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城先从黑骨座下方塌。
失去脊心的座孔向内收缩，七根断链被一并吞进裂缝。裂缝沿平台向外走，越过车墙，直逼洞府门槛。
第二处高台已经离开原来的骨根。
它被地底粗链拖进断脊城，又在外城血战中裂开数道。此刻段沉崖死，粗链失去骨轮牵引，整块平台只靠三处城骨托着。
第一处在断脊炉下。
第二处压着第三车旧轴。
最后一处位于洞府后方，正被塌下来的心城墙一点点撞断。
再断一处，平台会翻进黑沟。
洞府、六辆车、断臂车厢与台上所有人都会跟着落下。
陆沉舟站在活脊桥边。
桥下已经没有段沉崖的髓光。九块活椎扣住自然骨槽，不再向城中爬。更前方那截活脊也从心墙顶滑落，主链一断，它将身体盘成一圈，护住第七节残破喉口。
断脊城外侧露出一处骨台。
位置比当前平台低两丈，像黑山一根斜向上抬的肩骨。骨台表面有三道天然凸梁，宽度够洞府落脚，也够六车排开。
两处之间隔着一道黑隙。
隙口最窄处七丈。
洞府没有足够火再走第二次，更不可能带着整块旧平台跳过去。
陆沉舟看向断脊炉。
炉已经裂成两半，火路与人骨全被斩断，只在底部七齿间留着一圈暗红。那是王核与真髓烧过后的残热，不接任何活人。
他走回车阵。
第一车车顶凹陷，外板少了几块，车身仍立在轮上。
第二车底梁有压痕，轮轴能动。
第三车横在洞府左前方，旧轴锁死，封板仅剩最后一枚骨钉，半槽血还在。
第四车前轮伤重，轮缘卡着守水残卒塞进去的断骨。
第五车外框缺了两尺，脱落那块已经随段沉崖坠城底，承梁与车身还在。
第六车右轮崩角，仍能承重。
断臂车厢停在五六车后方，右侧厢板裂一尺。裂鼻獒用身体压着裂口，肋骨伤了，仍不让伸出的断臂继续挤。
四耳伏在砧台后，舔自己被链齿撕开的嘴角。见陆沉舟走近，它立刻拖着伤爪退到平台外缘，四只耳朵全朝他。
陆沉舟没碰它。
灰发役夫坐在第三车旁。
右手掌心还穿着半截骨刺，左手按封板撬棍。心城每塌一次，半槽血便在板后拍一次，最后一枚骨钉已经松到能看见齿根。
陆沉舟将下半枚脊心壳放到车前。
壳中剩余半髓发出温白光。
第三车里的血随之向前涌，封板鼓起。
灰发役夫先看脊心壳，又看黑隙外那处骨台。随后拔出掌中骨刺。
血从掌心流下。
他没有用这股血。
役夫将骨刺插进第三车封板最上方，沿骨钉旁边撬开一条指宽缝。车内热血立刻向外喷，他早把一截空骨管顶在缝口。
血流进骨管。
只有小指粗一股。
役夫数了三次呼吸，反手压撬棍。最后一枚骨钉重新咬住封板，骨管里留下不足一臂长的血料。
半槽血低下薄薄一层。
车中仍有大半。
灰发役夫将骨管放到脊心壳旁，自己退回第三车。掌心伤口还在滴血，他用一条破布缠住，没有朝陆沉舟伸手。
陆沉舟拿起骨管。
车血不能直接烧洞府。
这一小股血只够把断脊炉残热引出来。真正承路的还要有骨与链。
他从活脊桥上斩下一片已经失去拖力的黑壳。
刀锋沿段沉崖旧链留下的裂口进入，没有乱伤盘住的活脊。黑壳脱落，九块活椎向旁缩了一次，没有追咬。
陆沉舟将壳片铺到黑隙最窄处。
壳片只有三丈。
另一端够不到新骨台。
他又拖来地底粗链断下的总链残段。链头从旧平台底部穿过，原本承过整块高台。陆沉舟把一端扣进活脊壳天然骨孔，另一端甩向新骨台。
链头撞到骨台边缘，滑落一次。
青黑圣相六臂同时探出。
两臂托链，两臂压活脊壳，最后两臂抓住新骨台一根凸梁。圣相手掌刚碰实，黑沟风便将罡光刮去一层。
陆沉舟右手抓链，左手第五刃卡进链头扣缝。
肩抬不过胸口。
他贴地平送刀，将已经张开的扣口压上凸梁。链齿咬住骨台，七丈黑隙间终于有了一条实线。
断脊炉残齿被他拖到洞府门槛前。
炉齿还热。
陆沉舟将车血骨管插进齿缝，另一端抵住下半枚脊心壳。血遇余热，先冒红烟。脊心壳内半髓随之亮起，却被完整门钥隔着，没有钻向他的左臂。
髓热沿壳面进入活脊壳片。
再沿壳片进入总链残段。
最后抵达新骨台凸梁。
炉齿、车血、脊心壳、活脊壳、总链、新骨台，一处接一处碰实。
没有火线经过人骨。
洞府门槛的行进纹亮了一道。
只一道。
比离开旧桥时更暗。
陆沉舟把下半脊心壳重新绑到外夹下方，门钥仍隔在中间。第五刃则插进洞府底骨与总链之间的残扣。
刀不承洞府。
只等切最后一根军主残链。
洞府向前挪动。
第一尺，门槛离开旧平台裂缝。
冷硬底骨压上活脊壳片，壳片向黑隙弯曲。总链绷紧，另一头新骨台凸梁被拉出碎屑，仍没有脱扣。
洞府后方用旧绳连着六车所在的台骨舌。
陆沉舟没有让洞府拖六辆车轮过黑隙。断指骨匠已将砧台顶进平台裂口，沿裂线砸了十二锤，提前凿下一块承着六车的长条台骨。
台骨像一辆没有轮的长车。
六辆贡车车身、断臂车厢与台上人全在这条骨舌上。洞府前移时，门槛旧绳拉动骨舌，骨舌再沿总链与活脊壳形成的斜面向新台下滑。
所有重量都有落处。
第二尺，第三车旧轴卡住旧平台。
车身继续向前，锁死轴却横在后方裂缝。灰发役夫趴到车底，用弯撬棍去抬轴。守水残卒只有一只手，也从另一侧抱住轴头。
两个人抬不动。
旧轴已经与平台骨泥咬成一块。
灰发役夫抬头看一眼第三车底梁，松开撬棍。
他改用骨刺凿连接轴与车身的两枚旧销。
第一枚断。
第三车左侧下沉。
第二枚刚露缝，平台后方最后一处城骨断开。整块旧台向黑沟倾斜，骨舌上的六车同时向后滑。
陆沉舟第四孔亮起。
温白血线撑三息。
第一息，左腕扣住第五刃刀环，右掌抓总链。洞府底骨、残扣、刀、双臂与新骨台形成实路。
第二息，骨身换节沿他自身骨架走过。右肩向前，胸椎向下，双脚在洞府门槛复位。总链重力没有被抛走，仍落在新台凸梁与活脊壳上。
陆沉舟只让自己的骨架在这一息承住残扣回咬。
第三息，第五刃切下。
刀锋斩断最后一根连着心城黑骨座的残链。
军主的链彻底离开洞府。
刀第三主裂闪过一线暗黑纹，没有开。刀背旧弯则让刃口偏出半寸，残链第二次才完全落地。
第四孔暗下。
灰发役夫也在同一刻砸断第二枚旧销。
第三车车身脱离锁死旧轴。
旧轴连着一块外框留在旧平台，随着城骨向黑沟倾斜。车身失去一侧轮轴，底梁却落在骨舌上，被第二、第四车夹住继续向前滑。
第五车先前脱落的两尺外框也留在心城边缘。
六辆车身都还在骨舌上。
断臂车厢在最后，裂鼻獒趴在裂口。骨舌倾斜时，车厢向后滑，它用剩余犬齿咬住第五车尾梁，四爪在厢板拖出四道长痕。
断指骨匠从旁抡锤。
砧台被他推到车厢后，折脚顶住厢轮。车厢撞上砧面，速度慢下。骨匠自己被砧脚带倒，右膝旧伤再次裂开，双手仍抓锤柄。
四耳早已退出骨舌。
它踩着总链先到新台边缘，伤爪悬着，回头听了一次车声。断臂车厢滑近时，它没有帮裂鼻獒，立刻又退到三道凸梁之外。
骨舌最后一段斜下去，台上的人先被甩向黑隙。
炉边老妇还抱着第一车车轴。她只剩一只脚，车轮一动，断腿便从轴下滑出，整个人被拖到骨舌边沿。先前抢过她钩绳的背脊少年已经钻进车底，只要缩肩便能随第一车落上新台。
他看见老妇的手指一根根脱开，又从车底爬出来。
少年一手扣住轮梁，一手抓她后领。肩上尚未剁净的铁扣被车底刮住，连皮扯开，他没松手。老妇被拖回半身，焦骨片立刻横插进车轮与台骨之间。滚动的车轮将焦骨碾裂，也在骨舌上磕出一道浅坎。
第一车借这一磕转正。少年肩口流下的血落在老妇断腿上，她仍没说谢，只在车轮越过浅坎时反手抓住他腰带，两个人一同滚到车后。
少年伸手去拔焦骨片，老妇一巴掌拍开他的手。车还没落稳，那片焦骨就是他们与黑沟之间最后一道卡口。她用断腿压住他的膝，让少年先把肩上的裂肉按紧；直到前轮撞上新台，两人才一齐松开。
第五车也在向外摆。
拿止血骨换过墙位的男人伏在缺框一侧，断腕又被台面磨开。他怀里那枚白骨钉能压住血，若再钉进肉里，人便可以先走。男人摸到钉身，却将它塞进第五车缺掉外框的接缝，用唯一完好的手臂抱住承梁。
车身压弯白骨钉，钉上的止血白光全进了旧木与骨缝。男人的腕口重新喷血，肩膀也被车梁压得向下塌。第五车却没再横过来，后面的断臂车厢因此仍能对准新台。
瘦女人从他身后滑过。她肩上刚剁下来的铁扣在台面一磕，先勾住一条裂纹。铁扣只能撑一次，她没有扔下，反将另一端套住男人脚踝。第五车向前时，两个人被同一截旧扣拖离黑隙。
到了新台边缘，铁扣从裂纹里崩出，瘦女人先松手，翻身按住肩后裂口。第五车撞地时，那枚被压弯的白骨钉也从缺框里弹出，正落到她脚边。男人随车滚向右边，爬起后只把偏掉的车梁再推回一寸，没有伸手讨钉。瘦女人拾起白骨钉，两人隔着第五车看了一眼，谁也没有过去。
第一车落上新骨台。
随后第二车。
第三车没有旧轴，车底擦着台面过去，封板最后一枚骨钉仍在，剩余车血没有再漏。
第四、第五、第六车依次撞上前车。车身相互抵住，没有一辆翻进黑沟。
断臂车厢最后落下。
砧台先撞台缘，断指骨匠被甩到侧面。裂鼻獒咬住尾梁，身体从厢顶滚落，仍守在裂口旁。车厢右板裂口维持一尺，里面八城断臂没有掉出。
洞府越过黑隙。
门槛底骨先落到新台第一道凸梁，整座府向左晃。第二道凸梁随即托住府腹，第三道卡住后缘。
行进纹熄灭。
洞府只走了这一次。
第一道凸梁承门槛，第二道承府腹，第三道却比后缘低半尺。洞府停下后仍向后晃，底骨与凸梁每撞一次，六车所在骨舌便跟着震。
断指骨匠拖来砧台，将折掉半边的砧脚塞进第三道凸梁上方。砧脚不够厚，他又从第一车掉落的外板中挑出两块，垫在砧下。
第一块外板刚塞进去便被府底吐出，擦着骨匠耳侧飞过。砧台往后滑，他坏掉的右膝撑不住，整个人跪进砧脚下方。灰发役夫从第三车旁冲来，只用包着伤布的掌根顶了一下砧沿，随即被震回车边。
那一下让砧面偏了半寸。
断指骨匠将肩膀塞进空处，咬住锤柄抬高砧脚，再把第二块外板踢进去。洞府后缘压下时，他先抽肩，慢了一瞬，右侧衣肉仍被砧沿刮走一片。他抓住锤柄翻出，没有让役夫替自己守砧。
洞府后缘第三次落下。
砧面被压出新凹，折脚与车板同时卡紧。三道凸梁终于均匀吃重，洞府不再前后摇。
断指骨匠松开砧，灰发役夫也摸过第三车封板；除刚才引火的一小股，余血仍在。
对岸旧平台带着锁死旧轴、第五车碎框和一截残链坠入黑沟，断脊城最后一面墙随之塌下。
背脊人有人带断链离开，有人守着伤者；灰发役夫、守水残卒和骨匠仍各守第三车、第四车与砧。远处旧桥只响一次，乌九没有过来。
陆沉舟站在门槛前，左手仍能握刀，肩仍抬不过胸；两份真髓都封在体外，第四孔只剩一线温白，境界仍是武圣。
洞府稳在第三处骨台肩上，没有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