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台没有第二条路。
陆沉舟踏上最后一级木梯时，先看见阎照霆的血。
血从梯口一直滴到台边。
阎照霆背靠最高那根火柱，黑骨路图夹在右臂下。左肩空着，胸前翻开的骨面已被夜风吹得发黑，仅剩四孔还在断断续续发亮。
他没有再逃。
信台之外就是百丈高空，往下只有城主楼与九段主阶。陆沉舟已经站在唯一的梯口。
两人中间摆着一只赤铜火筒。
筒口朝向西方群山，里面压着一团未点燃的金红信火。火筒旁刻着一头收翼大妖，翼下是落日天坑。
陆沉舟右掌里的天门真骨刚露出台面，赤铜筒壁便发出一声轻响。
同一刻，阎照霆臂下的黑骨路图开始发热。
最左侧那条通往落日天坑的路纹从末端亮起，金色火线一路向九窍城逼近。远处群山后传来一声低沉长鸣，夜云被从下方照出一圈暗金。
阎照霆低头看了一眼。
它提前蜕翼了。
声音里没有惊讶。
天门真骨悬在拍场多年，离匣的那一刻，高处三条路便已一同松动。阎照霆把骨嵌胸，只想先借路杀陆沉舟。现在骨被夺走，落日天坑里的东西也醒得比往年早。
陆沉舟没有去看远山。
图给我。
阎照霆抬起黑骨板。
半块真骨。
这是他的最后一口价。
你给我半块，我给你路图，放开九窍城所有外路。今日城主之位我不要，带半块骨下山。
他没说报仇，也没说以后还能回来。
胸前只剩四孔，半块天门真骨至少能堵住骨槽，让他活着离开。没有骨，走下信台都难。
陆沉舟抬起第五刃。
路已经开了。
图还在我手里。
阎照霆将黑骨板伸出信台边缘。
右手三根伤指只需一松，路图便会掉进城主楼后的深沟。陆沉舟能下去找，找回来时也许已经碎成十几块。
你杀我，拿到的是碎图。给半块骨，三条路一块不少。
陆沉舟继续向前。
第五刃刀尖没有指阎照霆的头，先指他夹着路图的右臂。
你可以松。
阎照霆看着他走近。
两丈。
一丈。
陆沉舟右脚每落一步，信台石面便多一个血印。他没有冲刺，也没有以新学的开天手再打一掌。那一掌已经把右胸与第五孔撕过一次，再动只会让自己先倒。
他只往能出刀的位置走。
阎照霆右手忽然一松。
黑骨路图向台外坠落。
陆沉舟没有转头去抓。
第五刃仍向前。
阎照霆本想用路图换陆沉舟一次分神。对方不救，他反而先急。身体向外一倾，右肘重新压住正在下坠的黑骨板。
这一倾让胸前四孔全露了出来。
陆沉舟到了。
第五刃从下向上，刀锋先切入阎照霆右腋。
阎照霆用右膝顶刀柄，四孔气血全部压下。刀停在腋骨里，他没有后退，身体顺势贴近陆沉舟。
没有手可抓骨，便以牙齿咬向陆沉舟右腕。
陆沉舟任他咬住缠掌布条。
右臂向前送。
天门真骨一端撞进阎照霆口中。
五道门纹刮过牙床，阎照霆满口牙齿碎了大半。他仍咬住骨端，想以最后四孔把真骨从陆沉舟掌中扯出。
陆沉舟左手松开刀柄。
第五刃留在阎照霆右腋。
空出的左手抓住他后颈，将整张脸向真骨上按。
骨端从口中贯入，自后颈穿出。
阎照霆身体一僵。
四孔还有三孔在亮。
他膝盖仍抵着刀柄，右肘也还压住路图，城主楼下却没有一个人上来救。
阎照霆余光越过陆沉舟肩头，看向赤铜火筒。
他知道骨换不到了。
路图也未必能带下信台。
右膝抵住刀柄时，他的脚跟悄悄勾住火筒尾部铜环，一点点把压火栓拖到自己身侧。陆沉舟若抢图，他还能以图换半骨；陆沉舟若杀人，这道火便会替附近所有猎团来抢陆沉舟下一份重宝。
阎照霆把九窍城从最后一口价里剔了出去，只想拖住夺走他一切的人，毁掉对方伸手要拿的下一样东西。
陆沉舟左手向旁一拧。
天门真骨五道门纹在阎照霆颈骨中一同转过。
头颅向左，身体向右。
颈骨全断。
剩下三孔同时熄灭。
阎照霆右肘终于离开黑骨板，身体先向台内倒。陆沉舟拔回真骨，任尸体砸在赤铜火筒旁。
八孔城主死在自己的信台上。
没有第三次开价。
黑骨路图已滑出台沿一半。
陆沉舟以第五刃刀环勾住板角，把它拖回脚边。三条路都在，落日天坑那一条的金线已经亮过半程。
他弯腰捡图时，阎照霆的尸体向旁一歪。
方才被脚跟拖近的压火栓已经卡在膝弯下。尸体一倒，右腿的重量全部压了上去。
火筒内传来一声爆鸣。
金红信火冲上夜空，在九窍城上方炸成一头展开双翼的火妖。火光没有落回城里，沿西方山脊一站接一站传了出去。
封妖火信发出去了。
阎照霆活着时没能用路图换到半块真骨，临死前仍把附近所有猎团引向陆沉舟下一处必争之地。
落日天坑有妖王提前蜕翼。
谁先赶到，谁就有机会拿完整妖核与主翼骨。
第一道回火来得比妖鸣更快。
北侧最高山脊上，一束白火升空，到了云下忽然分成八道横线，把金红信火从中截成九块。
程北枢在楼下看见，脸色随即沉下。
那是横霄猎团的接火记号。
猎团常年守在落日天坑北沿，团主沈横霄是八孔武圣。他们一旦接到封妖火信，不会先来九窍城问谁发的，也不会替城主收尸，只会先封天坑上空，再抢最值钱的核。
白火之后，南北山间又有三处红火回应。
阎照霆这一脚没有替自己换来援兵。
却让原本只有一头蜕翼妖王的天坑，立刻多出四队带刀的活人。
陆沉舟抬头看了一眼火信。
没有去追已经飞远的光。
追不回。
他把黑骨路图夹进左臂，弯腰拔出第五刃，转身下楼。
程北枢等在木梯口。
看见路图，先让开。看见第五刃上的血，又向信台看了一眼。
阎照霆呢？
死了。
陆沉舟没有让人上去验第二次。
真骨上的颈血还在滴。
程北枢低下长矛，不再称主上，也没有替旧主报仇。长桥上众人听见“死了”两字，先看被长案压住的城主印。
仍没人去捡。
闻九娘让女侍打开石凳上的白骨小匣。
一叶七叶回窍膏，一瓶护孔药液，都在。
另一名女侍递回白骨价盘。封层打开后，那一线主雷髓沿盘边游了一圈，仍旧完整。
三份，按你的名字交清。闻九娘道。
长桥另一头，两名屠家重甲武圣也抬着担架回来。
屠万钧没有亲自上桥。他胸前第八孔裂得更深，只让人带来先前那块屠家押牌。
闻九娘核过牌，将八荒续骨筋石匣推回他们手里。
屠家撤价，人活着离场，押物原样退。
两名武圣抱匣离开，没有再看被压住的城主印。
地脉生骨砂也已由穆三山带回。裴家余下药匣跟着裴青枝下了南阶。
拍场烧了，今晚每件还活着的货却都有了去处。
闻九娘没从中留下城主一份。
陆沉舟先拿护孔药液。红蜡瓶口咬开，他倒出四滴，两滴落进右掌贯口，两滴压在左肩第五孔。掌中翻肉立刻收紧，肩上外翻的孔缘也不再继续撕开。
伤口没有愈合。
断掉的指骨、塌陷的右胸与三根裂趾仍在，只是血暂时止住。
药液收紧掌肉时，天门真骨还横在贯口中。骨面每一道门纹都刮着新肉，陆沉舟没有立刻拔，因为第五孔正借这截骨承住刚学会的开天手余势。
闻九娘看了一眼他的右胸。
回窍膏现在吃，能把第五孔周围翻开的肉压回去。右胸和脚救不了。
能撑多久？
不再打八孔，一夜。
西方白火正好在这时分成八道。
陆沉舟把药叶留在匣中。
不再打八孔，这个价已经不存在。药叶现在只能让他少流一点血，进天坑后再用，才可能换一次继续追核的机会。
裴秋娘给药时没有替他决定什么时候吃。
闻九娘也只报药效，没有伸手抢匣。
他又将那一线主雷髓引到天门真骨上。
赤白髓线沿五道门纹走过一遍，最后停在第五道门纹末端。左肩第五孔随之亮起，光稳稳撑满一息，再没有像进城时那样骤明骤暗。
孔稳住的一刻，陆沉舟右胸反而向内一痛。
开天手留下的掌伤还在，真骨只是让第五孔不再拖着整条左肩一起失控。下一次出刀能承住，不等于下一次挨掌还能站着。
真骨到手。
第五孔也真正稳住。
陆沉舟没有当场吃掉那一叶回窍膏，把药叶连同剩余护孔液重新封进小匣，收入腰侧。接下来要进天坑，伤只会更多，这片药还没到最值钱的时候。
红蜡瓶在匣中倾了一下，瓶底剩下的三滴药液依次撞过薄壁。陆沉舟用左手收紧匣扣，右掌始终没有合拢，贯口里的真骨每动一分，掌肉便沿骨面收紧一分。
闻九娘把白骨价盘推到一旁，没有替他碰匣。她看向断案下露出的半角印面，又看向陆沉舟左臂夹着的黑骨板。
印不拿，图怎么用？
陆沉舟走到桥边，把染着阎照霆颈血的路图放在石栏上。第五刃刀环压住一角，左肘压住另一角。他没有掀开断案，也没有回头看印。
路在图上，不在印上。
黑骨板边还嵌着阎照霆断下的一片伤甲。陆沉舟以刀环将它拨落，甲片正好滚到断案旁。闻九娘没有捡，只把白骨价盘从桥心收回自己手里。
她把价盘夹回臂下，站到押物匣旁，没有靠近压印的断案。
路图上的颈血正沿板面往下流。陆沉舟用第五刃刀背将血推离落日天坑那条金线，右掌没有按上去，刚止住的贯口也没有再为一块图裂开。
刀背抬起时，通往西山的整道金纹重新露了出来。
程北枢听见这句话，只将挡在南阶口的长矛收回半尺。魏横川也退到弩栏旁，等他指出第一条要开的路。
陆沉舟展开黑骨路图，只把落日天坑那一路压在最上方。黑山门钥与九孔铜牌仍归他，城主印仍压在断案下。
南阶开着。六车上山或下山，让车边的人自己定。主雷髓和残辇留外院。
魏横川照办，收弩开栏；受伤赤犀在门口闻了闻陆沉舟的血，最终退回髓匣旁。断指骨匠接过一块能出南门的副牌，没有离开，也没有被扣住。
九窍城没有换一批人跪下。堵路的人只把各自手里的路打开了。
西方再次传来妖鸣。
这一次更近。
夜云下，一片燃烧的金色翼羽横过三座山，坠在九窍城外壁。翼羽落地后仍在挣动，羽根里有一线金红血光向回收缩。
闻九娘脸色一变。
曜日妖王在脱旧翼。
她盯住那根不断干瘪的羽根。
妖核与两根主翼骨只在蜕翼这一夜完整。天亮以前没人剖出来，它会把旧翼里的日焰和骨力重新吞回核里。
封妖火信正在远山一座座传开。
陆沉舟杀阎照霆拿图，已经迟了别人一段火光。
他合起黑骨路图。
外院东西留着。
断指骨匠在南阶下抬头：你不带主髓？
天坑里带辇下不去。
陆沉舟将真骨从右掌贯口中缓慢抽出。
掌心留下一个前后透亮的血洞，护孔药液压住边缘，没有再大流血。他把天门真骨横插在腰后，黑骨路图压在衣内，第五刃重新落回左手。
看好。
断指骨匠敲了一下髓匣。
回来少一丝，你先砍我。
陆沉舟已经踏上通往西山的第一段主阶。
金色妖羽还在城外燃烧。
更远处，封妖火信之后，至少七道猎团回火同时升起。
怀里的黑骨路图越来越烫。通往落日天坑的金线已经越过第一座山，连陆沉舟腰后的天门真骨都被带出一层热光。
曜日妖王每收回一片旧翼，图上的金线便暗下一截。
图上金线每暗一截，陆沉舟能从天坑抢到手的价便缩水一分。
他不是去换地图。
他刚拿到的路、真骨和第五孔，都在逼他赶在那些火前面，把天坑里最值钱的东西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