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照野先收脚。
他已经走完九步。
按在陆沉舟右肩上的左脚只需再压一息，炉里的雷髓胆便会撞碎剩余五环。可陆沉舟抬眼那一刻，他没有多贪这一息。
脚掌离肩。
人向后退。
第七孔赤光全收进胸口，双臂护住腰腹与喉。邢照野见过有人临死前突然暴起，也见过武圣拿伤口骗近身。他不赌陆沉舟还能不能动，先退出丈外，再等炉炸。
陆沉舟动了。
右脚先落地。
脚掌少了两趾，刚才又被九道雷反复震开，前半只剩一片血肉。按平常落脚，这一步必然向外偏。
此刻脚跟先沉。
足弓贴着赤阶压下，剩下三趾最后才扣住熔红石面。伤口照样裂，血也照样流，身体却没有歪。
第一声雷从脚下响起。
邢照野留在陆沉舟脚骨里的那一道雷，被这一脚完整踩了出来。
陆沉舟抱着圆炉站起。
第二步向前。
左脚落在炉辇断板上，右肩顺势从刚才被压住的位置抬开。肩骨没有痊愈，锁骨外的肉再次撕裂，可那股压在右胸的残雷沿肩背冲出，反撞圆炉底座。
剩余四枚铜栓同时一震。
没有断。
炉却停止向山壁滚。
第三步跨过第五刃。
陆沉舟脚背在刀环下一挑，第五刃离开赤阶。左手仍抬不过胸，便在刀身升到腰间时接住。
刀回到手里。
邢照野已经认出来。
他脸上没有不信，也没有问陆沉舟怎么学会。九响雷身是他拿九圈铜箍、七处窍骨和数十条人命练出来的。陆沉舟刚才亲身吃完一遍，现在脚下那三声与他没有半点差别。
百倍熟练度没有凭空添给陆沉舟一丝雷，只把那遍完整九响校正成这副伤体也能走出的路。
邢照野转身便走。
不是逃远。
他扑向圆炉裂口。
既然陆沉舟能走九响，继续以步对步只会把自己练过的一切送得更干净。他要拿走雷髓胆，舍掉炉、犀与剩下的押雷人。
邢照野右手插进尺长炉缝。
黑铜边缘从腕侧切到肘弯，整条手臂被雷浆烧出白烟。他五指仍往里探，抓住最近一枚悬环。
一扯。
第五枚环断了。
雷髓胆拖着四枚残环撞向他手臂。赤白雷光从炉口喷出，邢照野半边胸膛瞬间透明，胸骨后七处窍光一齐可见。
他咬住自己的舌尖，没有松。
第二次向外扯。
圆炉裂口被雷髓胆撞得更宽。
陆沉舟第四步已经到他身后。
第五刃平斩右肘。
邢照野不回身，左掌反拍刀背。掌心与刀锋相撞，三根指骨先断，刀势也被他推低一寸。第五刃没有切断肘骨，只在手臂后方开出一道深口。
邢照野趁这一寸将雷髓胆拖出炉口。
拳头大的髓胆悬在他右臂外。
四枚铜环像四根烧红的骨，分别扣住腕、肘、肩与胸。雷光一入体，他腰腹那九处铜箍伤口同时闭合，焦壳沿裂肉结死，将九处伤口硬生生封住。
邢照野转身一拳。
拳未到，雷先到。
陆沉舟胸前衣肉被烧开，右胸血洞向里凹了一次。他第四步仍未落尽，脚掌借雷势向侧面滑出半尺。
邢照野这一拳擦过下巴。
第五刃则从他腋下穿过。
刀锋切开第一枚扣肩铜环。
一股雷髓从邢照野肩口喷出。
他没有后退。
左手抓住第五刃刀背，右臂抱着雷髓胆撞向陆沉舟心口。髓胆不是兵器，却比任何锤都重。两人身体一碰，邢照野胸前七处窍光层层压来。
陆沉舟第五步落地。
身体没有和他硬顶。
右脚沿刚才邢照野第七步留下的赤痕切入，左肩向下，腰骨向前。邢照野撞来的力贴着陆沉舟肋侧滑过去，雷髓胆擦中下半脊心壳，黑骨壳当场多出一道焦线。
门钥还隔在中间。
半髓没有外泄。
陆沉舟左腕同时向内收刀。
第五刃被邢照野左掌抓着，刀口便顺他的抓力向上，割开掌骨，再切第二枚扣腕铜环。
两枚环断。
雷髓胆只剩肘、胸两处与邢照野相连。
邢照野终于变了方向。
他不再抱髓撞人，右臂向后甩，要把雷髓胆砸进第三处骨台。那里有六车、洞府，还有所有没有跟运雷队离开的伤者。
陆沉舟可以追髓。
也可以先杀他。
邢照野赌他要两样，便两样都拿不稳。
髓胆脱手飞出。
陆沉舟没有伸手接。
第六步踩中圆炉断板。
断板向上弹起，撞在飞出的雷髓胆下方。髓胆方向被抬高，擦过洞府门顶，落向没有人站立的骨台外沿。
圆炉中剩余雷浆追着髓胆喷出。
两者之间拉出一条赤白长线。
邢照野胸前最后两枚铜环仍连在线上。
他想断。
陆沉舟第七步已踩入两人之间。
右掌抓住邢照野胸前铜环。
邢照野肘骨向下，先砸陆沉舟贯口。他知道右掌伤得最重，只要再碎三根指骨，这只手便不可能握环。
陆沉舟没有松。
肘击砸进掌心，焦黑指肉又塌一层。寸界手也在同一寸内爆开。
铜环先碎。
环后那一片胸骨跟着向内凹陷。
雷髓胆失去最后一处胸环，只剩肘环拖着邢照野。飞到骨台外沿后，它猛地一坠，将邢照野右臂拉直。
陆沉舟第八步落下。
踩的是这条被拉直的手臂。
右脚断处踏中肘窝，伤口被骨尖再次穿开。陆沉舟身体却借这一脚越过邢照野肩头，第五刃从上方第一次高过敌人喉口。
左肩仍抬不过胸。
高的是人。
刀仍平着。
邢照野猛缩右臂，想借雷髓胆把陆沉舟一同拖下骨台。他左手五指全被刀割坏，便张口咬陆沉舟右腿。牙齿咬进旧钩孔，脸上没有半点迟疑。
陆沉舟右腿被拖住。
第九步因此落不下去。
邢照野双脚同时蹬地，带着他扑向台外。雷髓胆已经悬到黑沟上方，四枚残环在髓胆周围乱撞，随时会将它彻底撞碎。
陆沉舟右掌按住邢照野后脑。
没有急着震。
他先把身体向前再送半尺。
邢照野以为拖动奏效，牙齿咬得更深，双手抱住陆沉舟膝弯，整个人向黑沟倒去。
陆沉舟的第九步落了。
脚不落地。
落在邢照野胸口。
右腿从他齿间向下一踩，少趾伤口被牙刮掉一片肉，脚跟却结结实实踏中刚被寸界手震凹的胸骨。
前八步带起的雷声在这一脚下合成一响。
邢照野胸前七处窍光同时向内熄灭。
胸骨塌了。
脊骨从背后炸出三节。
他还没死。
右臂仍被肘环与雷髓胆牵着，左手也抓住陆沉舟裤腿。邢照野口中涌血，眼睛却看向骨台外那团髓胆。
他临死仍盯着骨台外的髓胆，只想把雷髓送进沟底。
邢照野猛咬自己的断舌，将一口血喷向肘环。赤血碰铜，肘环骤然收紧。他整条右臂从肩部向外脱出，身体失去牵引，雷髓胆却带着断臂继续下坠。
陆沉舟第五刃先落。
刀没有斩邢照野。
它切进那条仅剩的肘环。
铜环已被雷烧软，刀锋一过便断。断臂落进黑沟，雷髓胆却被刀背向上一托，重新飞回骨台。
陆沉舟青黑圣相六臂同时接住。
第一只罡手碰髓便炸。
第二只托住残环。
第三、第四只抓住圆炉裂口。最后两只一上一下，把雷髓胆连同四枚残环压回炉腹。
圆炉只剩四枚底栓，炉盖也裂开一尺。
可它还在。
雷髓胆落回炉中后撞了两次，被四只罡手从外压住，没有再碰裂口。断指骨匠拖着伤膝冲来，将自己的骨锤横插进炉盖缝。
压住。
断指骨匠眼里只剩裂开的炉盖。这口炉若再开，他会心疼得先吐血，手里的骨锤也因此压得更狠。
骨匠两手抱锤，整个人坠在锤柄上。炉盖被压回半尺，雷浆只从两侧细缝往外淌。
陆沉舟右掌随后按上炉壁。
九响雷身刚走过一遍，身体里没有凭空多出的雷。可炉中乱撞的每一股雷力碰到右掌，他的骨架都能顺着刚学会的走法将其卸到脚下赤阶。
赤阶一层层炸裂。
炉身的跳动却慢下来。
不是熄灭。
只是暂时不再炸。
邢照野趴在两丈外。
胸骨塌陷，右臂齐肩断开，背后露出的三节脊骨还在抽动。他用左肘撑地，试着向上山路爬。
先前离开的驾犀女人站在石阶高处。
她看着邢照野爬近，手里那半截赤缰在掌心绕了两圈。
邢照野抬头。
带我见罗主。
女人没有过去。
少四指的押雷人站在她身后，穿掌短刀已经拔下，血顺手腕滴在赤阶。
你拿我们垫了四次雷。
他的声音发抖，目光始终钉着邢照野仍在起伏的胸口，残指把刀柄攥得咯咯直响。
邢照野左掌拍地，胸前残余窍光重新亮起一处。女人立刻退了一步，赤缰却被她甩下山阶。
绳头套住邢照野脖颈。
她没有力量勒死七孔武圣。
只用脚踩住另一端，让他抬头慢了半息。
陆沉舟到了。
第九步之后，九响雷身已经没有余雷。陆沉舟只是拖着伤脚走，右脚每落一次都留下半个血掌印。
第五刃贴地而来。
邢照野看见刀，左手抓住赤缰，想把驾犀女人一同扯下石阶。女人立刻松脚，缰绳从掌中滑走。她没为补一口气把自己留下。
陆沉舟刀锋掠过。
先断邢照野左腕。
再从下颌切入。
刀刃穿过舌根、喉骨与后颈，整颗头从赤阶边滚下。尸身胸前最后一处窍光亮了一瞬，被陆沉舟右脚踩灭。
邢照野死了。
陆沉舟没有拿他的铜箍碎片。
那些东西都被九步烧空，只剩嵌肉的赤渣。他以摄神目光照过尸胸，确认七处窍骨都已熄灭，才转回圆炉。
炉辇斜卡在上山路口。
第一头赤犀跪在骨台上，颈血已经流尽。逃上高处那头不见踪影。最后一头后腿被雷浆灼伤，胸带仍连炉辇，刚才撞车后便伏在第四车外侧喘气。
它看见陆沉舟靠近，独角重新亮起。
陆沉舟没有碰角。
第五刃切断它胸前已经烧焦的旧带，圆炉与巨犀最后一处牵连落地。巨犀愣了一瞬，四蹄撑起，先退向骨台外沿。
裂鼻獒从断臂车厢顶冲它露齿。
巨犀没有冲车，转到离六车最远的一根凸梁旁趴下。它仍不属于陆沉舟，只是伤得暂时走不了。
灰发役夫从第三车下爬出来。
胸口挨了撬棍一击，呼吸时全是杂音。他先摸封板，确认车血还在，才靠着车轮坐下。
断指骨匠仍挂在炉盖骨锤上。
这炉裂了。
他盯着炉缝，眼神像看见一把刚打成便崩口的好刀。
能补。
陆沉舟右脚停在炉前。
血从赤阶流到铜板。
先补我的脚。
骨匠抬头看他一眼。
没有应，也没有拒绝。
他先把骨锤又向缝里压深一寸。
高处忽然传来三声雷鸣。
不是天气。
每一声都从上山赤阶的更高处落下，震得邢照野无头尸体向下滑了一尺。逃走的赤犀在远处发出短促哀鸣，随后没了声。
驾犀女人脸色发白。
罗惊岳看见雷柱了。
她抓紧身旁伤者，没有叫陆沉舟逃。
两个人转身继续上山，走的是赤阶外一条只容脚尖的窄缝。那是他们自己的活路。
陆沉舟也抬眼看去。
赤阶尽头，先出现一面被雷照亮的黑旗。
随后是一排立在更高山肩上的人影。
骨台上还活着的押雷人也看见了旗。
一个断了两根肋骨的年轻人原本正往邢照野尸旁爬，想捡回自己的铜囊。黑旗一出，他手停在半空，转而抓住囊旁一枚没烧透的铜楔。
他没有把楔交给陆沉舟。
揣进怀里，拖着伤腿往断脊城废墟方向退。
另一个押雷人抱起被雷穿胸的兄长。尸体太重，他抱了两次都没站起，便割下尸腰装水的小囊，又把人平放回地上。做完这些，他才把腰刀扔远。
陆武圣。
他声音很低，眼睛一直看着第五刃。
我不碰炉。
陆沉舟没有留他，也没有替他向山上挡路。
那人扶着断肋同伴，从六车之间穿过。经过第三车时，他闻到封板后的血气，脚步慢了一下。灰发役夫只抬起弯撬棍，没说话。
押雷人立刻走开。
上山人影把这一切看得清楚。
最中央的男人没有因邢照野头颅落地而骂，也没有命人替尸体收敛。他的目光先落熔雷辇，确认炉还在，再扫过退散的押雷人、六车与陆沉舟血迹斑斑的右脚。
他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一名持旗人贴近他耳边说话。男人抬手止住，自己向前走到赤阶最外沿。
七处窍光隔着数十丈山路压下来。
每一处都比邢照野胸前的光更稳。
陆沉舟。
他直接叫出了名字。
杀段沉崖，再杀邢照野。你要的不是一口炉。
陆沉舟右掌仍按炉壁。
炉里雷髓胆又跳了一下。
你说对了。
高处男人看了他片刻，手中长槊才缓缓抬起。
没有人冲下来。
最中间那人只将手中长槊往地上一顿。
整条上山路同时亮起七道粗雷。
邢照野押来的熔雷辇已经换主。
真正的主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