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门在陆沉舟面前重重合拢。
门栓落下，车轮碾过院中硬地，正朝门后压来。
陆沉舟没有后退。
他一步贴到墙根，左脚踩实地面。门板还在轻颤，门后的动静便顺着砖墙和泥地传进脚底。
两道急促脚步贴着门移动，一辆重车从斜后方推来。更远处还有人往南跑，落脚又快又轻。
他只能分出远近和方向，看不见门后是什么。
这就够了。
“不想替他挡刀的，离门远点。”
院里静了一瞬。
紧接着，一个粗哑声音吼道：“别贴门！走前门！马夫去报信！”
原本贴近门板的两道脚步立刻散开。车轮也停了半息，像是推车的人松了手。
另一个声音从院内传来，冷而急促。
“马夫去主行！告诉他们，附骨被那小子夺了，伤口也能转眼长好！”
“人我先撤。货能赔，命不能。”
脚步声迅速远去。
陆沉舟抬起厚背刀，对准门闩偏下三寸的位置，用刀背猛然一撞。
砰！
离体震劲透进包铁木门。门板中央炸开一圈木屑，藏在后面的粗木闩当场崩断。
陆沉舟肩头跟着顶上。
两扇门向内猛开，横在后面的货车被撞得歪移数尺。车上空筐滚落一地，破口右侧却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跨过断木入院。
南边一扇前门还开着。一个马夫刚从门内跑出去，边跑边回头，身后跟着两个脸色发白的搬运人。先前关门的壮实汉子站在仓檐立柱旁，手里没有兵器。
陆沉舟没追他们。
他的视线已经越过货车。
刚才那人右臂带血，正在西侧仓房前飞奔。他没有等门破，也没有留在原地守货，脚下一股罡气炸开，人便借着反冲跃上了一排木架。
木架旁堆着几只大桶和木箱。仓门另一边，还压着两捆灰褐色的长条干货。
陆沉舟眼里亮了一下。
这几堆东西有没有用，碰一下就知道。
他脚下踏风一转，直接从歪斜的货车上掠过。
“放下家伙，我不找你们。”
壮实汉子立刻侧身退出仓檐，半点没有阻拦。两名搬运人也已经出了前门，只剩远去的脚步声。
木架上的人回头看见陆沉舟逼近，左脚猛踹架角。
满架木箱迎面倒来。
陆沉舟没有停步。他一刀劈开最上方的横木，肩膀撞开翻落的空箱，从散架的木料间直穿过去。
前面的人落地便抓住一只大桶，反手推倒。
桶盖崩开，暗红液体裹着浓重腥咸味泼满地面，正截在两人之间。
他自己借着仓柱一点，转身扑向南侧前门。
陆沉舟脚掌踏进暗红液体，鞋底一滑，速度却没慢。他俯身用左掌在地上一按，整个人贴着湿滑地面横掠过去。
掌心接触到冰凉黏稠的液体。
【可吸收：低阶盐渍妖血】
直接吸收。
地上那片暗红迅速失去光泽。盐分、腥腐与一丝阴冷杂质被剥离在外，剩下的血气沿掌心涌入身体。
热流没有冲击气海，而是散进四肢百骸。皮肉深处像被温火迅速烘过一遍，原本已经强横的血肉又多了一层细密承载。
【皮肉承载：小幅增强】
陆沉舟五指扣地，腰背猛然发力。
方才还贴近地面的身体一下弹起，直接从倾倒的木桶上方掠过。
前方的人已经到了南门内侧。
可壮实汉子撤人时没有关门，门外货道空空荡荡。那人只要冲出去，便能重新拉开距离。
陆沉舟手中厚背刀脱手而出。
刀没有砍人，而是旋转着撞上半开的门板。
砰！
门板被撞得猛然合拢。
那人脚下一顿，右掌朝后拍出。透明罡气脱掌数尺，正撞向追来的陆沉舟。
这一次没有妖骨扯动，掌罡走的是最短直线，速度反而更快。
陆沉舟看清他右肩绷紧，已经提前侧身。
罡气擦着胸前掠过，撕开衣襟，又撞碎后方一只木箱。箱里大片黑褐甲片飞得到处都是。
其中一片撞上陆沉舟小臂，边缘刮过皮肤，发出金铁摩擦般的轻响。
陆沉舟反手一捞，五指抓进散落的破损甲片。
【可吸收：低阶破损鳄甲】
直接吸收。
掌中的甲片迅速干裂，残存的妖煞和污垢留在碎片里，一股沉实力量却顺着手臂铺向全身皮肉。
这股力量不厚，也没有让他生出甲壳，只把战骨之外的皮肉连接得更加紧密。罡气扫过胸前带来的震麻，转眼便被层层卸开。
【体表卸力承载：小幅增强】
陆沉舟松手，失去光泽的碎甲落了一地。
气海仍是大成。
可刚才连续两次强行变向，筋肉之间已经少了几分拉扯感。
能当场长到身上，搬它们干什么。
前门被刀撞合，那人没有回身抢门。他一掌震开门边木闩，借反力向北折去，沿着仓檐疾冲。
北墙只有十余丈。
陆沉舟抬手一招，钉在门板上的厚背刀被震劲弹回。他接刀的同时踩上破箱，脚下踏风连转，横切向北。
那人从两捆风干长条旁掠过，右脚踢断捆绳。
灰褐色长筋哗啦散开，像一窝枯蛇缠向陆沉舟双腿。
陆沉舟刀背一扫，卷来的长筋被抽得扬起。他没有躲，左臂直接揽住其中一捆，任由粗韧长筋勒过肩背。
【可吸收：低阶风干妖筋】
直接吸收。
缠在身上的妖筋飞快变脆。干硬杂质簌簌落下，残存的韧性则钻入肩、腰、腿间的筋膜。
陆沉舟前冲的动作没有半点停顿。原本分散在各处的爆发被筋膜重新绷成一股，脚下再踏时，力量从腿到腰再到肩背，顺畅得几乎没有一丝晃动。
【筋膜韧性：小幅增强】
【爆发稳定：小幅增强】
他肩头一震，已经失去韧性的长筋寸寸断开。
而北墙下，那人已经踏上一辆货车。
他右脚踩碎车辕，罡气在足底炸开，身体猛然拔起，要从一丈多高的墙头翻出去。
陆沉舟最后一步落地，腿上筋膜绷紧。
砰！
硬地被他踩出一个浅坑。
他整个人斜冲而起，后发先至，厚背刀从下方直斩那人腰侧。
那人在空中无处借力，却仍没有乱。他右臂伤口崩开，鲜血沿袖口甩落，掌外罡气已经凝成一层透明锋芒，反手压向刀背。
刀掌在墙前正面相撞。
轰！
罡气炸开，北墙上泥灰簌簌落下。
陆沉舟虎口一麻，身体被压得下坠半尺。那人也被刀上血焰烧穿袖口，没能登上墙头，翻身落回院内。
那人脚尖刚沾地，便踩住断裂的车辕，脚底短罡往下一吐。半截车辕猛地弹起，撞翻车上仅剩的两只空箱。箱板、碎木和车底积尘同时扑向陆沉舟，遮住两人之间一丈来地。
紧接着，一只空箱在右侧砸出重响。
陆沉舟没有朝响处挥刀。尘里先落下三滴血，血点从右向左，最后一滴却砸在原处。对方伤的是右臂，真往右冲，甩出的血不会折回来。
他循着尘里压低的左肩踏前一步。
一道护身罡气从正面撞来。那人根本没走，先踢车辕引他偏头，再藏在碎木后蓄掌，宁肯让右肩伤口继续崩开，也要用近身一击打出空当。
陆沉舟左臂横起，掌罡实实在在撞上臂骨。轰响贴身炸开，他被推得鞋底犁出半尺，那人也趁势从刀侧穿过，右肩的血焰重新翻起，烧出一股焦味。
可他只抢出一步。
陆沉舟没有回头，刀柄顺着臂弯向后一送，正撞在那人腰侧。对方护罡还未来得及回拢，闷哼着撞上北墙，墙泥簌簌落了一肩。
那人借撞墙之势侧滑两步，右掌重新护在身前，掌外透明罡气流转不散。
陆沉舟抬了抬左臂。袖布已被掌罡震成细条，臂骨里的麻意一阵阵往肩窝钻，握刀的右手也还在轻颤。方才那一掌若再正半寸，左臂未必抬得起来。
失去附骨，他的罡气不能再拐弯。
可那层护身罡气仍能正面挡刀，脚下爆发也仍在罡气层。刚才若换成气海小成，陆沉舟就算截住人，也会被那一掌重新打回地上。
妖材只能给我垫一层。罡气怎么用，还得从他身上看。
陆沉舟压下左臂的钝痛，重新提刀。
“再打一掌。”
那人没有回答。
他视线扫过紧闭的南门，又看了一眼东侧被撞开的侧门。陆沉舟正挡在北墙与他之间，东门却隔着半个院子。
下一瞬，他脚下短罡爆开，整个人贴着北墙向东冲去。
他的右掌始终压在陆沉舟这边，身形却毫不迟疑地抢向破门处。只要陆沉舟从正面拦截，他便以护身罡气硬撞；只要陆沉舟慢半步，他就会冲出院门。
陆沉舟也动了。
他没有跟在后面追，而是踏上方才断裂的车辕，借高处斜掠向前，先一步切进对方去路。
两人相隔一丈时，那人右掌骤然前推。
罡气压得空气发出尖啸。
陆沉舟盯着他的眼睛，目光猛然一沉。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撞上。
那人瞳孔微缩，前推的掌势只慢了半拍。
半拍已经够了。
陆沉舟脚下踏风一折，让开掌罡最重的正面，厚背刀贴着透明锋芒斩下。暗红血焰凝成三寸刀缘，切进护身罡气边缘最薄的位置。
那人猛地转肩，护身罡气随身体回拢，右掌也横扫向陆沉舟胸口。
罡气刮得陆沉舟胸前衣料紧贴皮肉。这一掌若是挨实，胸骨也得碎。
陆沉舟没有退。
胸前血肉骤然绷紧，左臂屈起护住心口，硬接掌风擦来的余力。
砰！
袖口炸碎，陆沉舟左臂一沉，整个人却只偏了半步。
冲进左臂的掌力被刚强化过的皮肉层层卸开。筋膜绷得笔直，先前蓄在腿腰间的力量没有被这一掌打断。
厚背刀已经斩到罡气边缘。
陆沉舟手腕一转。
折风只折了一次。
三寸刀缘沿着已经斩出的轨迹骤然偏开，从护身罡气聚拢的正面滑向右侧。那里正是对方受伤的上臂，连续发力以后，罡气衔接慢了一线。
嗤！
血焰刀缘切开透明护罡，也切进右肩。
那人闷哼一声，右臂当场垂下，脚步仍朝东门抢出。
他只差两丈。
陆沉舟落刀后顺势拧腰。刚被掌力压下的左臂猛然反撑地面，筋膜将全身力量重新送回右手。
厚背刀横斩而回。
那人听见风声，左肩向前一撞，最后一层护身罡气在身侧凝起。他不再求伤人，只想以罡气挡住这一刀，冲出破门。
刀锋正面撞上护罡。
暗红血焰先在透明气层上烧出一条赤痕，随后，刀背中的震劲同时炸开。
咔！
护身罡气被硬生生撕开。
厚背刀从那人颈侧斩入，刀锋穿过半颈，鲜血泼在破损门板上。
他的脚又向前踏了一步。
然后整个人失去力气，重重跪倒在地。
陆沉舟抽刀后退。
那人喉间涌出一声模糊气音，左手撑了一下地面，终究没能再站起来。
院里彻底安静。
没有第二股罡气赶来，也没有人从仓房里冲出。南门外早已不见马夫和搬运人的影子，只有被风吹动的半扇门轻轻撞着门框。
陆沉舟甩去刀上鲜血，先用刀尖挑开尸身衣襟，又摸过腰间和袖口。
没有功法，也没有妖核。刚才那些掌罡和护身，他虽亲手撞过，却还拼不出一套完整法门。
他不再浪费时间，转身走过仓檐。掌心依次按上剩余两只木桶、箱中甲片和另一捆妖筋，面板每次确认，他便直接吸收。
几股不算强的热流沉进皮肉和筋膜。境界没有变化，身体却又扎实了一点。
三只木桶、一口破箱和两捆断裂的干筋仍留在原地。里面的颜色和气息都暗了下去，碎甲与枯筋散满硬地。
陆沉舟提刀从南门出去。
门外上方挂着一块旧木牌，黑底白字，被方才的震动晃得吱呀作响。
栖骨行南院。
陆沉舟抬头看了一眼，把这个名字记下。
驴马道里，先前那匹黑马还在排水沟旁踢踏。缰绳拖在泥地上，马身沾着汗，见他靠近便不安地喷了个响鼻。
陆沉舟抬手抓住缰绳。
黑马被他手上的血腥气惊得后退半步。陆沉舟手臂一收，把马头稳稳扯了回来。
他牵着马走出狭窄驴马道，厚背刀斜垂在另一只手里。
身后，南院的旧木牌还在风里轻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