉在啃骨头。
乌九猛地按住胸口。
弯曲黑钉顶破衣襟，锈槽里还凝着他掌心旧血，一寸寸朝天门令抬起。
钱九皋刚松开的封绳又绷紧了。
十余名缉妖士转身举弩，弩口越过两头大妖，全部指向乌九。
乌九抬起头，脸色比方才守炉时还白。
不是我。
黑钉又抬高一寸。
他五指死死攥着钉尾，掌骨发出摩擦声，身体却仍被拖得从控制石边向前滑。
陆沉舟把天门令举到眼前。
令面两枚亮角之间，一条细缝正对着黑钉。缝里没有光，只有一滴黏稠黑血缓慢鼓起。
这钉从哪来的？
乌九的伤腿撞上门槛，整个人跪了一下。
门后。
他咬住牙，把黑钉往自己怀里拽。
有人把它钉进我掌骨，让我替他们找能开门的东西。它先前指灰原，后来指顾长渊的印，现在它找到你的令了。
阿莲立刻把女孩拉回洞府。
三名散修抓住总链向后拽，熄灭的行进火纹却没有半点反应。
钱九皋喝道：把令丢开！
陆沉舟没有丢。
他看着黑钉上那层一片片炸开的锈壳，眼里反而亮了起来。
它找了这么久，门后总该有点好东西。
乌九盯着他，喉结滚了一下。
也可能先出来东西。
正好。
陆沉舟扛起重刀。
我的炉快空了。
他向前一步，主动将天门令贴近黑钉。
钱九皋骂了一声，转身挥手。
村路上的人全退！弩阵分两边，别对着陆武圣！
年轻校尉带着三人刚把最后一辆牛车赶上东坡，闻声回头。
黑钉与令面之间只剩半尺。
钉尖忽然自行裂开。
一根比发丝还细的黑线从里面射出，扎进天门令第三处暗角。陆沉舟左手一沉，脚下泥土当场陷下半寸。
黑线与暗角绞紧后，他松开令牌，将仍被细线牵住的乌金令扣回腰侧。
武墟谷口的日光暗了一块。
那块黑暗先只有指甲宽，很快被黑线向上下扯开，变成一道三尺长的窄缝。
缝后传来水声。
还有牙齿刮过铁门的响动。
东坡那头拉车老牛先疯了。
它挣断缰绳，扭头往村路跑。刚跑出两步，一只黑紫色长手从窄缝中射出，五根指骨像钩子一样扎进牛腹。
牛身被当场扯得横飞回来。
长手向后一缩，半截牛身撞在窄缝上。牛皮从腹部向脊背撕开，热血与内脏一股脑泼进黑暗，哀鸣只响到一半，整颗牛头便被缝里第二只手拧了下来。
女孩吓得闭紧眼睛。
阿莲却没有叫。她抱起女儿，和名册男人一起退到门墙后。
钱九皋身后弩弦连响。
十二支弩箭射进窄缝，里面立刻传出尖笑。
一具瘦长身体踩着牛血挤了出来。
它足有一丈高，四条手臂都长在胸骨两侧，脸上没有眼睛，只有一道从额头裂到下巴的竖嘴。十二支弩箭扎在它肋骨间，被一层黑膜夹住，随着它胸口鼓动，一支支向外退出。
人间血。
竖嘴张开，里面一排排细牙全在往外翻。
门钉立功，赏你回巢。
它四手同时一抓。
黑钉猛地带着乌九离地。
乌九掌心旧伤从虎口一直撕到腕侧，鲜血沿小臂泼下。他没有向窄缝伸手，反而抬起伤腿，用膝盖死死顶住浮台门槛。
我叫乌九。
他朝那张竖嘴吐出一口血。
不是你的钉。
四臂魔卒笑声一停。
它右下臂忽然折向背后，抓住刚挤出半个身子的第二头魔卒，将同伴朝陆沉舟砸来。
自己则拖着乌九往窄缝退。
第二头魔卒胸前缝着三张人皮，落地时三张脸同时睁眼。它的双臂像两柄带倒齿的骨刀，交叉斩向陆沉舟脖颈。
陆沉舟没有躲。
他右掌向前一送。
青黑圣相巨掌与本体重合，掌心六路旧震同时撞进魔卒胸口。
两柄骨刀还停在陆沉舟颈侧，魔卒背后的三张人皮已经齐齐鼓起。
下一刻，胸骨、脊骨和夹在骨缝里的黑肉从它背后轰然喷出。
三张人皮被碎骨顶穿，连着半片后背一起拍在谷壁上。魔卒站在原地晃了一下，四肢忽然软下去，只剩胸口一个透亮的掌形血洞。
四臂魔卒已经拖着乌九退到窄缝前。
它听见身后的闷响，竖嘴里所有细牙同时缩了回去。
窄缝里还有三具矮小魔影正往外挤。
四臂魔卒一把抓住最前面那具，五指插进它后颈，将它整个提起来。
先撕开拿令人的胸！
它把矮魔朝陆沉舟掷出，另外两具则贴地分开。一具扑向洞府主炉，张嘴就咬门槛下仅剩的两道红线。另一具四肢倒折，沿封石爬向阿莲与女孩，腹下拖着一条缝满人耳的肉囊。
钱九皋抽刀截住爬行矮魔。
刀刃切进它肩骨，里面没有血，只有十几根细长手指从伤口里伸出，反扣钱九皋手腕。
年轻校尉转身放弩。
弩箭贯穿矮魔后颈，却让那只肉囊先裂开一道口子。囊里数十只人耳同时尖叫，离得最近的两名缉妖士捂头跪下，耳孔里当场流血。
阿莲也晃了一下，仍将女孩死死压在怀里。
陆沉舟背后青黑罡翼轰然展开。
左翼横切封石，金边羽刃先将扑来的第一具矮魔拦腰斩开。两截魔躯还在空中扭动，右翼已经扫过主炉前沿，将咬住红线的第二具矮魔连下巴带半边胸腔削飞。
那颗下巴落进炉门，细牙仍在开合，被门槛下残留的一点红火烧得吱吱作响。
第三具爬行矮魔借着耳囊尖叫，十几根手指已经缠上钱九皋小臂，正把他往裂开的腹囊拖。
陆沉舟踏前一步，摄神目光锁住肉囊，震魂印紧随而落。
肉囊里的尖叫齐齐断掉。
所有人耳同时向内塌陷，矮魔也僵在原地。钱九皋趁机拔出短刀，刀锋从下颌捅进头顶，狠狠一搅。
黑白相间的脑浆从矮魔鼻孔挤出。它腹下十几根手指依次松开，最后一根仍勾着钱九皋袖口，被年轻校尉一脚踩断。
钱九皋拔刀后退，喘了两口气。
他看向陆沉舟展开的双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刀上的黑浆，没有说谢，只朝缉妖士吼道：死的也别碰肉囊，连土一起铲进炉！
四臂魔卒的两条下臂悄悄换了位置。
拖住乌九的手忽然松开，另外两只手却抓起死去的高大同伴，撕成两半，朝陆沉舟泼出满天黑血。
黑血落地便烧。
它自己一头扎向窄缝。
关门！
窄缝后有人应了一声。
黑暗迅速合拢，已经夹住四臂魔卒半边肩膀。
陆沉舟踩进地上的牛血与魔血。
裂鼻獒曾在骨水上换过的追脉步，此刻被武圣身体一步踏出。他没有追那具正在后退的身体，只追黑钉与窄缝间仍在震动的那根细线。
第一步落下，他越过燃烧黑血。
第二步落下，重刀最外残刃已经插进窄缝。
暗金骨梁卡住合拢的两边黑暗，刀身被夹得咯咯作响。
四臂魔卒尖叫着回身，留在人间的两臂从肩下脱落，化作两条带嘴黑蛇，分别咬向陆沉舟双眼。
陆沉舟左手一抖。
盘在刀后梁的捕人链主环飞出，正套住两条黑蛇。寸界手沿着真实相接的链环送力，主环骤然收紧。
两颗蛇头撞在一起，牙齿、眼珠和黑浆同时炸开。
四臂魔卒只剩一半身体留在人间，竖嘴终于开始喊：圣境！人间怎么会有这么年轻的圣境！
它不再关门，断肩疯狂向窄缝里挤。
乌九从地上爬起。
他右掌已经血肉翻开，却仍抓着那枚黑钉。钉尖还在朝魔卒发抖，一如这些日子里每一次咬着他替别人指路。
乌九忽然笑了一声。
他冲到窄缝前，将黑钉从魔卒竖嘴正中捅了进去。
弯钉穿过层层细牙，从后颅钻出，钉进窄缝边缘。
四臂魔卒的叫声变成一阵漏风的嘶响。
它拼命后仰，嘴里的细牙一层层刮过钉身，连牙根都被拔得飞出来，仍没能挣脱。
陆沉舟双手握刀。
镇关刀的沉势沿暗金骨梁压下，刀口从魔卒左肩一路切进腹骨。四臂魔卒半边身体砸在人间泥地上，另半边被黑缝向后拖走，肠索在缝口绷紧，随即根根断裂。
黑血浇了陆沉舟半身。
青罗罡衣上白烟升起，血肉却没有被腐穿。
窄缝后那道声音沉默了。
四耳大妖却在这时动了。
它四只耳朵齐齐伏向炉口，粗爪越过总链，一口咬住四臂魔卒落在人间的半截尸身。灰鳞下的肌肉猛然鼓起，半具魔尸立刻被拖走一丈，断腹里的黑肠在泥地上犁出一条深沟。
裂鼻獒也伏低身体，盯住被羽刃斩成两截的矮魔。
陆沉舟抓住四臂魔卒外翻的肋骨。
四耳大妖甩头，细牙将魔皮撕得吱响。陆沉舟左臂圣纹亮起，五指猛地向后一夺。
整排肋骨从魔尸胸腔里拔出，带着成团黑肉抽在四耳大妖鼻梁上。大妖咬着的尸身被硬生生抢回，鼻孔里溅出两股热血。
它暴怒抬爪。
青黑圣相巨掌已经先一步按住它爪背，将五根粗趾一根根压进泥里。
你一路压链，该吃的我会给。
陆沉舟把半具魔尸拖向炉门。
先让我的洞动起来。
四耳大妖喉咙里低吼不断，爪背鳞片被压得裂开，最终还是收了力。裂鼻獒看见它退，立即叼起一截矮魔小腿，退到谷壁边独自咬碎。
陆沉舟没有夺那一截。
四耳大妖用鼻尖拱了拱地上的另一截矮魔，见陆沉舟没回头，才一口吞下。
一名缉妖士握弩的手慢慢松开。他试着从四耳大妖爪边拖过封绳，大妖只瞥了他一眼，把爪下半块魔骨踩得粉碎。缉妖士咽下一口唾沫，继续把绳扣进魔尸外翻的肋骨。
年轻校尉也放下弩，跨进四耳大妖爪影，和他一同收紧绳扣。那只粗爪从两人头顶抬过，最终只压住魔尸，没有压人。
钱九皋率先回神。
堵两边，别让血往村路流！
缉妖士没有再把弩口朝向四耳大妖和裂鼻獒。几人铲土压住燃烧的黑血，另外几人用先前的封绳套住那具胸口被打穿的魔尸，又把四臂魔卒的半截残躯一同拖向洞府主炉。
年轻校尉跑回牛车旁。
老牛已经只剩半边躯壳。他取下湿透的封谷令，铺在断开的牛颈下，挡住血往坡下淌，又把腰间三块妖牌全摘下来，压住纸角。
主炉里传出第一声爆响。
三名散修将两具魔尸推进炉口，钱九皋又让人把两截无人争食的矮魔铲来。九根几乎暗掉的灰脊残条重新窜起半尺黑红火。魔骨在火里扭动，残留嘶声被主炉火烧成黑烟喷出，炉底浅薄的白红骨浆随之涨高一线。
门槛下熄灭的两道红线重新亮起。
浮台没有自行移动，只在新火里微微一震。名册男人立即把尚未解下的封绳重新扣紧，三名散修也各自回到三圈总链旁，等着下一次真正起行。
乌九还站在窄缝前。
他用脚踩住黑钉弯曲的尾端，双手握住另一头，猛地向上一掰。
黑钉从中断开。
一粒米大的暗金钉芯掉进他流血的掌心。
窄缝跟着缩到巴掌宽，却没有消失。
乌九看了那粒钉芯两息，转身走到陆沉舟面前。
它靠这个认门。
他把掌心递出。
烧了。
想清楚。钉没了，你也找不到门后那个给你下钉的人。
乌九回头看了一眼窄缝边那半张被细牙撕烂的魔脸。
找它这么久，我就是想有一天让它也尝尝。
他重新看向陆沉舟。
刚才已经尝了一半。剩下一半，我自己走过去找。
陆沉舟接过暗金钉芯，又从腰侧现实取下乌金天门令。
钉芯落进他掌心的瞬间，乌金天门令第三处暗角忽然亮得刺眼。细缝里涌出的吸力缠住钉芯，陆沉舟五指一合，主动将这粒实物压进令面裂口。
暗金钉芯一层层熔化。
第三枚星角从尖端亮到根部，与原有两角连成一只完整的三角星。
巴掌宽的窄缝随之定住。
陆沉舟将天门令重新扣回腰侧。
缝后水声停了。
一颗比刚才四臂魔卒还要巨大的头颅影子，缓缓低到窄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