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脊城外门没有合死。
两排竖骨停在高台后方，留出能让一人侧身出去的缝。缝外就是刚才裂开的黑沟，地底粗链还在城门骨轮中转动。
被拖进来的背脊人看见那道缝，先静了一瞬。
随后有人扑过去。
一个少了半边耳朵的男人离门最近。他背后链扣已从主链上崩开，只剩半截细链拖在地上。男人用双手扒住门骨，先把头塞出去。
门没有夹他。
外面的黑风吹进来，掀起他沾血的头发。
后面三个人立刻跟上。
第一人挤过肩膀，门缝仍开着。第二人将手伸出去时，段沉崖在内墙上压下刀柄。
城门骨轮转过一齿。
竖骨闭合半尺。
少耳男人的腰被夹住，身体一半在城外，一半留在城内。第二人的右手从腕部断下，掉出门缝。第三个人撞在他背上，慌忙后退。
门骨没有继续夹。
段沉崖留着少耳男人不死。
外面的半具身体仍在挣，城内两条腿乱蹬。那道一人宽的缝因此看上去还能出去，只要先把他扯出来。
两个背脊人扑上去拉腿。
少耳男人被拉得惨叫，腰腹却越卡越深。门骨内侧长出细齿，已经扎进他的脊骨。
每拉一次，细齿便带出一股血。
血沿门骨流进地底骨轮。
骨轮转得更快。
陆沉舟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那门缝是喂城的嘴。
段沉崖让人看见外面，等他们亲手把血送进轮里。
真正要收的是平台、六车与洞府。
地底粗链已经把高台拖到外墙中央。平台两侧的城骨开始抬高，一左一右夹住台缘。第一车刚撞裂的外板被几根白齿钩住，车身向墙边滑。
第三车与第四车卡在一起。
旧轴锁死的第三车被地面骨钩咬住底梁，第四车前轮则陷进另一条槽。两车若被扯开，第三车剩余半槽血会先撞上侧板。
灰发役夫横着撬棍，整个人压在两车之间。
他看见陆沉舟，没开口求。
只把撬棍向第三车底一指。
那里多了一根从城地长出的骨舌。
骨舌正沿旧轴向上舔。
段沉崖已经见过陆沉舟拿车轴做实体接点，也见过他借外骨换节。此刻城中没有一根孤立的链。骨舌接车轴，车轴接车身，车身又被墙齿咬住。陆沉舟若压一处，整座外城都会从另外两处收紧。
段沉崖站在内墙顶。
六车留下，炉给你。
他没有说放人。
也没有再提武圣。
双方都知道那些字没用。
陆沉舟看向城心白火。
断脊炉离此还有两道墙。活脊盘在第二道墙顶，第七节主髓缩在最内侧。要拿炉，先开外城。
他抬起摄神目光。
青黑目光越过近处骨舌，压向整面外墙。
墙里的黑暗被层层拉近。
第一道承重缝在城门骨轮下，连着地底粗链。
第二道在第一车上方，墙齿正拿车梁补缝。
第三道藏在少耳男人腰后。门骨上的细齿穿过他的脊骨，再接入一根横梁。只要他还在挣，第三道缝便不断吃血变厚。
段沉崖也在看陆沉舟的眼睛。
他抬刀一划。
墙上三十多名背脊人的链同时下沉。每个人身体都被拉到不同高度，恰好挡住三道承重缝。有人背对陆沉舟，有人正面朝外，还有个孩子被两条链吊在第一车上方，脚尖不断碰撞车顶。
这不是拿人遮一刀。
他们的骨真的砌在墙里。
陆沉舟若隔空斩墙，先断的是这些脊骨，墙缝会吃到新血，反而合得更快。
他收回目光。
右脚走向第三车。
四耳从第二车旁退开。它伤爪仍缩着，四只耳朵分别朝城门、活脊、炉火和陆沉舟。裂鼻獒却没有让，仍趴在断臂车厢顶，嘴边挂着断齿流出的血。
陆沉舟从它旁边经过。
没有碰车厢。
他右掌按上第三车旧轴。
骨舌就在轴下。
感到武圣血热，舌面立刻卷起，顺着旧轴缠向他右腕。陆沉舟任它缠了一圈，焦裂掌心与轴、骨舌完全贴实。
段沉崖眼神一沉。
内墙刀锋随即落下。
不是斩陆沉舟。
他斩断第一车上方一根吊链。那个孩子从墙上坠下，身体砸在第一车顶。车顶下陷，墙齿趁势咬住凹口，将整辆车向墙里拖。
同一刻，第三车下的骨舌猛收。
六车之间的旧绳全部绷直。
第一车向墙，第三车向地，断臂车厢则被第五车尾绳拖向另一侧。高台上的人四处抓车，整块平台瞬间成了一张收紧的骨网。
陆沉舟第四孔亮起。
温白血线沿左臂只走三息。
第一息，他让右腕贴着旧轴向内错。
骨舌收力穿过右掌、旧轴与车底，真实压进他的肩背。陆沉舟双脚一前一后踏在平台骨面，脊骨顺收力方向前倾。
第二息，左腕带第五刃压住第三车侧梁。
左肩没有抬高。刀面只在胸下横着，成为车梁与外骨之间一处硬接点。新结的前臂骨膜发出裂声，仍撑住了。
第三息，骨身换节完成。
陆沉舟右腕、肘、肩与腰骨依次复位。他没有扛起六车，只将骨舌收轴的那一下，从自己骨架里换到平台上一道已经存在的空槽。
空槽就在第三车左侧。
先前平台被拖进城时，那里被旧轴刮出三丈深沟。骨舌的力沿车轴转向，狠狠扎进沟底。
平台裂开。
不是车裂。
一条尺宽骨沟从第三车下方贯到外墙。墙体因此向这一处下沉，咬住第一车的墙齿全部松开半寸。
灰发役夫立刻拔撬棍。
他没有替陆沉舟顶车，而是趁半寸空隙将孩子从第一车顶拖下来。孩子一条腿已被墙齿穿透，役夫拔不出，便抡撬棍砸断齿尖。人摔在台上，自己抱着断腿滚开。
少耳男人仍卡在门缝。
拉他的人看到墙沉，转身就跑。少耳男人抓住其中一人裤脚，手指被对方一脚踩断。
陆沉舟已经走向外墙。
第五刃拖过平台，刀尖卷口刮出白痕。摄神目光照见第二道承重缝因墙沉张开。缝内不是空的，横着一根从第一车旧梁上长出的骨轴。
骨轴两端各钉着一名背脊人。
他们还活着，身体随轴缓慢转动。
陆沉舟先到左侧。
左边男人看见刀，疯狂摇头。嘴被骨钉穿透，只能发出含混声。他不是怕墙塌，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胸前那根连接骨轴的细火路上。
火路通向城心断脊炉。
段沉崖已经开始点火。
陆沉舟右掌落下。
寸界手隔着一寸震碎男人胸前火路。骨钉仍穿着他，墙轴也没有停，只是白火不再沿他身体往炉里送。
随后陆沉舟抓住骨轴。
墙体重压当场落来。
右掌四个扣孔全被挤出血，左肩也被外骨向下拖。第四孔三息已过，无法再亮。陆沉舟用双脚踩住平台裂沟两边，让骨轴、右掌、肩背与地面连成实路。
骨身换节没有再走完整一轮。
左臂只能承一次。
他只将右肩错开半节，给骨轴向外转出一指。
一指够了。
第二道承重缝被骨轴从里面撑开。
第五刃由左手平送。
刀锋没有斩墙，也没有砍那两名背脊人。它切进撑开的缝，正中外城门轴。
段沉崖从内墙跃下。
宽刀连斩三次。
第一刀斩陆沉舟左肩，逼他松刀。
第二刀斩第三车封板，逼他回身。
第三刀斩断臂车厢与第五车之间的旧绳，整辆车厢向城缝滑去。
他没有等一种威胁奏效。
三刀同时落在陆沉舟最缺的地方。
陆沉舟没有抬肩挡第一刀。
青黑圣相三臂压刀背，两臂托住第三车封板，最后一臂抓向断臂车厢。
宽刀切开第一只罡手，又斩进陆沉舟左肩旧口。血溅上墙。
第三车封板被第二刀震裂一道，圣相两臂及时托住，剩余半槽血在槽中荡起，没有泼出。
抓车厢的最后一臂则被旧绳断口抽碎。
断臂车厢仍在滑。
裂鼻獒从厢顶跃下，身体撞上侧梁。它四爪在平台划出血痕，没能停住车厢。四耳从另一边冲来，伤爪不敢落地，只用肩膀顶车轮。
两妖没有看彼此。
车厢速度慢了一线。
陆沉舟也没有回头。
第五刃仍在门轴里。
他左手五指连续收紧，刚用真髓固住的腕骨承住刀环。肩口被宽刀越压越深，他便将身体向刀下再送半步。
血肉让开，刀锋贴着锁骨滑过去。
第五刃同时切断门轴。
外城一整面墙向下塌。
墙脚早被段沉崖拨向高台。
数十丈骨墙压下来，正罩住第一、第二两辆贡车。墙上的背脊人先落到车顶，接着才是横梁与竖骨。
第一车车顶被压低半尺。
第二车向第三车侧翻，底梁卡住第三车封板。灰发役夫刚从车底爬出，又被侧翻车轮撞回地面。他右臂夹在轮下，撬棍落出三丈。
断指骨匠抱着砧台，没有来抬车。
他拖砧走到塌墙最薄处，砧面朝上，拿折掉半边的砧脚顶住一根横梁。墙重压下，砧脚陷进台骨，横梁却停高一掌。
一名背脊女人从这一掌缝里爬出。
她背后连着两尺铁链，链尾卡在墙中。女人爬到腰部便动不了，回头看见链扣被另一具尸体压住。她抓起门轴碎片，反手割腰后的肉。
另一名背脊人从旁抓住她脚踝。
先拉我。
女人一脚蹬中他嘴，继续割自己的扣。碎片很钝，割三下才开一层皮。墙上白火沿链烧来，她腰后先冒烟。
陆沉舟从两人旁边走过。
右手抓住压链的横梁，寸界手只震横梁与尸骨相接的一寸。尸骨碎开，链尾松了。女人立即往前爬。抓她脚的人伸手去扯松链，被墙上落下的骨钉穿透手背。
横梁也压着第二车。
链一松，车能动了。
陆沉舟肩背贴上第二车底梁，右脚踩住墙骨裂缝。左手第五刃横在胸下，刀面抵车。左前臂那一次换节承载已经用过，他以武圣体魄硬顶半尺。
右胸断锥向里磨，肋侧伤口同时裂开。第二车被顶回轮面，灰发役夫趁隙抽出右臂，袖中全是血，指头还能动。
车身保住。
第一车外板却在墙压下再碎一块，木骨片散满台面。
段沉崖看见他仍顾着车位，宽刀随即从地筋中拔出。刀锋斩向高台与洞府门槛之间那条旧缝，想让平台从中央再裂一次。
陆沉舟右掌拍地，圣相残存三臂抓住刀气落点。罡光被切开，旧缝仍扩了一指。洞府向左沉下半寸，冷硬门槛撞上第一车尾，车外板的裂口又向内走了一尺。
段沉崖第二刀已经改斩地底粗链。
他不想再把平台往里拖，要让洞府卡在外城裂口，成为下一面墙的横骨。宽刃落下，粗链外层崩开三片，里面还剩一股黑芯相连。
陆沉舟没有替链挡刀。
他一脚踢出门轴断段。断段滚进粗链与地沟之间，链继续滑动，黑芯被骨轴磨出火星，暂时没断。平台仍向前走了两丈，洞府门槛越过外墙裂口。
段沉崖见卡府不成，第三刀立即转去炉火。
粗链拖着平台，继续擦过塌墙。
钉在墙里的背脊人随着骨轴落地，有人被自己的链拖走，有人趁墙缝张开往外爬。刚才夹住少耳男人的门骨也向两侧裂开，他上半身从城外跌回，腰腹已经被咬掉大半，只剩一层皮连着。
他双手撑地，仍往外爬。
断臂车厢撞上塌墙。
车厢没有翻，右侧厢板却被撞出一尺裂口。里面八城断臂从裂口挤出几根指骨，裂鼻獒扑上去用身体压住。四耳立刻退开，钻回第二车阴影。
第一车外板沿旧裂再碎一块，车身还在。
段沉崖从塌墙另一侧落地。
他看见外城门轴已断，下一刀不再争墙。宽刃反手插进地面，斩断通往外城的三条骨筋。
剩余墙体失去内城牵引，全部向平台外侧倒。
段沉崖则借断筋回弹掠向第二道墙。
城心白火骤然升高。
数十条细火路从墙里亮起，每一条末端都接着活人的脊骨。
他退炉了。
陆沉舟从门轴中拔出第五刃。
第三主裂那一线白口又宽了些。
刀还能承重。
再撞一次城炉，未必不断。
陆沉舟跨过塌掉的外墙，右脚血印一深一浅。
他要的炉就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