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兽的血冷下去以后，舌根鼓起一块硬包。
陆沉舟蹲在尸首旁，第五刃压着兽颈。那张三瓣鼻孔已经不再翕动，薄齿却仍咬着半截舌尖。风从贯开的胸口穿过，每吹一次，舌根里的硬物便在黑肉下顶出一角。
一掌背皮已经盖上伤口，一根白筋也锁住首轮。整具尸体余下的部分没人再动，因而那块异样留到了现在。
陆沉舟用刀尖撑开兽嘴。
黑舌向外翻出，左侧舌根比右侧厚了一倍。外层血痂已经长死，里面却有一条细黑筋随着刀锋牵扯。断指骨匠从车轴砧后弹来一根骨针，针尖落在刀面上。
肉合过。骨匠道。
陆沉舟以针划开旧痂。
第一层黑，第二层暗红，硬物在两层痂后露出弯曲齿背。它并非首兽自己的牙。首兽满口薄齿，牙床也没有缺口，舌根里这枚却粗得近乎一截兽角。
短发女人扶着同伴过来。
背伤女人已经能靠那掌暖皮站直一点。她手里攥着一块血布，正是方才从焦伤下换出来的旧布。血已经冷了，仍有一角湿着。
陆沉舟割开最后一圈黑筋。
粗断牙连着半块旧喉肉滚上刀面。牙身向外弯，断口磨成暗沟，根部有另一头兽留下的旧血。舌肉在它周围合过两次，表面被长期吞咽磨得发亮。
断指骨匠蹲得更近，用缺了两指的手捏住骨针，沿着舌痂挑了一圈。他看得慢，车轴那边却没人催。那枚断牙在活肉里待过很久，若是刚吞下去，痂不会长成这样；至于谁咬掉它、又为什么留下，针尖给不出答案。
能取下做楔吗？灰发役夫忽然问。
首轮旧楔已经碎了，眼前这枚粗牙恰好够硬。他问出口，视线却仍黏在轮轴上。短发女人立刻冷笑：先拿来锁车，等大的找牙时，你把七车一起送出去？
役夫脸上一红。骨匠却把针收回掌心：这颗牙要认路，轮楔另找。
陆沉舟没有许诺牙最后归谁，只将它留在刀面。灰发役夫咽下争辩，回去摸那只失了尖角的旧楔。值钱的东西未必先补眼前的破口，这个选择让他难受，却没再伸手。
短发女人认为断牙是故意留下的记号，老者却想把兽尸继续扣在门边，赌那头更大的先收牙、不收活口。两人刚扯动尸腿，高处便落下一撮黑泥，争执立刻停住。
谁都拿不出证据。断腿人索性守住首轮，守水残卒仍挡着桶；老者把绳套留在兽腿上，却主动将尸腹拖离背伤女人。各人只按自己的猜法承担一处，没再强迫别人跟着押命。
陆沉舟将粗牙在刀面上转了半圈。断口里有旧血，齿背有两次愈合留下的舌痂，却没有足以证明身份的完整裂纹。他挑断牙根部最后一缕筋。
附近有一张更大的裂喉。陆沉舟道，首兽见过武圣出刀。
短发女人追问是不是王、见的是谁。陆沉舟将断牙翻回旧血朝上的一面：牙上没有。活嘴才知道。
她最恼这种回答。若断牙能直接指认狩王，所有人只要照着一个名字守；如今它只证明有更大的裂喉，来路、数量和目的都空着。短发女人握住断骨，想逼陆沉舟再给一句准话，背伤同伴却先把暖皮压紧。
他说不知道。背伤女人道，比猜一个给我们听强。
短发女人回头瞪她。你刚才还把血布攥在手里。
所以我更不想让谁替我猜。
这句话堵住了追问。短发女人把刀柄转回门外，仍不喜欢陆沉舟那种只报有限证据的说法，却也不再拿一句“狩王来了”逼所有人挪车。断腿人听见后，将短铁从轮缘收回一点；老者也没急着把兽尸当作诱饵拖远。
陆沉舟将粗牙移近小骨枝。枝壳里的无主火向牙根一偏，旧血随即透出暗红。那股红没有指向门墙，反而贴着高处骨层，像被更深的一口喉气牵着。
背伤女人忽然把血布收回腰侧。
短发女人看着她。给断牙添血，也许能把它引近。
拿你的。
短发女人脸色一沉。背伤女人把血布压进自己腰带，话却说得清楚：我醒着，布归我。若真叫不醒，割布，不准拖人。
腕上被同伴抓出的紫印还没散，短发女人最终没有替她改口，只用断骨尖在腰带边划出一道浅口。真到那一步，刀能割布而不伤腹肉。背伤女人看了一眼，主动把湿红布角推到浅口旁。
约定只说这一次。短发女人坐回伤者侧边，断骨朝外，手背贴着那道预留的割口。她知道自己若真照做，留下的会是一块带同伴血味的布；眼下人还醒着，决定也仍在对方手里。
背伤女人把腰带重新扣住时，指尖抖得穿不过结。短发女人看了许久，终究没替她系，只将扣眼撑开，等那只手自己把布角送进去。结扣歪得难看，却把血布压得很牢。
若我只昏一会儿呢？伤者问。
我先骂醒你。
骂不醒？
短发女人的下颌绷了一下。再照说好的做。
背伤女人嗯了一声，终于靠回兽皮。她把最难说的那一步交代清楚，便不再用手抓住同伴；短发女人也把手从割口旁移开，掌心重新握稳断骨。两人都清楚这个约定可能很快用上，正因如此，谁也没有用安慰把它说轻。
守水残卒在旁听得脸色发白。他摸了摸自己的血袖，随后把那片破布也塞紧。没人授权他割，没人允许他拿别人的伤试牙；他能做的仍是守桶，并在有人昏倒时先喊名字。这个边界不只落在两个女人之间，也让门后所有人知道哪只手不能越过。
高裂里落下一点黑泥，老者最先看见。他方才还赌大兽会循牙收尸，此刻立刻松开兽腿旧绳，脸色青白地退到车影。短发女人抬刀指向高处，问陆沉舟：要人跟？
守你们的。
陆沉舟把断牙卡进小骨枝，以自己的掌血抹过牙根，独自走到高裂下。枝火刚烫亮旧血，半截黑鼻与一只宽爪便贴着泥痕探出，随即又缩回去，只在高处留下一枚清楚的爪印。
短发女人几乎认定那是来路。断骨才抬稳，低处细缝却突然伸出另一只爪，直夺陆沉舟手里的火枝。高处那截黑鼻也在同一刻返扑，两道影子配合得像要把刀骗离脚边。
第五刃只扫这一次。细爪与黑鼻同时退走，覆盖爪印的浮泥也被刀风刮开。泥下没有向高处延伸的脚迹，只有一道宽腹擦出的湿痕，绕过两处伏口，收向右上方的固定骨峡。
短发女人看见自己刚才守错的高裂，断骨缓缓落回伤者肩侧。老者也顺着回收痕看见第七车正挡在末端，慌忙将首兽尸身拖开。尸腹每挪一寸，他押错后留下的祸口便多露一截。
兽尸很重，老者后颈血洞又被绳索牵开。他拖出两步便跪下，车底役夫过来握绳，他这次没有拍开，只把末端让出去一截。两人合力将尸腹从第七车前移走，老者自己承担靠近回收痕的一边，直到那道湿痕彻底露出来。
老者没再避开役夫的手。
刚才我要把它留在这里。他喘着说。
短发女人看着他掌中勒开的血，没有补上一句讥讽。她也刚把刀对错方向。两个人各自把错处挪开，门内第一次没人急着证明自己原本没错。
断腿人把短铁继续留在首轮旁。它若回来咬车，我守第一下。
宽肩人听出他只承认有一下，便把手留在腰后，不再替他夸口。背伤女人也将血布重新压回腰带，方才说定的边界没有因一个假爪印改变。
陆沉舟从他们身旁经过。粗断牙在枝杈里偏向固定骨峡，腰侧首兽小核随步子撞响。短发女人想叫住他，身后的伤者却在此时往下滑；她回身接住，等再抬头，陆沉舟已经走到峡口。
断指骨匠从砧后喊住他，只提醒一句：别拿裂口撞头。
头不值钱。
陆沉舟的回答传回车墙。骨匠听懂后没有再劝，他将余下骨针分成两份，一份留在砧上，一份推给灰发役夫去找新楔。陆沉舟离开以后，第五刃的裂处没人能替他管；骨匠能管的只剩七车。
短发女人仍望着峡口。她忽然把背伤同伴往宽肩人怀里一送，提起断骨追了两步。宽肩人背着母火，臂弯里还托着断腿人，肩头刚接住第三个人，火段便擦上车板。断腿人被挤得伤处抽动，当场骂出声；背伤女人也从他臂侧滑下，焦背重新撞上硬骨。
短发女人僵在原地。她若再往前，身后这三个人就得在母火、断腿与焦伤之间先丢一样。
我能跟。她冲峡口喊。
陆沉舟脚步没停。先把你的人放稳。
她回头看见同伴正用两手撑车板，没再抓她腕骨，身体却仍在向下滑。宽肩人腾不出第二只手，守水残卒也不能离桶。她咬紧牙转回来，把人重新接进怀里。那把断骨仍朝着峡口，刀尖却稳稳停在门线之外。
你活着回来，我再还这一步。她低声道。
背伤女人疼得额头抵在她肩上，仍听见了。先欠着。别拿我垫你的脸。
短发女人耳根发红，托住她腰背的手却稳了。她没再朝峡里喊第二次。
断腿人看见这一幕，也把短铁朝峡口抬了抬。方才我要真喊他砍高裂，刀就跟着泥走了。
宽肩人道：你已经喊到牙边。
断腿人的脸顿时涨红。他想推开身后的肩，伤腿一晃又险些倒下，最终只把短铁重新压住首轮。他没有追进峡里用第二个决定遮住第一个。
老者也听见了。他把旧绳缠回膝下，低声道：我的尸也差点堵住回痕。
没人接话。守水残卒背靠桶盖，灰发役夫开始挑新楔，短发女人守住伤者侧边。陆沉舟没有给他们留下站位命令，他们却各自回到刚才认下的责任里，固定骨峡前终于只剩一串属于一个人的血脚印。
陆沉舟将粗牙压紧在枝杈里，侧身踏入右上方骨峡。入口窄得第五刃无法横转，他便让青黑圣相托刀在前，本体贴着黑骨往里挤。门墙火光很快被切成一线，身后那些人声也一并关在外面。
峡口内只剩先前揭开的那道宽腹回痕。擦痕沿同一侧骨壁深入，低梁挂着几缕湿黑毛；陆沉舟不再用血、火或声响复验第二遍，只让完好刃口压着这唯一的新痕前行。
外面的人看着那道背影消失，谁也没有追。灰发役夫将断掉的楔角扫到砧下，开始从首兽腿骨里挑一块能暂代的新楔；守水残卒继续守桶；短发女人则把断骨留在背伤同伴肩侧，始终没越过峡口。
老者提起旧绳，问要不要封住入口。那句话一出，几个人都看向他。封住，里面的大兽出不来，陆沉舟也回不来；不封，他们就得承担峡里随时冲出一张嘴。
老者自己先把绳放下。我看口。真有东西出来再喊。
这不是陆沉舟留下的命令。短发女人没有抢着改，断腿人也只把短铁压稳。方才每个人都为一个猜测挪过别人，如今他们把峡口留着，先让进去的人保有原路返回的资格。
骨峡内，宽腹擦痕在一处低梁后突然变深。第五刃刮过旁边黑骨，深处正在滚落的碎屑骤然停住。一线湿黑腹毛从梁后缩回，鼻息也断在近处。
陆沉舟低头看见梁下有一道陈旧刀口。刀口不深，落点却正是第五刃方才避开的硬骨；旁边还嵌着半枚薄齿，齿面有首兽一样的旧血。粗断牙在枝间短促亮起，断口正对那道刀痕。
刀口外沿压着一排旧爪凹，伏位正对那块硬骨。旁边半枚薄齿带着首兽的旧血，粗断牙贴近时，两个断口严丝合缝。
陆沉舟抬起第五刃，完好刃口越过那道旧刀痕。黑暗里的碎骨没有再滚，前方那张嘴也不再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