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路停住以后，最先往下掉的是人。
南面两段悬桥失了上抬的力，桥头骤然下坠。守在桥上的十几名黑甲卫滚作一团，有人抓住栏杆，有人连人带刀摔进下方屋顶。
阎照霆所在的横桥也在倾斜。
他单膝跪地，断掉的左臂不知落到了哪里。胸前八孔已有两孔熄灭，其余六孔被翻开的胸骨扯得东倒西歪。
换成别的武圣，这副身体早已躺平。
阎照霆仍抓着桥栏站了起来。
他没有再扑陆沉舟掌里的真骨。
那一掌已经告诉他，近身抢骨，先死的是自己。
阎照霆抬头看向城主楼。
楼顶九面长旗只剩八面，正中的黑旗已经坠火。上层路图就挂在楼内主墙，城印、路册和能调动三十六段桥阶的人名都在那里。
只要他先回楼，陆沉舟拿到骨，也只拿到一截能开门的骨。
谁来守门，哪条路通往外山，南闸何时开，仍由他写在图上。
阎照霆转身向横桥另一头走。
每走一步，胸前都掉下一块碎骨。他走得不快，却没有回头。
陆沉舟从断阶下方翻上来。
第五刃先扣住石沿，左臂一拉，身体落回高处。天门真骨仍穿在右掌中，他没有急着把骨拔出，只撕下半幅衣襟，绕着掌背缠了两圈。
布刚勒紧便被血浸透。
第五孔的光已经不再忽明忽暗，左肩伤口却没有合拢。刚才那一掌掀开的骨肉还垂在孔边，右胸每一次起伏都向外冒血泡。
真骨稳住了孔。
没替他少疼一下。
陆沉舟站稳后，先看城主楼。
再看脚下九窍城。
九段最高的主阶全悬在半空。一段通南闸，一段通拍场，一段连穆家旧路，其余六段各落在城中武圣把守的高院。方才它们全朝阎照霆胸口抬起，此刻失去方向，正缓慢向下坠。
城里的人也在等方向。
阎照霆走到横桥尽头，朝下方喝道：魏横川，取主雷髓。
声音被六孔气血送遍城南。
髓匣、残辇、赤犀全部扣入南库。陆沉舟若下去，开弩毁髓。
他没有叫魏横川上来送死。
陆沉舟已经拿骨，阎照霆便改拿他留在下面的重宝。只要主雷髓还在九窍城，陆沉舟就不能只顾着追人。
南闸外院里，所有城卒都听见了。
六架黑弩重新抬起一半。
魏横川站在弩阵前，手却没有落下。
断指骨匠一手压髓匣，一手提锤。受伤赤犀后蹄顶住残辇，独角上细雷越来越亮。
城卒若开弩，第一轮能撕开炉壳。
主雷髓也会在南闸脚下炸开。
魏横川只想保住南门，弩火若引爆主髓，门、兵和半条南街都会陪阎照霆烧进去。
他抬头问：毁髓以后，南门谁来补？
阎照霆脚步一停。
城主府补。
魏横川看着他掀开的胸口，又看向陆沉舟掌中的真骨。
城主府拿什么补？
这句话一出，弩阵旁几名老卒先把眼睛垂下。
阎照霆没有回答。
魏横川替他下了另一个命令。
弩守外栏。谁都不许碰髓匣。
六架黑弩彻底压低，弩口从主雷髓移向院门。
断指骨匠没有向魏横川道谢，只将锤头从髓匣上抬开半寸。
阎照霆继续往城主楼走。
他没有因魏横川违令停下来杀人。
现在回头，陆沉舟便会先到楼前。
穆三山。
第二个名字落向拍场废墟。
穆三山刚把地脉生骨砂交给亲信，听见召唤，脸色变了变。
穆家三十七条路，我全数还你。旧守索客照用，十年不收路税。替我落下西三阶，断陆沉舟去城主楼的横路。
这个价比穆三山今晚拿出来的所有路契都重。
只需斩三条空阶，不必同陆沉舟交手。阎照霆守住城主楼后，穆家仍是九窍城管路的人，穆沙两个儿子也不必背盗路之名。
穆三山望向身边老人。
穆沙两手还在流血，先前撕契时，铜线割开了掌肉。他没有劝家主，也没有替那三百多个守索客答应。
只从腰间解下一把旧索刀，递过去。
穆三山握住刀。
西三阶的吊索就在火场上方。以他的眼力，三刀便能让桥阶脱离主架。陆沉舟若强跳，至少要多绕半座城。
穆三山提刀走到索下。
阎照霆已经踏上通往城主楼的第一块接桥石。
落阶以后，契怎么写？穆三山问。
我亲手写。
写给谁？
阎照霆回头。
穆三山指了指身后。
旧执契人、守索客、搬桥工站了近百人。他们刚从拍场火里把自己的名字抢回来，此刻没人站在穆三山前面替他挡刀。
写给穆家，还是写给这些守路的人？
有何不同？
穆三山低头看了一眼索刀。
以前没有不同。
路契在穆家，守路人的名字压在契下，交粮、领粮、死在哪一段，都由家主写。今晚穆沙亲手撕掉契以后，这些人第一次能问，路若还回来，究竟回到谁手里。
阎照霆给的价仍是旧价。
穆三山忽然把索刀转过来。
没有斩西三阶。
他一刀割断挂在自己腰上的穆家主铃。
铜铃落地。
穆沙弯腰捡起，将铃交给身后最年轻的守索客。那年轻人愣了一下，手指紧紧攥住铃舌。
穆三山道：三十七条路若还能开，守路的人自己推一个掌铃。穆家收多少，由他们跟我谈。
这句话说完，他像一下老了十岁。
十年免税仍很值钱。
却买不回过去那种只需家主点头的三十七条路。
陆沉舟站在高阶上看完，没有许穆家任何好处。
只说：西三阶别断。
穆三山抬头。
你给什么？
我拿完路图，从那边走。
穆家的路契仍是灰，十年免税和三家主位也全无着落。陆沉舟只押上自己离城后的去向。
穆三山却看向那名握铃的年轻守索客。
年轻人先摇了一下铃。
西三阶下方，二十多名搬桥工一起拖动旧索。正在下坠的桥阶被他们重新拉平，桥头朝陆沉舟所在的断阶缓慢转来。
穆三山没有再砍。
阎照霆走得更快。
第三个名字是裴秋娘。
城主药库给你开。七孔逆冲，我有三份旧方。你儿子入城主楼，我保他活。
裴秋娘正扶着裴青枝往南闸退。
少年喉下骨刺已被炼过主髓的回窍膏压住，脸色仍白得发青。他听见城主药库四字，脚步停了一下。
裴秋娘也停。
三份旧方可能有一份真能救命。
她失去了南市药铺，带儿子下山也未必撑得到下一个月。
阎照霆看准的正是这一点。
替我封住东药阶。只需一刻。陆沉舟拿不到路图，我便开库。
裴秋娘抬头看陆沉舟。
陆沉舟没劝她。
三息炼药的交易已经结清，他拿到一叶回窍膏与护孔药液，裴青枝能不能活，不归他替人决定。
裴青枝先开口：娘，城主楼还在烧拍场。
我知道。
药库也在楼里。
裴秋娘握紧儿子的手腕。
她想赌旧方，又不敢把儿子的命放进刚烧掉押价的那个人手里。
停了三息，她从袖中取出一根青针。
没有射陆沉舟。
青针钉进东药阶的闭索木。药气沿木纹散开，原本正在合拢的阶口反向弹开。
药库我不要了。
她扶着裴青枝继续向南。
我先保住已经能带走的人。
东药阶也朝陆沉舟打开。
陆沉舟踏上西三阶。
主铃的第一声还在桥腹里回荡。穆沙已经走到年轻掌铃人身侧，伸出的断指停在铃柄外，没有替他接手。
哪边先动？穆沙问。
年轻人喉结滚了一下。他过去只负责听铃开索，从没让穆家主脉的人等自己一句话。可西三阶正在下坠，他没再回头看穆三山，只抬铃指向被火熏黑的桥底。
穆沙顺着他指的方向跳下石栏，以肩抵住最先松脱的桥梁。两名守索客本已被骤然绷紧的旧索拖向栏角，他先割开缠在他们腕上的布套，再把自己的断指塞进索扣。鲜血刚涌出来，桥下的人便听见第二声铃。
穆三山站在原处，没有去夺铃。他扯下腰间空掉的铃带，缠住一名守索客裂开的肩胛，随后亲手抓住队尾那截主索。
年轻掌铃人看见他站到了最末尾，握铃的手仍在抖，却没有再向穆家主请示。
刚被割开腕套的两名守索客还想回到索边。一个肩胛已经垂下去，另一个掌皮全粘在旧绳上。年轻人把铃柄横在他们胸前。
下桥。
少两个人，西三阶接不上。
接不上就让桥短六尺。人下去。
两人没有听穆三山的脸色，只听铃退到石栏后。主索立刻向外滑了一段，西三阶也跟着下坠。穆三山用肩背缠紧索尾，还是没叫他们回来。
退下来的伤者一个托住另一个的手肘，站在栏后看着桥头继续偏斜。年轻人也看见了那段越来越大的缺口。他若把两人叫回索边，或许能多拖近一两尺；他把铃横在胸前，始终没有改口。
两名伤者最终在石栏后坐下，各自撕衣裹住手与肩，没有再被推回流血的旧索旁。
穆三山背上的铃带被旧索勒进肉里。他闷哼一声，只让队尾的人往前补位，没有越过年轻人发令。
年轻人这才举铃。穆沙在桥腹下抬头，断指卡着索扣，也等他发出那一声。
桥下守索客一起用力，将他送向高处。
火烧坏了一根副索，西三阶转到半途便卡住，桥头离断阶还有六尺。年轻掌铃人拼命摇铃，下面几十双手把主索拖得绷直，六尺仍没有缩短。
穆三山看见桥腹裂口，脸色一变。
别再拖，主索要断！
年轻人没有停。
这是他第一次掌铃。若第一段路便接不上，他手里这只铃明日就会回到穆家主腰上。
陆沉舟没有让他们以几十条命替自己补六尺。
他在桥头落脚，右脚蹬地跃出。
三根残趾离开桥面时，副索终于崩断。西三阶向旁甩开，陆沉舟身在半空，下方是还在燃烧的拍场。
他把第五刃向前掷出。
刀环套住断阶石角，左手抓住刀尾，身体荡向高处。右掌里的天门真骨擦过阶侧一排旧门纹，五道骨纹同时亮了一下。
原本继续上翘的断阶猛地压低。
陆沉舟借这一低翻上石面。
西三阶也在他身后停止甩动，下面守索客松开快要割进骨头的主索，一个接一个瘫坐在地。
年轻掌铃人手心全是血。
穆沙把他的手从铃舌上掰开，没有拿走铜铃，只用自己的断指替他摇了第二声。
桥下几十名守索客重新站起。
他没有坐辇，也没有人抬。
右脚三根残趾每落一步，都在桥面留下血印。天门真骨穿掌，右胸透风，第五刃仍握在左手。
可他向前走，九窍城的主阶便一段段离开阎照霆，朝他脚下接来。
阎照霆站在城主楼门前。
楼内还有亲卫，还有路图，还有历代城主留下的印。
他抬起仅剩的右手，命长桥守卫落闸。
守卫看了看他空掉的左肩与掀开的胸骨。
又看向越来越近的陆沉舟。
领头者没有落闸。
他叫程北枢，在城主楼守了十一年，妻儿都住在楼后家巷。阎照霆若守住城，他仍是亲卫首领；陆沉舟若把楼打塌，最先埋进去的却是那条家巷。
程北枢没有问谁更配当城主。
他只问阎照霆：主上，要在这里开六孔血吗？
阎照霆胸前五孔正在向内聚光。
一旦在长桥上放开，陆沉舟未必会退，桥下两排亲卫与楼后家巷却躲不开。
你怕了？阎照霆问。
程北枢答得很快。
我怕守了十一年的楼，今晚被自己人掀到家人头上。
阎照霆盯着他。
程北枢把腰间楼门钥放在桥栏上，向旁退了一步。
他带着十二名守卫从桥心退到两侧，长矛尾端一根根顿在石面。
不是迎新城主。
只是给拿到真骨、正在来取路图的人让路。
程北枢又把长矛横向楼门，拦住里面想冲出来的亲卫。桥面让给陆沉舟，阎照霆身后的退路也第一次被自己人卡住。
陆沉舟走上最后一段长桥。
阎照霆身后的楼门仍开着。
两人之间，再没有一家买主，也没有一名城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