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掌还没碰到窄门，武墟谷口所有人的影子先动了。
日光明明从东坡照来，钱九皋的影子却扭头爬向黑缝。年轻校尉坐在传令石旁，影中右手五指齐全，正按着地面一步步往前走。
他露骨的真手也被带得抬起。
刚拢回掌心的五根指骨再次裂开，血沿布条往下淌。
按住影子！
钱九皋一刀扎下去。
带柄的断刀穿过影子，钉进泥土，没能让那只影手慢半点。
坡后几个村人的影子也绕过湿草，向窄门伸长。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刚跑出两步，脚下影子忽然抬手，十根黑钉从影掌钻出。
女人的双手同时裂开十道血口。
孩子从她臂弯里掉下去，被旁边老汉一把接住。
老汉刚把孩子护进怀里，自己的影掌也被黑钉钉住。真手掌心立刻鼓起一枚尖包，皮肉越撑越薄。他没有松开孩子，只把那只手压在胸口，任由钉尖从手背穿出。
另一个村人想去扶他，影腕才靠近，五指便齐根向后折。男人惨叫着滚倒，断指骨顶破掌背，血泼在刚铺下的湿草上。
影子铺过血迹，颜色又深了一层。
门后魔圣的手臂终于压到黑缝上。
巴掌宽的门没有被撑大，那只巨掌的影子却像黑水一样漫过门沿，沿地铺开。五根指影分向洞府、村路、传令石、两头大妖和陆沉舟，每经过一处，地上便多出一排钉手。
九只手开一道门。
断舌漏风的声音从整片影地里传出。
人间有这么多手，本圣何必只用自己的。
乌九右掌贴在泥里，影中那只手却已经被一根黑钉穿透。
他的真掌跟着鼓起。
一截钉尖从虎口旧伤里往外钻。
乌九咬住袖口，用左手去拔。钉尖没有实体，五指刚碰便从黑影里穿了过去。
它要借九只活手把门撑开。
五根指影漫过浮台，爬到洞府深处时忽然向两侧分开。最深存物室门外留下一块细长空白，黑影无论怎样翻涌，都不肯压上去。
陆沉舟看见那块空白，也看见门缝正在变宽。再让一只活手贴上去，魔圣的真臂就会先挤进来；镇魂剑出库之前，第六只影手的钉痛得由他自己接住。
影子在绕最深那间石室。把里面那柄剑拿出来！
白发散修已经扑到控制石旁。
白发散修一掌拍下最深石室的兽纹。洞府深处传来石门升起的摩擦声，他扯下药囊绳，头也不回地钻了进去。
第一只影手已经摸到窄门。
是年轻校尉的。
影掌贴上黑缝后，门边立刻鼓出一个手印。第二只属于钱九皋，第三只来自坡后抱孩子的女人。老汉被钉穿的影手紧随其后，成为第四只；另一个断指村人的影腕拖着一串血点，贴成第五只。
钱九皋抱住年轻校尉的肩往后拖，自己的影子却在向前，两条腿被扯成一个几乎劈开的角度。
陆兄，再让它多拿四只手，门就开了！
陆沉舟的影子也被第五根指影盖住。
一枚比乌九掌中更粗的黑钉从影掌落下，贯穿他左手影子。
真实左掌当场出现一个前后透亮的血孔。
魔圣的笑声压过谷外铜鸣。
新圣的手，本圣要定了。
陆沉舟看了一眼掌中血洞。
青黑圣相随他抬臂，巨掌上的钉孔比磨盘还大。那根影钉贯穿圣相后继续扎地，整尊圣相被钉得向下矮了一丈。
他右手重刀猛地插入身前。
刀身穿过地上巨掌影，没入山石三尺。影子没有流血，门后巨臂也没有停。
四耳大妖暴起咬向指影，粗牙合拢时只咬碎一片地皮。指影反卷上它鼻梁，四只耳朵下方同时鼓出黑色钉尖。
裂鼻獒朝窄门扑出，半空便被自己的影腿拖落。四根长腿以相反方向扭开，旧孔周围又渗出血。
第六只影手贴上门缝。
黑门从巴掌宽涨到一尺。
门后那条比裂谷还宽的真臂挤近了。暗红鳞片互相摩擦，断舌流出的黑血正沿肘部向下淌。
白发散修从洞府里滚了出来。
药囊绳在他肩上勒进肉里，绳后拖着一柄细长古剑。剑鞘早已不在，暗沉剑身擦过浮台，沿途的魔影像被烫到一样向两侧缩开。
陆沉舟左手仍被钉着。
他以右手拔起重刀，刀背从下方托住镇魂剑。御刃法沿真实相碰的两柄兵器一引，古剑离地飞起。
陆沉舟松开重刀，右手接住剑柄。
镇魂剑入手的瞬间，地上那根影钉忽然有了重量。
不是铁，也不是骨。
像数百只手临死前死死攥住他的魂。
陆沉舟腕骨一沉，镇魂剑锋顺势刺进自己的影掌。
真掌没有再添伤口。
门后却响起一声骨肉被撕开的巨响。
压住全谷的五指影同时蜷缩。
魔圣第一次喊出了别的话。
镇魂铁怎么会在你手里？
陆沉舟拔剑横扫。
剑锋贴着地面掠过，没有割伤一株草，只将穿过他影掌的黑钉从中切断。圣相掌中磨盘大的黑孔随之合拢一半。
年轻校尉贴在门上的影手掉下一根手指。
他真实右手的食指却还在，只是裂开的掌骨忽然停止向门边拖动。
先斩影钉！
钱九皋看见影钉断落，立刻不再拿断刀扎地，转身扑向白发散修，将人拖出正在漫涨的黑影。
陆沉舟第二剑斩过钱九皋与校尉之间。
两道纠缠的影腕齐齐断开，门边两个手印当场炸成黑烟。钱九皋拖着人滚出三丈，后背全是血泥，起身便去抱那个双掌开裂的村妇。
魔圣巨臂猛地转向。
五根指影不再分路，全部扑向镇魂剑。地上数百只钉手同时拔起，带着一截截残腕，从四面八方抓向陆沉舟脚踝。
门后的铁桩接连崩响。
那些被钉住的活手竟被它自行扯断，断腕化成影中刀刃，层层叠叠砍向陆沉舟。
最前一只断手从乌九面前爬过。
那只手腕上还缠着一根褪色红绳，五指在地上爬动，所过之处全是血印。
它在杀自己的门钉！
陆沉舟双翼一展。
左翼刚被眼中细牙咬碎过，数百羽刃仍缺了一大片。右翼卷住重刀，四片残刃横在阿莲一家与村路之前。
本体持镇魂剑直入手群。
第一剑从一只断掌掌心穿过，剑尖挑出一根魂线。陆沉舟没有停，追着魂线向前一步，第二剑斜切巨影中指。
门后真臂的中指鳞片齐齐炸开。
黑血从指缝喷上窄门。
第三剑上挑无名指影，第四剑回斩拇指根。镇魂剑每切开一条影线，门后便有一根真指皮开肉绽。数百断手抓到陆沉舟腿上，却被镇岳罡身震碎指骨，黑影仍顺着罡衣向上爬。
魔圣终于开始收臂。
门后巨影向后一退，地上五指影同时拖走所有钉手。它不管那些被自己撕断的手，只把三道仍贴门的活人影子挡在臂下。
再斩，本圣先捏死他们。
抱孩子女人的影子被拇指压住，真实胸口当场凹下去。抱孩子老汉和断指村人的影颈也被两根指影扣紧，喉骨发出细响。
陆沉舟没有追那三道人影。
他的剑尖落到天门令第三枚星角投在地上的金影上。
金影只有三寸，却是整片黑影唯一绕开的地方。
陆沉舟一剑将金影钉进地面。
第三枚星角在他腰侧亮到刺眼。巴掌宽的窄门没有扩张，反而把铺出人间的巨臂影从根部夹住。
魔圣猛地收手。
巨影退了三丈，根部仍被金影钉在原处。三名人质的影颈随之松开，抱孩子女人胸口喷出一股血，总算重新吸进气。
你以为一枚门令能锁本圣？
魔圣另一只手从黑暗中伸来，五指抓住自己的影臂根部。指甲刺进影肉，根部立刻裂开一圈。
陆沉舟更快。
追脉步沿那道被金影钉住的魂线踏出。他一步越过数百断手，第二步踩到窄门之前，镇魂剑从下向上，刺进巨掌影正中的暗红眼纹。
摄神目光与震魂印同时顺剑落下。
门后那只抓影的真手僵了一瞬。
陆沉舟双手握剑，镇魂剑路沿整条影臂逆冲而上。铺满谷口的黑影先从掌心裂开，裂纹越过腕部、肘部，一直咬到窄门后的真身肩头。
魔圣惨叫着改抓为拍。
真掌隔门轰中窄缝，整座武墟裂谷向下一沉。陆沉舟脚下山石粉碎，左掌旧孔重新喷血，镇魂剑却仍钉在影中。
给我断！
一百零八罡窍同时震响。
陆沉舟把剑锋拧了半圈。
整条巨影臂从窄门根部撕落。
魔圣肩后的黑暗喷出一道百丈血瀑，数百根钉手铁桩被震得东倒西歪。它伸来撕影的另一只手只抓住一把黑烟，随即缩回更深处。
地上的巨影失去真身牵引，五根断指影分别扑向钱九皋、年轻校尉、阿莲和孩子。钱九皋抱住撕开小腿的拇指影；阿莲把女儿推给名册男人，反扑住无名指影。
先救孩子！
年轻校尉用弩弦套住另一根指影，弓身崩断也不松手。陆沉舟落地，镇魂剑贴地横走，剑光绕过三人脚下，三根指影齐腕而断。镇岳罡身压回黑烟，重刀砸落，五根断指影全陷进同一个坑。
坑底凝出五枚影骨。裂鼻獒咬走一枚，四耳大妖压住两枚，年轻校尉和钱九皋各自踩住一枚，没有谁把它让给陆沉舟。
钱九皋喘着粗气，看向门后那片正在退去的巨大血影。
它还想带手走。
年轻校尉右掌已无法握弩，只把左脚踩得更重。
留给它的，一根都没有。
陆沉舟拔剑退开。
日光从东坡压下来，黑影像被剥皮一样一层层收缩。数百断手先化成血烟，五根巨指随后向掌心坍塌，最终凝成一截尺长黑金臂骨，重重砸在窄门前。
臂骨表面有九个钉孔。
其中一个已经熄灭，另外八个仍指向门后不同方向。
钱九皋把脚下那枚影骨踢到臂骨旁。年轻校尉也照做。两枚指甲大的黑骨刚触到臂骨，便被九个钉孔中的两个吸进去，骨面随即多亮起两条细路。
四耳大妖见状抬爪，爪下两枚影骨已经被压成薄片。它没有交，低头连泥带骨舔进嘴里。裂鼻獒更早咽下了那枚，鼻梁红孔随即渗出一线黑血，仍没有吐。
陆沉舟只看了一眼。
魔圣的声音从极远处传来，痛得只剩低喘。
报上名字。
陆沉舟弯腰，以流血左掌抓住黑金臂骨。
骨面八个钉孔同时咬向他的掌肉，生灭血炉体立刻将钻入血中的阴冷魔念烧成白烟。臂骨没能反噬。
陆沉舟。
他把臂骨压到乌金天门令旁。
第三枚星角投下的金线穿过九个钉孔，在地面铺出一幅只有三尺宽的黑金山图。最外侧是这道窄门，往里还有八处钉手城，再往上，一座由无数巨臂托起的黑山压住整片魔域。
乌九从浮台拖来一截断木，以封绳将折伤腿缠直，拄着断木挪到他身边。
给我下钉的地方，只在最外一座城。
他看着那座黑山，脸色仍白，眼里却没有退意。
后面比我知道的深得多。
陆沉舟笑了。
他捡起重刀，让白发散修将镇魂剑重新送回最深存物室，黑金臂骨则由自己扣在天门令下方。
钱九皋扶着年轻校尉站到裂谷左侧。年轻校尉以左手按住传令石，喘着气报出：魔圣断舌退臂，陆武圣守住武墟谷口。坡后的村人抬走伤者，把那张血泡封谷令留在封石缝里，没有再立武墟禁入的牌。
抱孩子女人双掌还在流血。她经过黑金山图时停了一下，把先前接住孩子的老汉也扶到车上。老汉手背仍露着钉穿血孔，却用没伤的手把横杆重新推正。
最早那头老牛只剩半边尸体，村路上已经没有能拉车的牲口。年轻校尉解下自己的腰带，左手将腰带扣进车辕，拖着伤车先走了一步。
两个缉妖士立即跟上。钱九皋没拦，只把断刀柄压回腰侧，亲自去抬车尾。
谷外第四处哨台这时才传回铜鸣。
传令石里只重复年轻校尉方才那一句：魔圣断舌退臂，陆武圣守住武墟谷口。
四耳大妖和裂鼻獒伏在低火主炉两边，盯着黑金山图低吼。
陆沉舟伸手点在八处钉手城之后的黑山上。
炉火养足，门开到这里。
窄门另一侧再无回答。
只有黑山最上方，缓缓亮起一轮从未见过的血色大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