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王的前爪落下。
两头精锐同时扑开。一头撞向浮台母火,另一头压上末车;狩王自己伏在两条路中间,裂喉缺牙正对陆沉舟手里的空枝,灰白竖瞳只等第五刃先偏向哪一边。
四耳妖最先翻身压住母骨冷端。灰发役夫也抱着厚楔扑到末轮下。短发女人的断骨在火与车之间摆了一次,最后横回背伤同伴身前。她没替陆沉舟选刀,只先守住自己这一处。
守水残卒留在首车后。他看见末车倾斜,肩膀已经离开桶盖;听见另一头精锐撞上母骨,脚又停住。七车太长,他的残矛够不到两端中的任何一端,若此时奔过去,能带去的只有另一份需要人救的水。
断腿人则用短铁敲了一下首轮。灰发役夫在末端没有回应,他便知道那双手已经全压在车下。宽肩背火人问要不要过去,断腿人盯着他背后的母火,只回一句:你敢背着火穿兽嘴?
宽肩人脸色发青,终究留住脚。整个骨坪都看见两处东西同时被夺,却只能先守各自已经认下的位置。真正能在两边之间改刀的,只剩刚从峡里回来的陆沉舟。
母骨左侧,四耳妖已经压了上去。
它没有等人喊。两只前爪扣住母骨冷端,尾巴从槽底穿过,将整段母骨缠回自己腹下。精锐兽一口咬来,四耳妖偏头避开,尾尖却被薄齿整段撕开。
妖血泼上母骨。
四耳妖疼得四只耳朵全竖起来,喉中挤出尖厉嘶声。它仍不松尾,反而用后腿蹬住浮台边缘。母骨被两边同时拖拽,烧去三指后的断口在槽沿刮出一串暗红火星。
末车那边也响起骨楔崩裂声。
灰发役夫扑到轮下,以断杠卡住末轮。右侧精锐的肩背再次撞来,车身猛地一斜,轮缘碾过断杠,也碾住役夫来不及收回的左手。
五根手指在轮下同时压扁。
役夫张嘴,却只吐出一口冷气。他右手仍抱着轮楔,拼命将厚楔塞进缺口。末轮滚过他的掌背,缺了一掌宽的轮缘当场崩落,厚楔却也被血与碎骨咬死在里面。
他低头时还能看见五根指头,却感觉不到其中任何一根。轮缘继续下沉,指节像湿枝一样挤在一起。灰发役夫喉咙里终于滚出一声痛叫,右手仍没有离开楔尾。两声车板只把这一幕送到陆沉舟眼前,援手仍隔着整条骨峡。
短发女人隔着车沿喊他松手。役夫没有听,或者已经听不清。他只盯着厚楔还差的那点位置,右肩贴上车板,将自己剩下的重量也送进去。轮能停,人手便留在下面;他在这两样里已经选完了。
厚楔被血与碎骨咬死,末车猛地停住,那只崩去一掌宽的轮也从此转不动了。
精锐兽抬爪准备把车连人一同撕开,陆沉舟已经越过门墙。
狩王正面压来,裂喉缺牙与空枝中的粗断牙一齐发响。王爪越过刀背,直取陆沉舟右胸束布;真嘴却已经进入第五刃,只要刀再向前一步,王核与喉骨便会落进这条刃线。
可刀线两边也同时到了尽头。四耳妖尾尖被精锐咬断,母火余段滑出旧槽;灰发役夫的左手碾在末轮下,血里的厚楔还差半寸。杀王要多走的那一步,足够让母火和末车各丢一头。
狩王的喉核就在刀后跳动。陆沉舟的右手骤然收紧,掌布下渗出一圈血;母骨同时滑出旧槽,末轮也碾过役夫第二根指骨。第五刃贴着王颈转开,将已经送到喉前的整股刀势横压向两边。
刀先贯穿咬住断尾的精锐,将它钉进浮台;余势扫回末轮,斩断另一头精锐前腿,把兽首与厚楔一同砸进轮缺。两头兽在一刀里失去生路,左边母骨止滑,右边末车也被自己的兽首彻底锁死。
浮台那头精锐被刀钉穿以后仍咬着断尾,四耳妖向后猛拖,半截尾肉当场从齿间撕落。末轮旁的兽首则撞进轮缺,獠牙与厚楔一起卡死,黑血顺灰发役夫的断手淌进车底。第五刃只走完这一圈,两处争夺便都变成不能回头的结果。
短发女人看见王喉退出刃线,眼里先闪过不甘。随后末车停止倾斜,背伤同伴压在她肩上的重量也稳下来。她没再问陆沉舟为什么不继续杀,只抬刀防着狩王趁两具精锐死去反扑。
四耳妖趁重压一松,将母火余段拖回旧槽。它断掉的尾尖留在精锐齿间,前爪也被槽缝剥开一层皮,仍以身体挡住母骨断口。
灰发役夫则把右手从楔尾挪开。
末轮已经被兽首与厚楔锁死。车保住了,他的左手却压在轮下,五指形状全没了。
第五刃还压着两具精锐尸,狩王已从中线扑到胸前。王爪撕开陆沉舟右胸束布,爪尖沿自剜口刮过肋骨;他被撞退半步,左掌中的小骨枝随即露到裂喉前。狩王借反推低头,一口咬住枝头。
无主火被裂喉吸出一缕,细得如同红线。火一离空枝,便钻进狩王右侧断牙根。那处旧缺口瞬间烧白,裂喉里传出一声失控长啸。
陆沉舟五指收拢,掌中抓回来的只剩空骨枝。
狩王借王爪反推退到刀外,裂喉右侧却已经烧白。母火余段仍在旧槽,小骨枝的空壳也回到陆沉舟掌中;被叼走的那缕无主火正在活喉里乱窜,每越过一道骨缝,王首便抽动一下。
陆沉舟看着空枝,脸色第一次真正沉下去。那缕火不多,却是狩王从他掌中夺走的东西。王兽没能拿到母骨,也没能翻掉七车,便在撤退前咬走一口属于他的饵。若换成别的兽,这一口已经换来断喉;狩王偏偏用缺牙旧伤吞了进去。
短发女人也看见空壳。她方才还为王核逃掉可惜,此时裂喉里的白火每亮一次,狩王便抽搐一次。她终于明白这不是一场无代价的放走。那头王带着陆沉舟的一缕火逃,也带走了一道会不断暴露自己的伤。
被叼走的火沿缺牙根钻入裂喉。狩王下颌抽动,长啸烧成破碎嘶声,身旁灰兽受惊散入低缝。陆沉舟提刀逼近,它看了一眼两具精锐尸与已经回槽的母火,拖着下颌血冲进骨沟。
骨坪终于静下来。
短发女人先看狩王逃走的方向,又看陆沉舟已经转回来的刀。她亲眼见到裂喉进过刃线,也知道那一刀本来能够继续向前。
它跑了。
陆沉舟从末轮旁拔出第五刃。
火和车没跑。
短发女人望向浮台。四耳妖的尾尖已经断在兽齿里,母骨余段却重新贴回槽底;再看末车,灰发役夫的左手彻底毁了,七辆车仍连成一列。她想说这些代价太重,话到嘴边又停住。若那一刀追王,眼前连能付代价的人和东西都不会剩下。
灰发役夫在轮下听见这句话,右手敲了一下厚楔。声音很轻,像在确认自己用一只手换下来的车还算数。陆沉舟没有回头应他,第五刃却从两具精锐尸间拔出,刀尖朝逃走的骨沟转去。
短发女人还想再说,灰发役夫已经在轮下发出一声压不住的喘。她立刻丢开追问,跪到那只扁手旁边。
背伤女人也从腰带里扯出那块血布。先前短发女人想拿它试断牙,她坚持醒着时由自己决定;此刻她把布递到役夫右手边,仍是她自己选的去处。
短发女人看了她一眼。你的伤还用。
我有兽皮。
灰发役夫的左手连着袖口从轮下抽出,五指已经压成一团,腕上还挂着碎骨。短发女人不再做第二次检查,只割开袖布,将那块血布绕过腕侧与颈后,把彻底失用的手吊在胸前。
役夫额头抵着车板,直到布结收紧才吐出一句:轮死了。
车没翻。短发女人说。
他低头看着胸前那团血肉。左手曾经能握楔、拖杠、敲响整列车,如今连一根指头都分不清。役夫脸上的疼慢慢变成难堪,仿佛断掉的不只是手,还有他守车的资格。
断腿人从首轮旁让宽肩人扶过来,将垫在自己伤腿下的一片硬骨踢到他脚边。右脚压骨,右手敲。
役夫抬头看他。两个人一个只剩一条好腿,一个只剩一只好手,先前还为谁懂车争得脸红。役夫最终踩住那片硬骨,用右手捡起断杠。第一下敲偏,杠头砸在车板;第二下落中厚楔,末车回了一声闷响。首轮那边,断腿人的短铁也随即回应。
七辆车仍连着,最末那只轮却再也不能转。役夫听着首尾回声,右肩从车沿慢慢放下。他没有要求短发女人留下断骨,只道:你守人。我听车。
短发女人握刀的手一紧,背伤同伴正好在她身后晃了一下。她骂着转回去,将那条胳膊重新搭上自己肩头。血布已经给出,断骨仍有别的责任,两个人都没再替役夫证明他还能像从前一样做事。
浮台上,四耳妖伏在母骨旁,断尾血沿槽边淌下。裂鼻獒闻到妖血,朝前挪过一爪,又回去压住断臂车石。四耳妖龇牙逼退所有靠近者,身体仍盖着母火断口。
背伤女人从剩余衣角撕下最后一截净布,抛到爪距之外。四耳妖冲她咬了一口空气,等人退开,才用后爪将布拖到断尾下,自己把伤口压住。它不要谁替它绑,也不肯把母骨让开;那截断尾留在精锐齿间,已经永远接不回去。
短发女人看见后,将末轮下的精锐尸爪割开,让死车不再继续压人。她没有往浮台再走。人与妖各自收拾已经付出的代价,狩王逃走的骨沟反而暂时没人追。
骨沟深处又传来一声烧哑的裂啸,被叼走的火已经越过三道回音。空枝残红随声向外牵,母骨槽里的余火也晃了一下。陆沉舟看见那一下,提刀离开末轮。
两具精锐尸还热着,任何一具都能剖出核与骨。门内几双眼睛落过去,又落到陆沉舟身上。此前首兽暖皮、白筋与小核已经分出用途;这一次陆沉舟没有开口分尸,也没人趁他转身先割。王还活着,眼前尸材只是暂时躺在各处,不代表已经无主。
断指骨匠先把砧面清出一块空处。他没问精锐尸怎么分,只看见陆沉舟腰侧的两个核包在奔跑中已经松扣。追王要走窄沟,硬核继续撞在身上,会先替兽报出脚步。骨匠掀开旧骨囊,等陆沉舟自己决定。
陆沉舟把空枝压进掌心,枝壳里的余热仍朝沟口牵。他从两具精锐尸旁绕过,没有再从母火上续一缕。
他走到车轴砧前,解下腰侧两只兽皮包。黑喉小核轻,完整精锐核沉,两只核隔着皮撞了一下。断指骨匠掀开旧骨囊,陆沉舟将它们塞进砧下夹缝,骨匠随即用囊底压住。
两枚核继续压在夹缝里,等他回骨坪再取。
兽皮包一离身,陆沉舟右侧的步子便不再被硬壳顶偏。他把两个空扣压进腰束,弯身时仍滴血,起步却比方才直了一寸。
他把空骨枝扣回左掌,粗断牙仍卡在枝杈间。
短发女人看见陆沉舟把两枚核压进砧下,嘴唇动了动。空骨枝重新扣回左掌时,她低头看见灰发役夫胸前那只扁手,已经出口半个音的追问又咽了回去,断骨随之转向末轮外侧。
守水残卒将半桶水推到役夫右膝旁,手立刻收回矛杆。役夫喝了半口,把余下的水推回两车之间;他的右手抖得端不住第二次,便把碗倒扣在桶盖上,不肯让残卒过来喂。
断腿人以短铁在首轮敲了一下。役夫抬起自己的断杠回过去,血布吊着的左手在胸前撞疼,他闷哼出声,杠头却落得很稳。断腿人没催第二下,只把短铁横回膝侧。
浮台另一边,四耳妖看着陆沉舟走过,两只耳朵转向骨沟,前爪却仍压着母骨。裂鼻獒隔着整列车伏在松石旁,鼻端也没有跟来;直到第五刃越过门线,两头妖都没挪出车影。
短发女人横起断骨拦了一瞬。灰发役夫用仅剩的右手扶住死轮,没有抬头看她;背伤同伴也把手从她肩上放开。她看过两人,刀尖贴地,侧身让陆沉舟走了过去。
她扶住同伴的那只手仍在发抖。
陆沉舟看向骨沟。
裂喉长啸正在深处烧得发哑。无主火被活喉带走,也替他留下一条会疼、会失控的路。
第五刃压进右掌。
陆沉舟只带刀、空枝与断牙,追入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