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髓泉底的白響沒有停。
陸沉舟的左手握著門鑰，指節剛被外骨帶回原位，掌心便多了一道細白紋。白紋不在皮上，像有一粒冷光藏在骨頭里，隨著呼吸一明一暗。
他沒有立刻把純髓拿出來。
那半片白髓骨還扣在腰側，里面的純髓核心只有指腹大小。無名台監死前的力已經在其中沉了許久，若一次全取，污髓匣、傷口和九孔都會同時被牽動。
陸沉舟先把門鑰放回腰側。
左手剛松開，白紋便暗了一寸。
就在此時，泉岸的黑釘亮了。
斷長鏈下面的骨縫一寸寸變黑，三枚薄黑骨片從水里浮起，貼住岸面。黑線交錯成一圈，從外面封死泉水出口。
灰霧里走出三個人。
最前面的獵人手臂上纏著白布，正是被裂鼻獒咬傷的那人。他沒有帶空匣，手里換成一只窄口黑壺。後面兩人一人抱著火骨，一人提著那具只剩一枚溫白骨扣的續骨架。
續骨架已經被拖壞。
第三枚骨扣上沾著韓釘的血，骨架中間有一道被拳砸出的裂口。
“裴折說，泉水不能讓你先用。”
受傷獵人站在黑印外，手里的黑壺向下一傾。
黑色粉末落進泉岸。
溫髓水面頓時低下去一層。
陸沉舟右腳邊的水溫跟著變冷，外骨上的白紋失去熱意，左臂剛接上的折口立刻有松開的趨勢。
“你們把水封了。”
“封的是出口。”
“你們也在里面。”
抱火骨的獵人把手從骨柄上移開了一點。
“我只負責帶火。”
提續骨架的人沒有看他。
“你帶火，他們帶水，最後誰來扛人？”
“簿首說了，先封泉。”
“簿首沒說我們要死在泉里。”
受傷獵人回頭看了兩人一眼。
他是三人里唯一見過裴折把活人的名字寫進黑槽的人。裴折當時沒有解釋，只把骨筆遞給他，讓他在傷者的腕上按一下。他按了，傷者便被拖進了簿後的黑影里，連一聲叫都沒留下。
所以這一次，他不肯先把自己的手交出去。
可他也不肯空手回去。
“封住出口，陸沉舟就沒地方走。”受傷獵人說，“我們只取一縷泉髓，剩下的按簿分。”
“誰分？”抱火骨的獵人問。
“裴折。”
抱火骨的人低頭看自己的手背。昨夜被火骨燙過的黑痕還沒消，手指一動便牽出一陣麻。
“他連我們帶了幾根骨都沒數清。”
“少說。”
“少說也要有人扛。”提續骨架的人忽然開口。他把骨架橫在身前，最後一枚溫白骨扣抵著自己的肋骨，“架子壞了，回去也是我賠。你們誰願意把賠的東西先放下？”
沒有人回答。
泉水在三枚黑片下慢慢下沉，黑粉順著岸骨縫隙往他們鞋底鑽。受傷獵人抬腳避開，抱火骨的獵人卻被粉末沾到腳背，立刻把火骨插進地面，借熱力逼退黑粉。
那一下沒有救到任何人。
卻讓三枚黑片之間露出一線水光。
陸沉舟看見了。
他也看見抱火骨的人偷偷望向那道水光，目光不再只盯著半片白髓，而是先盯住自己的腳。
“你們可以現在走。”陸沉舟道。
受傷獵人握緊黑壺。
“我們走，裴折會把我們寫成逃手。”
“那是你們和他之間的賬。”
“你說得輕。”
“我沒讓你們來。”
提續骨架的人把骨架往後拖了半步。
“我本來想拿它換一副完整的手。”他看著陸沉舟，“現在看起來，先把手帶走更值。”
抱火骨的人皺眉。
“你要走？”
“我不想替一張簿燒掉。”
受傷獵人沒有攔。
他知道攔下一個人，黑印便會多一條血線；等三個人的血線連起來，陸沉舟就算不動，也會被泉水拖進簿里。
所以他只能把黑壺舉高，繼續做唯一還像命令的動作。
“都站住。”
這句話出口後，受傷獵人自己先停住了。
遠處的灰霧里沒有裴折的聲音回應。
只有陸沉舟左掌的白紋，在門鑰齒間輕輕亮了一下。
受傷獵人看了眼身後的兩人。
抱火骨的人已經退到黑印邊緣，另一人抱著續骨架，手掌卻在骨扣上輕輕發抖。
“我們可以等你死。”受傷獵人說，“死了，骨自然歸簿。”
陸沉舟低頭看著水面。
黑印三角交疊，最中間有一處極細的空隙。那是三枚骨片互相擠壓時留下的漏口，冷氣從那里往泉里灌。
他要是用刀斬，黑印會沿刀鋒收緊；用聖相壓，左臂剛接的外骨可能先斷。
白紋在他左掌里又亮了一下。
陸沉舟把完整門鑰取出，重新握住。
三枚骨片同時向他轉來。
受傷獵人立刻把黑壺舉高。
“把鑰放下。”
“你們封的是泉。”
“鑰會把水引走。”
“那就試試。”
陸沉舟向前踏入溫髓。
水從靴口漫到膝下，右腳的舊鉤傷先被冷意咬住，左臂外骨卻沿著白紋慢慢發熱。門鑰的黑金齒貼在左掌，掌心兩個貫口立即噴出血。
血沒有落水。
它被門鑰吸在掌心，像一層薄膜。
黑印三角隨之收緊。
受傷獵人把黑壺中的粉末全部倒下。
泉面驟然沉了一寸，溫髓從陸沉舟膝下往外退。外骨的白紋被拖得發暗，左臂折口像被人從兩頭拉開。
陸沉舟抬起右手，取出半片白髓骨。
純髓核心被骨片包住，冷得像一塊沒有血的月亮。
抱火骨的獵人看見它，眼神立刻變貪。他向前半步，火骨的尖端撞在黑印上，黑粉順著骨柄爬過他的手背。
他沒有收手。
“給我一縷。”
“你拿得走？”
“總比跟你一起爛在泉里強。”
他說著，竟把火骨橫過來，想從黑印縫里挑出一塊白髓。
受傷獵人抬手要攔。
“別踫！”
火骨已經插進黑印中心。
黑粉沿骨柄沖上去，抱火獵人的手臂瞬間黑了一圈。他慘叫著松手，火骨落水，泉面被燙出一個窄洞。
陸沉舟看見了那個窄洞。
三枚黑片的受力在這里相交。
他不再等。
陸沉舟用右手捏下一縷純髓。
只有針尖大小。
純髓離開核心時，白光沒有鋪開，反而縮成一點，鑽進他右掌的貫口。冰冷先從掌骨間穿過去，擦過腕骨，再沿小臂內側撞到肘彎。那一段路不是誰替他挑的，純髓已經真實走過，所過之處舊裂齊開，血從兩個掌洞一齊噴出，門鑰被白血包住。
污髓匣在腰側發出悶響，匣蓋裂紋從原來的邊緣延伸到中間，里面的污黑髓像一團被驚醒的蟲，朝純髓的方向撞了一下。
陸沉舟沒有把純髓壓回去。
百倍熟練度只沿那段已經留下的冷路校正，讓歪向掌緣的力重新貼回骨縫，沒有替他多開一寸。
他自己選了右胸。
陸沉舟把右掌按到胸前，左手繼續握住門鑰，硬將肘彎里的白光推向右肩，再以右胸自剜的舊傷作泄口。第一處貫口被照亮，第二處貫口隨即暗下。白光穿過肩背，撞進他選定的血口。傷口沒有合，反而被撐得更大，溫髓泉水順著血倒灌進來。
陸沉舟左臂的白紋同時亮起。
九孔黑金臂骨在腰側發出三次低響。
最外兩孔原本已經亮著，第三孔從黑暗里被頂出一線紅白。
第三孔亮了。
不長。
卻足夠把門鑰與溫髓之間的受力釘在一處。
黑印三角猛地向內收。
陸沉舟握著門鑰的左手沒有動，右手卻沿第三孔映出的線伸向黑印中間。
他沒有用第五刃。
右掌按進那道最細的空隙，寸界手順著三片黑骨互相擠壓的角度，硬生生把中間的縫撐開。
黑片邊緣割進掌肉。
血沿著門鑰滴下，第三孔的紅白光隨之加深。
泉水從縫里重新涌出。
封水的黑粉被一股冷白的水力沖開，三枚黑片同時彈起。
受傷獵人被反沖撞得倒退，黑壺脫手落地。他撲過去撿壺，抱火獵人卻先抓住了自己的胳膊。
那條胳膊上的黑圈正在往胸口走。
“救我！”抱火獵人沖受傷獵人喊。
受傷獵人沒有伸手。
他看著陸沉舟右掌的血，又看了看自己被咬傷的手。
“你自己插的。”
抱火獵人轉身就跑。
黑印余下的細線纏住他的腳踝，他跌在岸邊，仍用沒有被黑圈侵染的那只手往外爬。沒人去扶他，提續骨架的人甚至把骨架往旁邊挪了挪，免得被他踫到。
殘架剛挪開，泉水沖起的一枚黑片便撞上架腳。第三根斷支向內折，最後一枚溫白骨扣被震得貼住岸骨，扣面裂出一道細白紋。提架人立刻用掌根壓住骨扣，沒有去撿黑片，也沒有用殘架替抱火人擋住腳上的線。
抱火人看見那只手，伸臂想抓架梁。發黑的手臂剛抬到一半，提架人便將殘架再拖遠半尺。架子是他要賠的，手也是他自己的；他不肯再讓其中一樣替旁人沾第二遍黑粉。
受傷獵人仍站在黑壺落下的地方。他先看抱火人的手，又看提架人壓著的骨扣，原本要出口的命令停在喉間。三個人進泉時還各佔黑印一角，此刻一個往岸外爬，一個護住殘架，已經沒有誰肯替他重新把那三角站全。
陸沉舟沒追。
第三孔的光還在，時間卻已經不多。
它把溫髓固定在門鑰邊，卻無法替陸沉舟長期承受純髓的冷力。右胸的傷口越撐越大，左肩舊裂沿鎖骨往上攀，左手剛接好的外骨也開始發出細響。
陸沉舟把純髓剩下的那點白光壓回半片骨髓。
只取一縷。
他沒有貪第二縷。
第三孔的紅白線隨即暗下去，只在腰側黑金骨面留下一粒血光。
受傷獵人看見那粒血光，臉上的怒意變成了明顯的懼。
“你點了第三孔。”
“看見了？”
“這不是武聖能承的。”
“我承了。”
陸沉舟抽回右手。
掌心皮肉幾乎翻開，門鑰仍在左手。第三孔已經暗下，泉水卻沒有再退，反而沿著他腳邊的骨縫往外漫。
第一股回來的泉水撞上右掌，翻開的皮肉立刻向兩側漂。陸沉舟五指合不攏，只能用掌根將門鑰推回左手更深處。左肩一抬便失力，剛接好的外骨在舊布下錯開一線，骨端擦過夾板，血順著手肘滴進溫髓。
他沒有再取純髓。
針尖那一縷已經回到骨縫，右胸自選的泄口卻仍在往外涌血。陸沉舟用右腕壓住胸口，左手門鑰釘著水下那一點實處，直到第三孔最後一線紅白收成血粒，才將身體從泉中拔直。
受傷獵人把這一段全看在眼里。他本來已經朝黑壺邁出一步，見那粒血光沒有隨泉水熄滅，又停住。壺就在腳邊，三枚彈開的黑片也還在岸上；他若彎腰重封，便得先把後背交給眼前這個仍握著門鑰的人。
提續骨架的人則低頭看最後一枚骨扣。裂紋已經貫過扣面，溫白光每亮一次，他掌心舊傷就抽一下。他試著重新提架，斷支在岸骨上拖出半尺，骨扣差點從架中掉出。他只好把架子平放，再用手壓住。
抱火人終于掙開腳邊細線，發黑手臂垂在身側。他沒有回去拿落水的火骨，只拖著膝蓋爬到受傷獵人身後，等那只提黑壺的手先作決定。
發黑手臂每拖一步都在岸骨留下一點黑血。到了黑壺後方，他屈膝坐下，再沒去踫提架人的衣角。
提續骨架的獵人把骨架放到岸邊，手從最後一枚裂開的溫白骨扣上松開。這副架子留下，我把手帶走。陸沉舟沒有攔。他空著手沿泉岸另一側退進灰霧。
受傷獵人撿起黑壺，目光仍釘在第三孔熄滅後留下的那粒血光上。
裴折會知道你點亮過它。
讓他來。
受傷獵人沒有再封泉，帶著黑壺後退。抱火骨的人拖著發黑的手臂跟了出去。
陸沉舟把半片白髓骨重新扣回腰側。純髓核心只少針尖一縷，污髓匣的裂紋卻從匣蓋延到匣底；右掌幾乎翻開，左肩仍抬不高，第三孔也只剩一粒血光。
這點力量沒有讓他完整，只替門鑰在溫髓里釘住了短短一息。
陸沉舟走出溫髓。泉水重新漫過鞋底，更深處傳來一道比先前更近的骨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