贯胸短链在深台右壁后响了一次，腰侧剩余喉骨上的无籍火痕却被左前方焦血牵亮。陆沉舟没有追假响，提刀越过空槽，直接看见旧猎槽里的祝沉戈。
两片黑骨夹着深沟，中央承重扣仍是黑的。祝沉戈把短链压进去，旧槽不认他；陆沉舟踏近，槽边也没有火纹亮起。祝沉戈以左肩顶住一片骨颚，又把拆下的护臂甲扣塞进另一侧，贯胸链则绕在中央承重扣上。骨颚每沉一寸，他胸口便多磨出一股黑血。
王核切四分之一。 祝沉戈道。
他的声音因脊伤发虚，眼睛却仍盯着陆沉舟肋后。
我带你回泉边，用那四分之一合第三裂。余下的，你带走。
陆沉舟没答。
祝沉戈说话时，左手仍藏在槽骨下。陆沉舟看见他的肩甲向前顶了一线，第五刃随即压低，刀口不对承重扣，只对那只被价码遮住的手。
短矛突然从槽骨下刺出。
祝沉戈把求价也当成一次遮手。
矛尖没有刺胸腹，专取陆沉舟左前臂旧孔。那条臂在泉边被完整贯伤，肘与肩背都还发麻，抬刀时只能垂在身侧。
短矛贯进旧孔。
矛刃从另一面穿出。祝沉戈左手一转，将这条前臂钉进槽口，牙齿同时咬住贯胸短链，猛压中央承重扣。
两片黑骨颚合拢。
骨裂声从袖中炸开。短矛先卡住旧孔，槽骨再从两边夹下，陆沉舟左前臂当场折断。白骨顶破衣袖，肘下弯成不该有的角度；第五刃也被骤沉的身体拖偏，只削掉祝沉戈一片肩甲。
祝沉戈看见白骨顶破衣袖，狂喜瞬间冲上脸。他的右肘还在滴血，左脚已经去摸旧槽后的窄道，嘴里只剩最后一口价：四分之一王核，连出口也给你！
那声“出口”喊得发虚，脚却一直向后探。陆沉舟低头看了一眼断臂，右手将刀环重新推正。
那只手已不可能在今日重新握刀。断骨擦过肉时，陆沉舟眼前黑了一瞬，伤口却没把祝沉戈从他面前抹掉。王核、温髓和第五台都还在，想拿走它们的人也还活着。陆沉舟向前送了半步。
祝沉戈那只探路的脚停了一瞬。
陆沉舟不抽断臂，反而将身体送近。折骨压住短矛，破袖裹上矛杆与短链末环。祝沉戈用左手回扯，矛刃卡在断骨间，胸链也从背后勒进脊伤。他越想拔矛，自己的心口裂得越深，脸上的狠色终于变成恐惧。
泉、王核、第五台都给你。让我走。
你给不起。
祝沉戈脸上的求色烧成怒。他报出的泉、旧槽与王核没有一样真在手里，只好又抛出上层的秘密。侧缝里无人应声，陆沉舟的刀也没有停。他说不出第二个能验的字，左脚只顾去找窄道。
青黑圣相托起第五刃。祝沉戈松矛去压承重扣，想借骨颚夹刀逃走；断袖锁住的短链却先扯开胸洞，黑血泼满槽骨。他仍伏下身体死压，嘴里那个秘密终于变成一声惨吼。
第五刃落下。
刀锋压碎咬链的牙，贯过喉底与心口，最后将贯胸短链一并钉进旧槽。青黑圣相六臂继续托刀，陆沉舟本体右手将刀锋送到尽头。
祝沉戈完整的左手还搭在承重扣上，五指却失了力。链火逐环熄灭，黑骨颚松开陆沉舟的断臂；第五刃抽出以后，尸体随胸链下滑，旧槽重新合拢，将他和自己的链一同夹在里面。承重扣始终漆黑，旧槽从此无主。
陆沉舟右手从断骨间抽出短矛，露在袖外的白骨又向外顶了一寸。他用牙咬开破袖，把断处压回胸前；青黑圣相托起第五刃，又分出一掌拢住左臂。
左右侧缝各有一道血迹，一道带着断弓木屑，一道带着碎瓶的苦味，一路分向骨洞外缘。陆沉舟在岔口只看了一眼。他没去追关弦和葛婆，也没叫他们回来。右胁下的狩王核比两个逃远的人更值得他抬手。
泉岸，三寸外骨与断长链仍沉在浅槽。陆沉舟从右胁解下整只破布包，压到右膝与岸骨之间，再用牙和右手解开断带。断带沾血发硬，第一扣扯了两次才松；断臂被牵得撞上胸骨，他咬住布角也没有放手。颈皮裹着的完整狩王核被他取出，纯髓骨片与受损火种仍留在包内，由膝侧死死夹住。
他把包口压回膝下，才将王核移到刀边。
青黑圣相把王核按稳，陆沉舟沿核壳红纹切下约四分之一，连温髓一起压进第五刃第三裂。两片刀肉刚合到能承刀，他便将刀提出，卷刃、弯背与另外两处旧损全留着。余下约四分之三王核重新裹进颈皮，再与纯髓骨片、受损火种卷进破衣，断带勒回身体右侧。陆沉舟咬紧结尾，三处硬痕贴住右肋，才起身返回骨坪。
他来时走过的一路都留下了血。回程反而没人追，只有第五刃的刀尖在青黑圣相掌中轻轻晃动。左臂被圣相拢在胸前，断骨每碰一次肉，他的步子便慢一分，却没有停。
骨坪先听见脚步，随后看见那条折断的左臂。灰发役夫举在车板上的断骨停住。宽肩背火人连同断腿同伴向后撤；守水残卒也把横在路中的残矛收回怀里。
断腿人嫌宽肩人的动作太慢，用卷刃短铁抵住车沿，自己将唯一的好腿拖离通道。短发女人原本已抬起断骨，看见第五刃上的黑血，又将兵器压回身侧。那包能换命的资源就在陆沉舟右胁，她却先扶稳背伤同伴，跟着退进车影。
背伤女人靠在车沿，开口时只问了一句：那个猎圣呢？
死了。
末车旁一下安静。灰发役夫的第三下终于落到厚楔上，死轮发出闷响。第五台深处没有贯胸链回应，也没有第二个人跟着陆沉舟走出来。
两个字落下，七车之间才真正动起来。宽肩人后退时撞上首轮，短发女人扶人反被带得一晃，藏在车底的两个役夫也慌忙爬出，一个收脚，一个拖走厚楔。谁都退得难看，中间却很快空出一条能让重刀通过的路。
第五刃从这条路中间过去。祝沉戈的黑血沿刀尖滴下，众人的目光先落在刀上，又落向陆沉舟折断的左臂。刚才还会为湿布与兽皮争手的人，此刻各自守住伤者和车火，没有一只手伸向他的右胁。
守水残卒忽然转身，从那只他们曾险些争破头的水桶里舀出半瓢。旁边一人下意识按住桶沿，他便将自己裂开的嘴唇露给对方看，又指了指陆沉舟袖外的白骨。那只手迟疑片刻，终于松开。
残卒没有把水递到陆沉舟面前，只放在车轴砧旁。水面晃出几圈红影，他退回桶边，把余下的水重新护在腿后。保住七车与母火时，几个人都付过血；如今这半瓢由他自己拿出来，周围再没人骂他私分。
宽肩背火人也看见了。他背后的母火已经弱得只能照亮半张脸，断腿同伴却烧得额头发红。宽肩人咬了咬牙，没有拆火来替人暖伤，只将同伴往自己背上托高。陆沉舟在第五台放弃追王保下来的火，此刻仍由他守着，谁想取都得先问过这双沾血的手。
断指骨匠已把两片骨楔放在车轴砧上。
骨匠的目光在陆沉舟身上停了一息，喉结动了动。他没问能分多少，缺指的手先把砧面残血抹开，又将两片骨楔推到陆沉舟右手够得着的地方。
后颈留血洞的老者还把旧绳缠在腕上。先前争兽尸时，他攥这根绳攥得青筋暴起；此刻解第一圈，指头竟卡在结上。断腿人以短铁敲了一下车沿，老者脸皮发热，低头用牙咬开死结，走到通道边又停下，把整卷绳沿骨面推到砧旁。绳尾沾着他的掌血，正停在陆沉舟右手边。老者没抬头。
放上来。
陆沉舟没拒绝。青黑圣相托住刀，他把左臂平放在砧面。骨匠将外翻的断骨推回肉里，两片骨楔一上一下夹住折口。陆沉舟俯身咬住已经推到砧旁的旧绳，以牙和右手绕过骨楔，一圈圈绑紧，最后把整条断臂固定在胸前。
砧面又红了。
骨楔压下的时候，陆沉舟左手五指连着抽了几下。短发女人看见那几下，手里断骨又握紧了，终究没走过来。骨匠也没问他疼不疼，绳结收紧以后便退开，把砧下的缝留给他自己。
绳结第一次滑开，骨楔险些翻落。断指骨匠用掌根压住楔面，低声提醒再紧便会坏死。陆沉舟只回一句不掉就行，重新咬住绳尾，将断臂牢牢固定在胸前。骨匠这才收回那只缺指的手。
砧旁那半瓢水始终没动。骨匠低头看见，缺指的手在裤边擦了两次，才端起来冲掉楔面血泥。他只用了一半，又把剩下的推回守水残卒那边。残卒没接，指了指陆沉舟右掌的贯口。陆沉舟已经起身，连眼睛都没往瓢里落。
老者还站在通道边。旧绳染透一截，他看得嘴角发紧，像舍不得多坏一寸；可陆沉舟咬紧最后一个结时，他还是把剩余绳卷推近砧脚。断腿人瞥见，低低哼了一声。老者脸皮涨红，这回没有把绳再收回腕上。
陆沉舟独自俯身，用短矛尾从砧下勾出两只兽皮包。黑喉小核先落到右脚边，完整精锐核随后从车轴夹缝里滚出。宽肩背火人把一条空腰带推过来，手在陆沉舟碰到之前就收了回去。
陆沉舟用右手和牙把两只核扣进空腰带，核壳相撞，七车间随之一静。灰发役夫敲下第四声，断腿人以短铁从首轮回应，车板回响一路传到末车。众人守着水、伤者与母火，让开的通道始终没有合拢。
那名左手被狩王碾烂的役夫用右腕顶住歪轮，见完整精锐核扣上腰带，只把沾着自己血的兽皮角塞回轴下。断腿人问他还能不能撑，他骂了一句，肩膀却没离开那只死轮。保车留下的那只手已经没了，车上的人也终于不再把这笔血当成谁该白付的东西。
陆沉舟从七车中间走向冷纹。四耳妖将伏在母骨冷端，断尾贴着地面；裂鼻獒也把染血鼻端压回前爪。两枚核在空腰带里相撞，断腿人的短铁仍压着首轮，短发女人也只扶紧背伤同伴，通道保持敞开。
陆沉舟走到冷纹前，青黑圣相六掌托着第五刃，他的右手伸向身体右侧的受损火种。指尖刚触到外扣，绑在胸前的左臂便被刀重拖得一沉，两片骨楔同时压进伤口。
他没把火种取出。
右手从外扣上移开，改为按住第一格行进纹。灰发役夫的断骨停在第五下之前，厚楔也没人再伸手去拔。刚才让开的人各自回到车影，却没有一个人踏回那条通道。
短发女人先把断骨放低。她像是想问何时再走，又回头看了一眼陆沉舟胸前的骨楔，最后只扶背伤女人靠回车沿。宽肩人也没再问。他抱住断腿同伴，把刚才让出的路留在原处。
灰发役夫慢慢收回要敲第五下的手。断骨在车板上轻轻擦过，没有落下。七车上刚刚串起的回响就此断掉，连车底那两个役夫也在原地蹲了回去，无人伸手去动死轮下的厚楔。
停下对有些人是喘息，对另一些人却是新一轮难熬。断腿人听见第五声没落，绷紧的肩背松了一下；背伤女人则盯着洞府深处，嘴唇抿得发白。她想问祝沉戈死后谁还认得上层骨门，最后只把这个问题咽回去，替短发女人扶正滑落的断骨。
守水残卒将剩下半瓢水倒回桶里，先前按桶的那个人没再阻拦。宽肩人把母火放进车腹最稳的一处，腾出的手终于能托住断腿同伴。灰发役夫则坐回厚楔旁，掌心还贴着车板，像是在等下一道真正能让七车活着动起来的命令。
冷纹贴着陆沉舟掌心，一点红光也没有。第五刃的刀尖停在地面上方，断臂则被骨楔与旧绳死死固定在胸前。洞府沉在骨坪上，没有往前挪动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