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牙从陆沉舟左脚边刺出时，他没有退。
第五刃向下一压，刀背抵住骨牙侧面，将自己送高半寸。刀口没有砍下去，旧损也没再撞硬骨。
第三柱里的活脊正在换节。
一节钻入柱底，一节从台面鼓出。新长出的骨牙只是它伸到外面的尖端。刀若斩断这一根，真髓会沿柱缝漏进整座高台，剩余二十多节活脊也会循血钻来。
到时能拿到的只剩骨潮。
陆沉舟要的是会换力的那一段白髓。
他顺着刀背落到两枚骨牙之间。左臂垂回胸前，外骨上的布带被啃开两处，肩侧血顺着肘尖往下滴。右掌五指一收，焦肉里还留着乳白椎骨转动时的冷意。
第三柱忽然弯了。
短柱向洞府方向压低半尺，柱根裂口吐出四条细脊。每条都只有小臂粗，前端生着一枚空椎环。它们贴着台面散开，一条咬陆沉舟左脚，一条钻向门墙，两条分别扑向伤者与车轴。
瘸脚男人刚把妹妹拖上台。
女人半边脸被台沿磨烂，背后的黑椎少了一角。她刚喘过一口气，细脊便缠住她腰后的铁环，向第三柱拖。
瘸脚男人还咬着剃发女人扔来的短绳。他用绳勒住妹妹腋下，两脚蹬住长脸尸体，整个人被拖得贴地滑行。
割我的。
女人把一块薄骨塞进他手里。
割环。
先割肉快。
肉还会被它咬住。
瘸脚男人看了一眼她背上的铁环。薄骨已经抵住环下，却迟迟压不进去。远处军链还在，环一旦断开，追来的断脊军会先拿妹妹做逃人。
女人见他手不动，反手去抢薄骨。
她要自己割。
瘸脚男人下意识按住她腕，两个人在细脊的拖力里撞到一起。刚才还为一根绳拼命的人，此刻却因谁先下刀互相卡住。
陆沉舟从旁越过。
他右掌伸进铁环与细脊之间，寸界手只撑开一指宽。瘸脚女人立刻把自己的薄骨插进去，沿环内侧来回锯。
陆沉舟没有替她再压第二次。
那一指空隙已经够一只能动的手继续。
瘸脚男人看懂了。他松开妹妹手腕，转而抓住细脊。薄骨终于咬进铁环，一片片黑锈混着血落下来。
剃发女人那边却没动。
胸口塌陷的少年醒着，双手按住腋下铁环，不让它继续顶入断骨。她一手护着少年，一手抓住自己背后的链，既够不到活脊，也腾不出手割环。
细脊已经从她脚边掠过。
她看向陆沉舟。
你能撬开。
你的手也能。
我松手，他会死。
少年听见，忽然把左手从铁环上拿开。
断骨向内陷了一点，他疼得全身一抖，仍将那只手按到姐姐背后的链环上。
我按他的。
剃发女人先骂了一声，随即把护住少年胸口的手收回来。铁环还在压，她已经能握住椎片。
她没再叫陆沉舟。
陆沉舟也已经走到第三柱前。
扑向车轴的两条细脊在路上合成一条。空椎环套住第四车前轴，环口收紧，前后两辆车同时被牵得一歪。
灰发役夫守第三车，断指骨匠抱住车轴砧。第四车旁的宽肩背火人却先去拖断腿同伴，车轮因此空出半边。
一个刚从台下爬上来的缺耳男人看见空处，立刻扑向第三车。
他背后同样穿着链，手里却藏着一根扁铁。扁铁插进封槽，向上一撬，血腥从缝里冲出来。
开一点。
他对后面的人喊。
喂饱它，链就松。
灰发役夫抡起断斧。
斧刃擦过缺耳男人的手背，砍在封槽边。缺耳男人吃痛缩手，扁铁还卡在槽内。他没有退，另一只手直接伸进缝里，想把灰蜡下的血料捞出来。
第三柱骤然一震。
套住第四车轴的细脊放开车轮，贴着车底折回。它闻着封槽逸出的血，从缺耳男人两腿之间窜上来。
空椎环先套住他的腰。
下一节从背后贯入。
骨尖撞断三根肋骨，从胸口顶出。缺耳男人低头看见自己胸前多出一节黑椎，手还抓着封槽里的血。活脊向上一挑，他整个人便被架离地面。
血顺着空椎环灌进去。
第三柱下所有骨牙同时长高一寸。
缺耳男人嘴里涌出血沫。他想松开车槽，五指却被灰蜡黏住。活脊将他向后拖，手指一根根在槽沿折断，最后只带走一把血肉。
其他背脊人看见这一幕，各自退开。
有人把背后的链抱进怀里，怕它碰车血；有人用膝盖压住同伴的腿，逼他别再靠车；也有人趁细脊吞人，抓起长脸尸体旁那枚碎环，塞进自己的链孔。
没有人再喊开槽。
灰发役夫扑上去压回车板。扁铁还留在缝里，他拔不动，便让断斧卡住铁尾，用全身重量往下坐。封槽重新合拢，扁铁被夹成弯钩，缺耳男人断下的四根手指留在车里。
这车血不喂人。
他说给自己听，右脚仍死死踩着断斧柄。
活脊吃过一口人血，第三柱里的白光迅速向下移。
陆沉舟看见第七椎从柱根转入台面。
它没有再扑第五刃。
最前的空椎环贴着陆沉舟左臂外骨转了一圈，像在量哪一段可以换掉。随后骨环扣住外夹下沿，第二节钻进布带，第三节则顶向肩缝。
左臂刚接回去的折口发出一声闷响。
陆沉舟右手已经抓住第七椎。
他能一掌捏碎骨壳。
掌力只要落下，里面那团真髓会从裂口喷出去。台面四周都是活脊伸出的空椎环，白髓落地就会被分食，断脊军也会沿髓热提前压台。
陆沉舟松了半分力。
让第七椎继续走。
空椎环从外骨下沿挤入，先将两寸多的外夹抬离前臂。布带绷断一根，皮肉连着温髓留下的白纹一起被掀开。
陆沉舟左手仍握第五刃。
刀尖拖在台面，发出刺耳刮声。左臂每被抬高一寸，刀背便在黑骨上多留一道白印。
活脊第二节顶进折口旁的空缝。
它没有替断骨长合。
前一节先卸掉外骨承受的重量，第二节随后托住前臂，第三节沿肩缝上钻，把整条手臂的力量临时接到肩胛内侧。三处一前一后，没有同时吃力。
这就是它拖着二十多节身体还能不断换向的根。
旧节错开。
新节压入。
筋膜回弹，前一节重新合拢。
完整的一换就在陆沉舟骨肉之间走完。
活脊要的是把他的左臂变成自己的一节。
百倍熟练度抓住的，却是每一处骨头让位的先后。
从左腕折口到肘骨，从肘骨到肩胛，再从肩胛压向背脊。错开的距离、回收的时机、哪一条筋先松，哪一处骨面必须留下真实接触，一次完整受力全被剥开。
陆沉舟没有把力反送回去。
他先动自己的骨。
左侧肩胛向下错开半寸，锁骨向内收，背后第三节脊骨随呼吸转出一个极小的角度。原本全压在肩缝的重量被换到胸侧，右肋旧伤随即发出一声轻响。
血从肋侧束布里涌出来。
左肩却第一次越过胸口。
第五刃离开地面。
刀尖抬高一尺，刀身的重量沿左腕、肘骨、错开的肩胛与背脊落到右脚。每一处都在疼，没有一处被治好。外夹甚至还悬在活脊骨环里，前臂折口也张着一道血缝。
可这条手已经能把刀举起来。
一门骨身技在他身体里落稳。
骨身换节。
只能换自己的真实骨位，也只能把已有的重量交给下一处接点。错得太多，骨会先从肉里翻出来；回得太慢，筋与血脉便会被两节骨同时夹断。
陆沉舟试的第一回，便把左肩抬过了胸口。
活脊察觉这节人骨没有被它接走，三枚空椎环一起收紧。
外骨夹被勒出新裂。
陆沉舟左手仍托刀，右手却从第七椎侧面滑到上下两道骨缝。他让肩胛再错半寸，整条左臂骤然向上一顶。
活脊压入的第三节失去肩缝。
第七椎被前后两节夹得向外鼓起。
陆沉舟右手五指插进骨缝。
向两边一掰。
黑筋先断，骨壳随后裂开。第七椎带着一团乳白真髓从活脊中段脱出，冷热两股髓光在骨腔里来回撞，却没有落地。
陆沉舟把整节骨攥在掌中。
活脊断口向内一缩，台面所有骨牙同时乱颤。钻进外骨夹的三节细脊猛地回抽，带走一片左臂皮肉。悬空的外夹掉回折口，裂纹从下沿爬到中段，却还没有断。
陆沉舟肩胛复位慢了一瞬。
锁骨下方立刻鼓起一块硬骨。他用右肘撞住第三柱，借实物挡住肩头，再把错开的骨节一寸寸送回原处。
咔。
肩胛归位。
刀尖重新落到胸前，左臂没有垂下。
右肋伤口流得更快，左肩到锁骨的肉也裂成一道深沟。陆沉舟低头看了眼掌中活脊节。
真髓还在跳。
这一节能修外夹，也能补第五刃最要紧的裂处。若能再拿脊喉里的主体，第三孔之后那一处暗孔也有了可试的髓。
第三柱下传出一阵密响。
失去第七椎的活脊开始找替骨。
它先卷回缺耳男人的尸体。两枚空椎环一前一后套住尸身，前环咬住颈骨，后环卡进腰脊。中间断开的黑筋扎入血肉，硬把一具人尸折成能弯的一节。
缺耳男人垂下的两腿被拖过台面，鞋尖在第三车前划出两条血线。活脊带着他试着收缩一次，尸体腰骨当场折断，空椎环却因此向前合拢了半寸。
能用。
活脊立刻转向仍活着的背脊人。
瘸脚女人背后的铁环已经锯开大半。最后一层黑铁只剩小指宽，她手里的薄骨也磨断了尖。活脊一条细脊贴过来，空环正好卡住她腰侧。
她没有再等兄长。
女人张口咬住自己胸前那根皮链。皮链里裹着一缕细铁，牙齿第一下只咬破外皮，第二下便崩出血。她把断掉的薄骨抵在细铁上，嘴和手一起向两边扯。
瘸脚男人抓着短绳，想去帮她。
旁边一个方脸背脊人却扑上来，抱住他的腿。
别断。军主会剥掉逃人的背。
不斩也是它的骨。
拖回去还能活。
方脸男人嘴里这样说，自己的手却摸向长脸尸体留下的碎环。他想要那枚环堵住脊孔，又怕有人先断链，招来断脊军的重刀。
瘸脚男人踹他一脚。
方脸男人挨了，仍不松。他将碎环压进怀里，另一只手死死扣住瘸脚男人膝弯。
两个人纠缠间，瘸脚女人咬断了胸前皮链。
细铁割开嘴角，断口弹回，在她脸上抽出一道血痕。她没管，双手抓住背后已锯开的铁环，借活脊向后拖的力往前一扑。
最后一层黑铁崩断。
她整个人滚向第三柱，背上带下一圈皮肉，贯穿脊骨的残环却留在原地。活脊细脊拖着空环退回，只捞到一块还在滴血的人皮。
瘸脚男人看见妹妹能动，转身便走。
他没再和方脸男人争，反而将短绳从自己腰上割下，扔到妹妹手边。方脸男人失去可抱的腿，向前扑倒，怀中碎环掉出来。
他立刻去捡。
剃发女人已经先一步踩住碎环。
她胸口塌陷的弟弟仍抱着铁圈，左手越来越软。她低头看一眼碎环，又看一眼远处逼近的重刀，脚下用力，将那块可以堵链的黑铁碾进一枚骨牙缝里。
你怕他，就带自己的背回去。
方脸男人抬头，眼里先是怒，随后只剩慌。他没敢去抢剃发女人脚下的东西，爬回自己的粗链旁，将链身一圈圈缠上腰。这样军主来时，一眼就能看见他没有逃。
剃发女人则把自己的椎片塞给弟弟。
按住。
少年用两根还能动的手指压住姐姐背后的铁环。剃发女人捡起骨牙缝里的碎环，沿锋利断口割向自己的链肉。
她没有和瘸脚兄妹走同一边。
瘸脚女人拖着血背爬向高台外沿，兄长守在她身后；剃发女人带少年缩到第三柱背面，想借柱身挡刀；方脸男人抱着军链伏在原地，盼断脊军先看见他的顺从。
同一条链拖上来的几个人，在铁靴真正落台前便分成了三处。
活脊没能立刻补上新节，第三柱根部开始猛烈收缩。台面骨牙向内倒伏，像一张合拢的嘴。最外一枚擦过陆沉舟左肩，正撞在刚复位的肩胛上。
陆沉舟脚下不动，只让锁骨再向内错开一线。
骨牙从肩后滑过，撕开一层肉，力量落到胸侧便散了。骨身换节只走了半次，他已经感到右肋里的震伤向深处压了一层。
这门技能让他换得开骨，换不开代价。
够用。
陆沉舟把活脊节扣进腰侧空带，没有让它碰纯髓骨片、王核或污髓匣。
台外响起铁靴落地声。
第一名断脊军先遣跨过重链，踏上高台。
他看见陆沉舟抬起的左臂，也看见腰侧仍在跳的乳白骨节，脚步没有停。宽背刀从肩后落下，刀锋先对外骨夹，另一只手则将链钩甩向第三车。
他身后，第二双铁靴已经踩住台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