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兽洞府停稳不到半刻，灰雨里便多了一阵舔舐声。
声音绕着浮台转了两圈，时近时远。主炉火光每从兽骨门缝里透出去一次，舔舐声就靠近几丈。乌九站在控制石旁，伤腿还在渗血，那根黑钉始终攥在右手里。
冲火来的。
陆沉舟也闻到了另一股味。
湿毛、烂肉，还有一股被灰火烧过的骨腥。来物藏在洞门右侧，呼吸压得很低，雨水落到它身上，总会迟半息才滑到地面。
他把四刃重刀提在手里，走向最外一排兽牢。
九十九座兽牢大半空着，门上的兽纹也都灰暗。离主炉最近的一座牢门尚算完整，四根粗骨栅栏没有断，门高三丈有余。最上方刻着一头伏身扑火的四耳兽，脊背隆起，前爪一长一短。
主炉里传来一声骨裂。九根灰脊条经过搬洞消耗，最上面三根已经烧去小半。火焰仍能照亮这座牢门，照到第二座时只剩一点摇晃红光。
陆沉舟伸手抹过四耳兽纹。冰冷骨纹在掌下没有回应，直到门外那道呼吸再次贴近，纹路深处才泛起一丝温热。
杀掉门外的大妖，妖血兽骨可以立刻续炉。眼下兽纹只因它贴近而发热，若真认活物，把这头同形大妖关进去，或许能点亮第一道纹。
陆沉舟更想要后一个。
雨里的呼吸停了。
陆沉舟回头，把兽骨外门彻底推开。
主炉暗红火光落到灰地上，一头大妖随之从浮台底下抬起头。它肩高两丈，身体却有近五丈长，四只耳朵贴在光秃头骨两侧，前肢一粗一细。灰鳞间不断冒出细火，左侧肋骨还有一道陈旧掌痕，凹进去足有半尺。
它的模样与牢门兽纹一模一样。
大妖先看炉火，再看陆沉舟。四耳向后压紧，身体也往低处伏。它能从五丈外门挤进来，也能弓背穿过三丈牢门。
它没有立即冲。粗壮前爪在灰泥里反复按了两次，像在分辨洞内火有多远。细瘦前爪则护住左肋旧掌痕，爪尖压进凹陷边缘。主炉火势一高，它喉间便跟着滚出吞咽声。
陆沉舟原本朝它胸腹抬起的刀锋，慢慢偏到肩外。
陆沉舟抬刀在门框上敲响一记。
清脆铁鸣刚响，大妖已经扑到面前。
它没有先咬人，巨口直奔洞内主炉。两排灰牙合拢时，吐出的灰火先烧过兽骨门框，紧跟着才撞上四刃重刀。陆沉舟双臂往下一沉，刀背被咬得陷进上颚，最外一片实体刃沿旧缺口又崩掉一角。
大妖含刀往里冲。
洞内正合适。
陆沉舟顺着它的力向后滑，十二丈域沿两侧骨墙合拢。大妖四爪踏进兽骨外门，长尾扫在门框上，最后一截也越过黑石地面，整具妖身全进了百兽洞府。
灰火却没有停。
它含着刀一口喷出，火焰贴着刀梁向陆沉舟双掌卷。新境满状态下的皮肉也被烫得发紧，重刀四片实体刃同时泛白。十二丈域从大妖头顶压落，刚碰上那身灰鳞，便被它脊背一拱顶出一道弧。
大妖借这一拱往左侧甩头，想把陆沉舟连刀撞进骨墙。陆沉舟脚下踩碎两块地砖，双手仍顺着它往洞内退。兽骨外门已经落到妖尾之后，他才让重刀离开巨口。
乌九看见那张大口朝炉室逼近，左手立即按住控制石，右手里的黑钉仍攥得死紧。
你抓活的也先说一声。
现在说了。
陆沉舟重刀向上一翻。
刀背从灰牙间脱出，三颗断牙随之飞起。大妖吃痛抬头，体外武相已经俯身压下。青黑双臂一前一后扣住它的肩颈与后胯，将近五丈长的身体从炉前拖开。
那座完好兽牢就在左侧。
陆沉舟一步步后退，武相也拖着大妖往牢门挪。它四爪在地上抓出深沟，脊背灰火不断喷到武相胸前，六道青纹被烧得明暗交替。力量从妖身深处一股股顶出来，比万刃台下的普通刀手重得多，却还压不住新成武相。
离牢门只剩一丈时，大妖把细瘦前爪插进自己左肋掌痕。黑血被它抓得向外喷，灰火也在掌痕周围炸开。扣住肩颈的武相右手被烧出一个缺口，它趁机缩头，四只耳朵贴着巨手边缘滑了出去。
陆沉舟重刀落地，刀梁横在它下颚前。大妖低头撞上刀梁，武相左手从后胯向前推，散掉的右手重新合拢。它的头颈被实体重刀和真罡巨手一上一下夹住，才再次滑向牢门。
大妖前爪先过牢门。
头颈、肩背、腰腹相继被拖进去。陆沉舟看见它最后一条后腿越过门线，朝乌九喝了一声。
按石。
乌九右手仍攥黑钉，左掌将控制石压到底。门上的四耳兽纹亮起极淡的一点红，悬在上方的粗骨牢门轰然落下。
牢门落到一半，底下旧链当场绷断。
数丈高的门板向内一折，没有封住入口，反从侧面撞上大妖肋骨。那道陈旧掌痕被撞得再次凹陷，灰火与黑血同时喷出。大妖痛吼着横飞出来，连武相扣住后胯的手都被一并撞开。
它重重落在牢外。
断骨滚到陆沉舟脚边，牢门横在一旁，牢内仍旧空着。
大妖四耳完全竖起，眼里那点贪火已经散了。它看过歪斜牢门，又看向陆沉舟，喉咙里滚出的声音低得让整座洞府发颤。
它压低四耳，前爪不再抓向炉火，身体也朝兽骨外门缩去。歪斜牢门挡在左边，陆沉舟堵在后方，它的视线沿刚才亮起的红纹移向右侧骨墙。
下一刻，大妖向右翻身。
它没有再扑主炉，前爪先拍向兽骨墙。墙后正是控制石。厚重爪骨撞出一圈裂纹，乌九脚下随之一歪，按在石上的左手差点滑开。
陆沉舟收回武相，转身冲向炉膛。
靠在炉墙上的一具链尸胸前还盘着随尸骨一起拖回的捕人链。黑链由一只主环分出三根细索，每一根末端都有向内倒扣的钩。先前它能抓人，也能把人往刀宫里拖。
陆沉舟抓住主环往外一扯。
链尸整个胸腔被带得撞上炉壁。捕人链从塌陷胸甲里脱落，黑气贴着链身冒出，又被灰脊骨火逼回铁环。陆沉舟提链转身，大妖第二爪已经穿过兽骨墙，爪尖离控制石只剩半丈。
链上还挂着半截被尸血浸黑的袖布。陆沉舟抖手震落布片，三根细索在半空张开，钩齿、主环和每一道磨痕都清楚可见。
乌九仍攥着黑钉。
他左肩抵住控制石，右拳压在胸前。大妖爪风把他衣襟撕开，攥紧的掌缝里露出黑钉尖。乌九抬起伤腿旁的断骨，横插进那只巨爪的指缝。
这块石头要是碎了，谁带我找路？
巨爪一合，断骨当场粉碎。
陆沉舟从后方甩出捕人链。
第一根细索贴着大妖粗壮前肢滑下，倒钩扣进肘后关节。第二根绕过腹底，咬住右侧后膝。第三根穿过长尾根部后回扣主环。
大妖正要往前扑，前肘与后膝却被同一股力拽向中间。它重心骤低，巨口反向咬住捕人链，灰牙贴着黑铁向下一合。
咔的一声，最细那根尾索被咬出裂口。
主环还在陆沉舟掌中。
大妖这一口把斜力送回主环。陆沉舟右脚后退半步，腰背压住链身，主链先顺着甩头松开半寸，又在它发力到尽头时勒回原处。
它咬得越狠，前肘便被自己扯得越弯。
粗壮左爪从控制石前跪下去。
大妖四耳同时向后压平，松口便往浮台外冲。右侧后膝还扣在细索里，它只跑出两步，身体便被拧得侧翻。长尾根部那根裂索同时崩断，尾巴扫过炉室外墙，把一具刀尸铁架撞得向旁边偏了半尺。
它侧翻后没有急着起身，反而张口去咬自己被钩住的前肘。灰牙贴着皮肉往下压，宁肯先撕掉一块肉，也要把倒钩从关节里挤出去。
陆沉舟手腕一送，主链随它低头松下半尺。倒钩退出皮肉，却仍套在弯曲肘骨后方。大妖刚抬头，主环又收紧，钩齿从另一侧重新咬住骨缝。
炉壁发出闷响。
暗红火焰从缝里舔出，主炉里的九根灰脊条又烧短一截。
陆沉舟松开半圈主环。大妖翻身就朝控制石再扑，粗壮前肢在前，受扣的右后膝拖在最后。两处关节被它自己拉成一条斜线。
武相在这一刻重新落下。
青黑巨手按住大妖肩背，将全部冲势压进那条斜线。地砖沿它四爪向外崩开。陆沉舟抓紧主环，寸界手沿链身把前肘往内一送。大妖右后膝同时被拉直，五丈妖身在半空转了半圈，脊背先朝那座兽牢。
歪斜牢门还横在入口。
陆沉舟重刀贴地斩过，刀背把门板撞回上方旧槽。断掉的底链拖在地面，再没有力量让门自己落下。他把捕人链主环扣在腰间，一脚踏住牢门底链，左掌穿过大妖刚抓开的墙洞，实实按上控制石。
控制石上九十九道兽纹同时闪亮。
只有最外侧那头四耳兽留下火色。
牢门上相同的四耳兽纹也睁开双眼。主炉里一股暗红火线越过墙缝，沿着骨栅栏爬到门顶。陆沉舟脚下踩住的断链被火一烧，重新绷起，却仍有两处裂口不停掉渣。
大妖已经撞到门前。
它前肢被捕人链扣弯，只能用头顶牢门。三丈门洞在它头顶晃动，足够容肩，却容不得横开的长尾。它曲身将尾巴贴回腹侧，仍想从门边与陆沉舟之间挤出去。
左肋旧掌痕再次贴上门沿。那头大妖宁肯让伤口在粗骨上磨开，也把身体往右侧暗缝缩。黑血一路涂过门柱，四只耳朵全朝洞外压低。它已经不看主炉，只盯着外门那片灰雨。
乌九在控制石旁喊了一声。
左边亮了！
陆沉舟也看见了。
牢门左柱的兽纹亮得更快，右柱却被灰雨蚀出一道暗缝。大妖正在往那道暗缝撞。扣在陆沉舟腰间的主环被真罡域勒紧，前肘与右后膝同时向内一折。他的左掌仍按着控制石，右手提起重刀，四刃刀身横拍在它脸侧。
这一拍把它的头颈送向亮起的左柱。
四耳兽纹贴上沿鳞缝喷出的黑血。
整座牢门亮起红光。
武相双手同时合拢，按住大妖肩背与尾根。捕人链锁着前肘、后膝，主炉火线烧紧断链，控制石上的兽纹也在陆沉舟掌下彻底亮起。大妖前爪、头颈、腰腹和长尾依次越过牢门，重重砸进兽牢深处。
陆沉舟松开踏住的链尾。
粗骨牢门直落到底。
大妖翻身扑回，一头撞在骨栅栏上。四耳兽纹从门柱流到它左肋旧掌痕，像一圈暗红锁带，将喷出的灰火一点点扯进牢壁。
四耳兽纹稳定后，陆沉舟才从控制石上移开左掌。他解下腰间捕人链主环，扣进门外骨环。两根完好的细索仍锁着前肘与右后膝，被咬断的尾索则拖在牢外，断口还在冒黑气。
主炉那边随之亮了一寸。
只有一寸。
大妖第二次撞门时，抽出的灰火已经细了一半。第三次只剩一缕，贴着牢壁断断续续往炉室游。九根灰脊条仍在燃烧，火势也仍在往下落。这头活妖能续一阵，续不了整座灰原。
大妖很快发现灰火正在被抽走。它伏到牢底，将四只耳朵盖住眼鼻，鳞片一层层合向左肋。喷在外面的灰火先缩回伤口，再沉进脊骨，牢壁上的火线随之暗下去。
陆沉舟用重刀敲响骨栅栏。
大妖只抬眼，没有再浪费力气撞门。它把粗壮前爪横在掌痕外，守住剩下的灰火，喉间每一次呼吸都压得更慢。主炉得到的火也从一缕变成细线，细线再变成隔几息才亮一次的红点。
其余九十八座兽牢一片漆黑。
乌九松开抵住控制石的左肩，右手仍握着黑钉。他低头看了看掌心，又看向牢中那头喘着灰火的大妖。
你有笼子了。它有饭吗？
先让它活着。
陆沉舟走到牢门前。
大妖不再撞门，四只耳朵却朝不同方向转动。左肋那道陈旧掌痕正被兽纹一点点勒紧，伤口深处忽然传出一声远得不像来自血肉的闷响。
它抬头长嚎。
叫声穿过兽骨穹顶，压进灰雨深处。远处原本散乱的雨线停了一瞬，又齐齐朝百兽洞府偏过来。
控制石上，刚亮起的第一道兽纹投下一小片红光。
百兽洞府在灰原有了第一头活着的囚兽，也有了第一声传得足够远的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