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後的灰雨忽然斜著退開。
一尺寬的縫里，黑石門內側亮起一塊青灰色方印。它只有巴掌大，嵌得極深，一條比手臂還粗的黑線從印底穿過門葉，直奔刀宮中央。
守門人的聲音從方印後傳來。
把他堵在門上，我留你主身。
宮頂那具失去右手的金身動了。
它沒有先打陸沉舟，左手五指扣進宮牆，猛地往門邊一拖。整座刀宮外殼當場裂開，宮牆、石階與低門向兩側翻落。九柄百丈刀也一齊拔出刀根，拖著山岩往中央收。七具鏈尸胸前的黑光暴漲，粗鎖越過陸沉舟，全部扣向金身胸口。
金身要把宮殼丟在外面，帶著九刀與尸位擠進門。
七具尸體同時張嘴，喉嚨里擠出同一個聲音。
開門。
守門人答得更快。
殺了他。
黑石門驟然合攏。青灰方印向內沉去，那條黑線卻繃到極處，先將金身與刀宮往門上扯。九柄巨刀收成一面黑色刀牆，從裂谷兩側橫推而來。七具鏈尸順著粗鎖撲向陸沉舟，要把他填進刀牆與門葉之間。
它們擠進九丈域的那一刻，所有落點都清楚了。
尸骨、巨刀和金身還在動，刀罡卻不再各走各的。七道尸位黑光匯進金身胸前，九柄巨刀的沉重力量從宮底抬起，也壓向同一處。再往後，那條手臂粗的黑線穿過金身胸骨，咬著門內方印。
刀宮把自己收成了一根主干。
陸沉舟站在這根主干正前方。
主干後方還分出一條細線，貼著崩裂石階向谷外躥去。遠處暗紅爐光被扯得一晃，百獸洞府浮台擦過岩角，獸骨外牆傳來沉悶撞響。熔在門牆上的斷金掌又被主身牽動，掌中黑印正把整座洞府往九刀合圍處拖。
守門人不止要堵死陸沉舟，還把追來的洞府一同壓上了刀口。
陸沉舟右腳抵住門檻，九丈域沿地面鋪開。那條遠去的細線剛想鑽出域外，便被離體真罡壓進石縫。洞府仍在向前滑，速度卻慢下一截，爐光沒有再被岩壁遮住。
第一具鏈尸撞進來，他抬起恢復如初的右手，五指直接扣住尸體面甲。寸界手往下一壓，鐵甲與頭骨同時貼到石階。第二具從側面抱腰，金邊罡翼掃過它的膝彎，將它掀到第一具身上。
余下五具已經越過同伴。
陸沉舟的九丈域向內一卷。七具尸骨的粗鎖彼此踫撞，尸罡還未散開便被壓回鏈孔。它們的力量比先前更大，換位也更快，可真正撐著它們的是胸前同一股黑光。陸沉舟只將它們撞出刀前，沒有在七具尸骨上多落一刀。
九柄百丈刀到了。
最下面三柄貼地削來，刀刃尚隔著十幾丈，裂開的石階已經整層滑向深門。上方六柄先後壓下，狹窄裂谷被巨刀填滿，刀宮崩落的石牆在刀風中碎成灰粉。
陸沉舟左手握住四刃重刀，青黑罡翼在背後完全張開。
他等這一刀，已經從洞府門口等到刀宮深門。
九柄刀曾靠體量壓住浮台，靠遠處輪轉磨他的三丈域，還拿活人和刀尸替自己換力。眼下刀宮想保住主身，終于舍掉所有遮掩，把九刀、七尸與中央金身全拴到了一處。
更重，也更好斬。
陸沉舟向前踏步。
《鎮關刀》從黑石門前起勢。重刀沒有迎著九柄巨刃硬撞，刀尖貼地劃過，先把滑動的石階定在九丈域內。散在門柱、斷牆和七具尸甲上的離體真罡隨刀回收，青黑刀罡一層層壓進四片實體刃。
最下方巨刀掠到胸前。
陸沉舟左臂抬起，刀背貼著百丈刃口向上一送。兩柄刀相差懸殊，四刃重刀卻在踫撞前將力量分去左右。巨刀從他肩側擦過，砍進黑石門外沿，整柄刀彎成一張長弓。
第二柄、第三柄緊接著壓來。
他腳下不退，鎮岳罡身承住刀風，重刀沿第一柄的彎勢回收。九丈域里的真罡貼上第二柄刀脊，將它往第一柄彎刃上托。第三柄刀尖隨即被兩柄巨刃共同壓偏。
三柄百丈刀撞在一起。
震響把門前黑石掀起一層。陸沉舟耳中每一道裂聲都清楚，右側再無听不見的死角。上方六刀趁著石霧同時落下，金身左掌也穿過刀牆，五根金指直取他的頭頸。
守門人在門後轉動青灰方印。
那條黑線驟然收緊。中央金身胸口向內塌陷，七尸、九刀和左掌的力量全在這一刻灌入。刀牆上再無一處留力，門縫也被壓得向陸沉舟腰側合攏。青灰方印同時往門後退。
金身卻在最後一刻偏了左掌。
五根金指沒有抓陸沉舟，反扣住正在閉合的右側門葉。它用自己半具身體卡進門縫，胸前黑線繃得咯咯作響。七具鏈尸口中又響起那兩個字。
開門。
它寧肯讓九刀繼續砸下，也要替自己的主身搶一條進去的縫。
七顆頭顱同時轉向陸沉舟。
讓主身過門。九刀，給你。
橫在最前的一柄百丈刀果真壓低刀尖，貼著石階推到陸沉舟腳邊。剩下八柄仍封著他的頭頂與左右，金身扣門的左掌也沒有松。它願意丟刀換命，卻還留著一擊翻臉的余地。
陸沉舟看著那張沒有五官的金色面孔。
九刀我收。
四刃重刀在他掌中回轉，鋒口對準金身胸前。
你也留下。
你進不來。守門人的聲音冷了，那就留在外面爛。
方印猛地向後抽。
黑線從金身胸口帶走大片金液。中央金身松開門葉，左手抓向自己胸前，想把那截即將被抽走的主干重新按回骨肉。九柄巨刀也在半空分開，三柄繼續殺陸沉舟，另外六柄轉向黑石門，要用刀身卡住最後一道縫。
守門人向里奪印，金身向外搶門。粗黑主干被兩股力量拉直，胸前那道舊縫徹底張開。
陸沉舟等的總破口到了。
他右手按上重刀脊。十二路行力從腳下逐次穿過腰背與雙臂，重刀收住九刀壓來的巨力，七道粗鎖也被震得向金身胸前回縮。散開的力量全擠進那條繃直的黑色主干。
押命關聯隨之落下。
這一次，他押住的只有金身胸前那一點。
四刃重刀自下而上斬出。
刀鋒先切開中央金身塌陷的胸骨，隨後撞上里面那條粗黑主干。九柄百丈刀、七具尸骨、半座崩塌刀宮與黑石門的重量同時從刀上壓回來。陸沉舟腳下石階整塊下沉，青黑罡翼被壓得向後彎，九丈域邊緣也驟然凹進數尺。
中央金身低下頭，左掌從門葉上撕落一大片黑石，反手插進自己胸膛。五根金指抓住主干，硬往左肋拖。七具鏈尸被它帶得橫飛，九柄巨刀也在半空側轉，想把陸沉舟的刀鋒從斷口上擰出去。
刃下傳來一連串滑響。陸沉舟前腳向左壓下，右肘隨之沉低。四片實體刃仍咬著同一個傷口，刀柄卻順著金身拖拽的方向轉過小半圈。金身把主干往左搬，他便借那股力把斷口撕得更長。
守門人也在這時再奪方印。
一邊向左，一邊向內，粗黑主干被拉到筆直。金身胸骨接連崩開，左手五指仍死扣著主干，七具尸體的嘴里第一次擠出不成句的嘶聲。
他沒有換第二刀。
真罡大成的完整循環在體內轉過一周，凹下去的域重新撐圓。生滅血爐體推著滿層血氣灌進雙臂，《鎮關刀》收回的所有力沿刀脊再次壓向同一個缺口。
。
黑色主干從重刀下斷開。
九柄巨刀還保持著前壓的姿勢，刀身上的黑光卻在同一瞬熄滅。七具鏈尸胸前齊齊塌出一個黑洞，粗鎖失去拉力，尸骨順著台階滾向兩側。中央金身胸口從斷處向外裂開，金色骨架托著殘破宮頂，往門外跪了下去。
它的左手還想去抓門檻，五根金指在黑石上拖出深溝。七具鏈尸的嘴同時開合一次，只有碎金從齒間落下。金身額頭撞上門外石階，手指終于一根根松開。
失控的百丈刀沒有消失。
最前兩柄撞斷在黑石門外，一左一右橫進門槽。其余七柄越過刀宮廢墟，或插進裂谷岩壁，或壓在金身與宮牆之間，寬闊刀身一直鋪到谷口。
守門人放開黑線，青灰方印急速往門內縮。
陸沉舟右手已經穿過門縫。
寸界手扣住方印凸起的邊角。灰雨與門壓一同落在手背上，九丈域貼著皮膚將它們托住。門後的力量拉了一次，方印在石槽里磨出大片灰屑，卻沒能從他五指間退走。
留下。
陸沉舟往外一拔。
青灰方印連著半截黑線脫離門葉，沉甸甸落進掌中。它正面刻著閉合門紋，背後嵌著一個與半片烏金鑰匙相合的缺口。陸沉舟把實體鑰匙按進去，三枚斷齒依次咬住，門邊散亂黑線同時伏到地面。
黑石門停止閉合。
門後傳來一次重物倒拖的聲音，隨後徹底沒入灰雨。更深處又響起石門踫撞，方印後再無回應。
裂谷另一頭也在這時亮起暗紅爐光。
百獸洞府沿斷掌留下的舊線磨過最後一道石彎，浮台拖著碎石停在刀宮廢墟外。主爐火線已經低到貼住爐底，真正發紅的仍是那兩具妖尸與兩根獸骨最後的殘料。先前拖回的刀尸橫在爐膛里壓著骨架，尸身冰冷，黑氣被爐火排在外面。
梁百戶第一個跨出外門。他看見七具失控刀尸，手先按向腰刀，確認它們胸中再無黑光，才回頭招呼三名校尉守住洞府里的兩具舊尸。
門內我不去。他說，這兩個人得回鎮妖司，我也得把這里報清楚。
懸劍宗領頭者帶著四名同門走到黑石門前。他先看卡在舊痕里的銹斷劍，再看滿地百丈殘刀，臉上那點想伸手的急意壓了幾次才壓住。
斷劍先留在門里。他對陸沉舟說，我們五個不進。劍在這里，我們就在這里等它。
他沒有問門後有什麼，四名劍修也沒有跟著往灰雨里站。
烏九扶著洞府門框出來，傷腿拖過地面。他看見陸沉舟手里的門印，先摸了摸自己掌中的黑釘。
你要進去就進去，門別合。他說，我得先弄明白這東西還會不會咬我。
裂谷上方隨即傳來腳步。錢九皋帶著先前的盯梢緝妖士和十余人沿浮台拖痕追到谷口。他望見跪下的金身、橫陳的九刀和那道開向灰雨的黑門，站在最前面停了片刻。
門外得有人守。錢九皋抬手讓緝妖士散開，這里先按鎮妖司禁地封。門內誰都不準進。
陸沉舟看了他一眼。
門是我開的。
錢九皋的手按上腰牌。身後十余名緝妖士看著那九柄百丈刀，腳下無人向前。他又看了一眼陸沉舟掌中的青灰方印，手指慢慢松開。
谷口歸我封，門歸你。他說，我回司里交差之前，不送一個人進去，也不替你守里面。
陸沉舟沒有讓任何人踫門印。他先用九丈域抬起兩截斷刀，將它們沿門槽推正，再拽住七道粗鎖，把失去遠控的尸骨拖到廢宮兩側。鐵甲一路刮過石面，每一具都留下沉重溝痕。
七具刀尸被粗鎖拴成兩排，尸骨與鐵甲撐住松動的外門石壁，只作七副沉重門架。中央金身裂開的主身橫在刀宮廢墟上，左臂壓住外側門基；它失去的右手仍熔在百獸洞府門牆，五根金指貼著獸骨，掌中黑印隨青灰門印的轉動安靜下來。
九柄百丈刀的實體也都留在裂谷。斷在門前的兩柄被離體真罡推入兩邊門槽，成了平行的門軌與門楔。其余七柄仍插在岩壁、宮牆與金身周圍，寬闊刀面壓著碎石，黑光已經熄滅。
陸沉舟將青灰門印扣在腰側，半片鑰匙仍嵌在門印背面的缺口里。他轉動門印，伏地黑線便從深門一直連向百獸洞府。線的另一端落在門牆斷掌上，掌中黑印跟著轉過半圈，又隨他的手偏向灰原一側。
黑石門被兩柄斷刀穩穩撐住。
陸沉舟展開完整罡翼，獨自跨過黑石門。
灰雨落在九丈域上。他腳下的黑土向遠處延伸，半座破關台就在前方。
身後的門沒有合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