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金掌镶进门墙的第三天,主炉的火种见了底。
陆沉舟蹲在炉前,看着炉膛里最后一层暗红。火苗只剩薄薄一层,贴着炉底爬,连炉壁上的兽纹都照不亮了。他伸手进去,掌底感受不到一点热气,只有炉灰里残留的余温。
炉子凉下去的速度比他想的快。
三天前黑印抽火时,他烧断了六道刀纹,把断金掌熔进门墙。主炉的火当时稳住,可也只是稳住。洞府九十九座兽牢空了大半,主炉里那点血气早就被之前的消耗榨干,如今连维持洞府挪动的基础火种都供不上了。
他试着往炉里送了一缕真罡。
真罡一入炉膛,像水浇进干沙,转眼被炉壁吸走,连个火星都没激起来。陆沉舟收回手,看着炉膛里那层暗红又矮了一线。
补炉不是等来的。
主炉要吃妖血、兽骨、无主兽魂。这些东西不会自己走进门来,得出去猎。
陆沉舟站起来,右肩还是沉。三天过去,错位的肩骨自己归了位,使力时仍有一道钝痛从肩缝里钻上来。半只耳朵听不清,左掌的血口结了痂,一握刀又裂开。
他把四刃重刀从墙上取下。金骨刀梁还夹在刀刃中央,刀身比先前稳,重量却沉得压手。他掂了掂,把刀背到肩上,又往怀里揣了两块干粮。
你要出去?
梁百户站在门内,怀里抱着那副残缺护心牌。
主炉没火,洞府挪不动。陆沉舟说,我出去猎一趟。
梁百户没有接话,低头看着护心牌擦了半天,才说:裂谷底下有妖群,也有刀宫的哨。你一个人带伤出去,撞上刀宫的人,手还没好利索。
那就绕开。
绕不开。梁百户抬起头,刀宫退进裂谷,就是为了堵住那条道。你要猎妖血,就得从刀宫眼皮底下过。
陆沉舟想了想,问:你有别的路?
梁百户沉默了一会儿,把护心牌收进怀里。
北镇旧营的猎场,我认得一条小道。那条道绕着裂谷边缘走,不进刀宫的地界,能到一处废矿坑。矿坑里有妖群聚着,血和骨都够。他顿了顿,但我有个条件。
那两具尸体,红甲和北镇的。你让三名校尉别再把它们挪来挪去,就放兽骨墙根下。梁百户说,等刀宫的事了了,我找人来接他们。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
北镇尸和红甲尸,是梁百户在刀宫里拼了命护出来的。三名校尉三天里确实把它们挪了两次,一次为躲断金掌落灰,一次为给悬剑宗的灰衣尸腾地方。梁百户嘴上没说过什么,每次挪完都要重新把那块护心牌摆正。
就这事?
就这事。
梁百户像是松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发旧的皮纸,抖开。皮纸边缘磨得发毛,上面画着一条沿裂谷边缘绕行的路线,从洞府出发,贴着裂谷壁往南,尽头圈着一处废矿坑。
这条道三年前还通,现在不一定。你沿着走,遇着塌方就回来,别硬闯。
陆沉舟把皮纸接过来,折好塞进怀里。
他转身要走,悬剑宗的领头者从另一间石室出来,拦在门口。
他也背着一柄剑,剑鞘空着,那截从灰衣尸手里带回来的锈死剑鞘挂在腰侧。他拦住陆沉舟,没有让开的意思。
我也有一件事。
陆沉舟停住。
裂谷边缘有一截锈死剑鞘的出处,我查过了,就在废矿坑附近。领头者说,你若是顺路,帮我带一件东西回来。那处矿坑底下有一座旧剑冢,我要一截剑冢里的铁。
什么铁?
剑冢里埋过的剑,断的也行。领头者说,我拿灰衣尸首的收剑残式跟你换。他在世时的那一式,我记不全,但能告诉你他最后收剑时指缝里那截剑鞘的走向。
陆沉舟盯着他看了两息。
你要剑冢里的铁,就为告诉我一截剑鞘的走向?
领头者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腰侧那截锈死剑鞘,半晌才说:那一式是他没教完的。他死的时候,手还按在剑柄上,指缝里夹着这截鞘。
我想知道它本来该是什么样。
陆沉舟没有立刻答应。
他盘算了一下。废矿坑本来就要去,顺路带一截旧剑不费什么。悬剑宗的收剑残式,他其实已经通过真实接触掌握了十二路真罡刀势里的回锋,那式收剑未必比回锋更有用。
但他没有拒绝。
一个能用一截旧剑换一个死人未教完的招式的人,不会在背后捅刀。至少在他拿到那截铁之前不会。
铁我看见了会带。换不换,回来再说。
领头者让开门口。
陆沉舟往外走时,三名校尉正蹲在兽骨墙根下。年轻的那个校尉见他背着刀经过,站起来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把北镇尸身上那件披风又掖了掖。
陆沉舟经过时停了一步。
看好门。他说,我回来之前,断金掌要是动了,别碰它,来裂谷边缘找我。
年轻校尉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另一名校尉低声问:那要是有人来收那只手呢?
钱九皋的人刚走,不会这么快回来。陆沉舟说,真来了,让他们等。就说我出去猎妖,回来再谈。
校尉们面面相觑,还是应了。
陆沉舟没有再耽搁,扛着重刀出了洞府门。
乌九蹲在门外的乱石堆上,手里捏着那枚黑钉,正对着断金掌的方向出神。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你一个人去。
刀宫的人在裂谷里。乌九说,你身上的伤,够你打几场?
陆沉舟没有答。
乌九也不追问,把那枚黑钉在掌心里滚了一圈,忽然说:你出去以后,我替你盯着那只手。它要是真动了,我在门口敲三下。
你肯替我看门?
看门不是投靠。乌九站起身,伤腿拖在地上,往门里走,你死了,刀宫回头第一个收拾的就是我。我盯着它,是盯着我自己的命。
他说完就进了洞府,没再多说。
陆沉舟看着他拖在门内的那条伤腿,转身往外走。
裂谷的风迎面扑来,带着铁锈和腐土的气味。他回头看了一眼神门墙边的断金掌,黑印还在转,六道裂谷刀纹里那道留线一松一紧。
他收回视线,沿着皮纸上的路线走进裂谷边缘。
小道比梁百户说的还要窄。
整条路贴着裂谷壁,一边是陡崖,一边是深不见底的黑沟。脚下是碎石和干泥,踩上去簌簌往下掉。陆沉舟把刀横在身前,避免刀背磕到岩壁,每过一处塌方都要停下来听一听下面的动静。
裂谷深处偶尔传来极轻的震响,像有什么重物在谷底移动。
他避开那些震响的方向。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皮纸上画的第一处标记到了。
那是一片塌方的碎石堆,把原本的路堵了大半。碎石是从谷壁上方滚下来的,混着几根干枯的兽骨。陆沉舟停下来,没有急着翻过去。
他蹲下,用刀尖拨开一块碎石。
石头底下压着一截断刀尖,刀刃还新,断口没有锈。他顺着断刀尖往上看,碎石堆顶部有一道拖拽的痕迹,像是有人连人带刀被从上方拖过去,又用碎石盖住了底下。
陆沉舟记下位置,绕过碎石堆,从谷壁一侧翻了过去。
翻过碎石堆,路重新变宽。前方是一段相对平坦的谷地,两侧岩壁收拢,形成一个天然的窄口。陆沉舟走到窄口前,忽然停住。
窄口另一侧有脚步声。
不止一人。
陆沉舟闪身贴进岩壁的阴影里,把重刀贴着身侧竖放,压住呼吸。他侧耳听了一会儿,脚步声一共四双,从窄口另一侧由远及近,还夹着低低的说话声。
都尉说了,那只手要是被人抬走,刀宫就该急了。急了我们才好跟上去。
钱都尉这是要钓鱼?
钓什么鱼。刀宫在裂谷里窝着,朝廷总不能一直干看着。那手留在洞府门口,正好替我们盯着刀宫。
陆沉舟听了几句,认出了说话人的身份。
钱九皋的人。
他们没有走远,而是留在裂谷边缘盯着断金掌的动静。领头的那人还在说:都尉交代了,看见洞府有人出来,别动手,记下往哪走就行。
那要是他往刀宫那边去呢?
那就更不用动。他替我们探路,我们省事。
陆沉舟贴着岩壁,等那四双脚步声从窄口另一侧走远,才慢慢松开刀柄。
钱九皋没有真走。
他留了人盯着洞府,盯着断金掌,也盯着他。这些人不会拦他,但会记下他去了哪、做了什么。他往废矿坑猎妖的事,钱九皋那边很快会知道。
陆沉舟没有回头。
他拎起重刀,穿过窄口,继续往南走。脚步没有放慢,也没有特意去踩碎那些干泥掩盖行踪。钱九皋的人想看,就让他们看。他要去的地方不是刀宫,只是处废矿坑,他们记下也没什么。
走出一段路,他回头看了一眼。
窄口那边的岩壁阴影里,一道人影正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地望过来。那人见他回头,没有躲,反而朝他拱了拱手,然后才转身消失。
陆沉舟收回视线,继续走。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前方传来一股浓重的腥气。
陆沉舟放慢脚步,把重刀从肩上放下来,握在手里。腥气越来越重,还夹着一阵低沉的咀嚼声,一声接一声,中间没有停。
他贴着岩壁探出头。
前方是一处塌了一半的坑口,半扇木门倒在一边,门板朽了大半。门板边缘有几道新鲜的爪印,指痕很深,从外面往坑里抠。坑口往里黑洞洞的,咀嚼声和腥气都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陆沉舟没有急着进去。
他蹲在坑口,先看坑口的土。泥地上有几摊踩乱的痕迹,前掌宽、后掌窄,是妖物进出留下的。痕迹大多往里,只有零星几道往外,且往外的那几道都带着拖拽的深沟。
妖群进去了,没出来几只。
他用手掌贴地,押命关联顺着地面往里探。坑道深处有活气,不止一股,聚在坑底某处,一股挨着一股挤在一起。可那些活气正在变少,一股接一股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沉的、带着腥甜的气味。
那股气味压得很低,贴着坑底不动,隔一阵才重新散开,像一口一口地吃。
陆沉舟收回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掌心。
他数了数坑道里的活气。剩下四股,比梁百户说的七八股少了一半。就是说在他赶到之前,坑里那东西已经吃了三四只。
陆沉舟握紧刀柄。
他没有退。
主炉要火,妖血和兽骨就在坑底。那东西吃得越快,剩下的妖血和兽骨就越值钱,也越危险。他顺着坑口往里走了两步,停下来听。
咀嚼声停了。
坑底那股腥甜的气味停了一瞬。咀嚼声断在那里,坑道里静了一息,仿佛有什么东西抬起头,正朝坑口望过来。
陆沉舟站在原地没动。
他贴着坑壁,把呼吸放轻,压住重刀刀刃不让它碰到岩壁。一人一坑就这么隔着黑暗对峙了一会儿,坑底那股气味才重新散开,咀嚼声又响起来。
那东西没把他当威胁。
陆沉舟垂眼看了看手里的重刀。金骨刀梁在暗处泛着一点冷光,四片刀刃合得严实。
他往坑里走去。
妖血、兽骨,还有那东西本身,今晚都得有个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