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名戈手退回阵中。
后面八柄长戈没有立刻落。
顾玄策先让白甲书吏翻开回程册。
一炷香。
书吏将一根赤骨香插进坑沿。
香灭以前，持牌者从南梯出。军医车只收已登记伤者。要带尸、带妖材、带猎具，另按军签核价。香灭以后，破界印合缝，所有梯撤。
不是第二次开官价。
顾玄策已经把价摆在这里。
现在只看谁真肯付。
先前领到返程牌的年轻猎人已经爬到南梯中段。
他听见要撤梯，脚步更快。爬过三层横骨以后，身后却传来邵准一声闷哼。
邵准残掌承不住沈横霄尸身，黑索从掌皮间向外滑。尸体一头撞上骨台，喉口刀伤里最后一点黑血流出来。
年轻猎人停住。
军卒在上方催：持牌者上行，不得回梯。
他回头看见邵准只剩半层皮的右手，也看见自己腕上的灰牌。
这块牌只带一个人。
他若下去抬尸，赤骨香未必等他第二次爬上来。若继续向上，邵准四人仍能想别的办法，只是被割下火云时互相抓住的那条索，到这里就断在他手里。
邵准没有叫他。
只用左手重新捞索。
年轻猎人忽然解下返程牌。
军卒戈锋随即落低。
他没把牌扔掉，而是将灰牌扣在南梯第三道横杆上。人顺梯往下滑，落回邵准身旁，伸肩顶住沈横霄尸体腰部。
我不是不走。
年轻猎人喘着气。
尸抬上去，我再走。
邵准问：香灭了呢？
那就算我自己选慢了。
两个人重新抬起尸体。
顾玄策看见，没有让赤骨香烧慢，也没让军卒替他们抬。
回程价若能因一个人的难处改变，后面所有人都会把自己的伤与情分拿来压军令。
陆沉舟也看见了。
他没有替年轻猎人熄香。
第一根主翼骨却从妖尸右侧抬起，骨身横过两层骨台，落到南梯下方。
百丈长骨成了一道斜桥。
邵准五人可以踩骨抬尸，不必再从碎裂横骨间绕。年轻猎人是否回去，仍由他自己；陆沉舟只把他选的那条路变短。
军阵立刻有了反应。
原本守南侧的两列军卒向内合拢，想把主翼骨从梯口推开。第一列戈锋刚碰白金骨面，翼膜上的主日焰便亮起。
军卒没有硬顶。
顾玄策抬手，让两列向左右分开。
南梯继续接人。
第一根主翼骨也留在梯下。
十二列封环第一次出现缺口。
镇妖军亲手报出的回程路把两列兵力钉在护梯位置，十二列封环由此少了两列。
白甲书吏看向顾玄策。
大都督，是否停牌？
不停。
顾玄策若此时反悔，年轻猎人和三个已领牌散猎会立刻回头。以后军中再报回程价，也没人会先放兵器。
他宁可让军阵少两列，也要保住军令比刀更值钱。
第二处选择落在军医担架旁。东台救下的重伤猎手腹中烧着一块翼膜，白甲书吏递来赤签：翼膜归军，军医救人。
伤者自己按下血指：烂在我肚子里的这片，我签。骨台上剩下的，谁也别替它签。
军医只切下那块巴掌大的翼膜。宋岐扶担架上梯，自己没有领牌；护医的一列也只能随车转向，不能再回阵。
书吏又拦下一名散猎，要他把军签后受控写进证词。散猎只写了一句：我见陆沉舟亲手杀妖。军签后落。四葫芦日焰只买回程；散猎亲眼看见的胜负，仍由他自己写进证词。顾玄策没有毁掉已经报出的价，挥手放人。
后面有人交火胆换牌离开；脸带斜刀疤的女猎人却把三枚火胆重新挂回腰后，选择留下。留下的人踩住军索，只保自己的货；离开的人沿主翼桥过梯，也不替任何一边拼命。
于是南侧两列继续护梯，军医一列继续推车，书吏与发牌军卒也不能抽身。十二列仍在，却不再是一只拳头。
赤骨香烧到一半。
第一根主翼骨上的人还没有走净。沈横霄尸体、东台伤者的担架与两名持牌散猎先后压过骨面，翼根向下沉了半尺。顾玄策留在南侧的赤索趁机收紧，想等最后一副担架过去便把长骨从梯口拖开。
脸带斜刀疤的女猎人脚下，已经被四人踩住的赤索忽然烧亮。
军卒正从另一头收索，赤火先烧穿她鞋底，腰后三枚火胆也被烤得发烫。她没有转身看陆沉舟，只把鹿皮囊挪到胸前，脚跟继续压住绷紧的索身。
收索军卒隔着翼膜喝道：你的火胆没有入军册，让开！
正因为没入，才不能让你连我一起收。
她身后三人也没松脚。其中一人的猎具包被索力拖向余火，他屈膝勾住包带，仍没有把脚从赤索上抬开。四个人各自护着自己的猎物，赤索却被钉在妖尸肋间，收索的一列军卒只得继续留在原地。
南营校尉忽然回头报数。
回程二十七人，过印十九。军医担架六副，过印两副。现在合南列，会把八名持牌者和四副担架截在坑里。
顾玄策没有回头，只问：你保哪一道令？
南营校尉喉结动了一下。
合围是大都督亲令，护送也是。两道令同时要人，真正要付的是他麾下那两列军卒。若把梯撤了，持牌者会先与军卒拼；若不撤，南侧缺口便永远合不上。
他将腰间弩机摘下，放到脚边。
我保已经发出去的牌。牌上的军印，是末将亲手压的。
说完，他带两列人背向坑底，戈锋朝外，先护剩下的担架过线。
最末一副担架的左轮卡进碎骨。推车军卒一只手还按着担架赤签，只靠另一臂抬不起车轴。南营校尉没有叫坑底的人等，他用刚摘下的弩机塞进轮下，双手压住弩臂向上一撬。
木臂当场折断。
车轮越过碎骨，担架上的伤者也从倾斜光带下完整移了出去。南营校尉丢下断弩，重新横起长戈。顾玄策还站在坑底看着，他没有避开那道目光，也没有把护牌说成替陆沉舟开路。
后面八名持牌者顺着空出的半丈继续走。每过一个，他麾下两列便离合阵位置更远一段。
南营校尉只守自己盖过的印。他让两列兵力继续离阵，也不肯把那张回程牌变成废纸。
军阵从这一刻起不只少了三列。南侧的人仍听镇妖军令，却已经不再把顾玄策眼前这一战当作唯一的军令。
顾玄策忽然下令：外营退印外。
白甲书吏抬头。
大都督，封场会松。
让回程的人走。军医车、书吏、两营都退出去。
顾玄策不再拿他们继续分化陆沉舟。
这条路已经被陆沉舟反过来钉住三列兵，再留外营，只会让每一次军令都先顾忌梯上的活人。
右营先将两副担架并到同一条轮道。左营没有替他们抬车，只把横旗向外挪，让持牌者贴着旗尾走。白甲书吏抱着回程册退到印影边缘，每退一步便核一次腕牌，已经交出的灰牌没有被他趁乱收回。
脸带斜刀疤的女猎人看见军索松劲，立刻带三人从索上退开。他们没有追着军阵打，只把被赤索拖乱的猎具重新拢到翼膜后。顾玄策舍掉外营以后，陆沉舟也没有多出四名肯替他冲阵的人。
赤索中间空出三丈，退开的猎人与军卒谁也没有越过去。
十二列开始后撤。
南营校尉带着最后两列越过印影时，断弩还留在碎骨下。顾玄策若此刻改令，那两列只需回头三十步便能重新合阵。校尉走到第三十步，停下来转身，长戈仍横在护梯位置。
白甲书吏也停在他身侧，回程册没有合上。两人都在等顾玄策会不会把刚发出的撤令收回。
顾玄策看见空出的三十步，没有召人。他抬手将仍指向坑底的帅旗压低，让旗尾越过印线。南营校尉这才继续走，白甲书吏也把下一副担架的赤签翻到册面。
顾玄策压低的帅旗擦过印线，旗角被赤火烧掉。等那两列走远，他才把剩下半面旗收回自己身侧。
护梯的护梯，抬伤的抬伤，守印的退到赤光以外。军卒没有溃散，军场却从围住所有人的大环，缩成坑底一块越来越小的黑地。
顾玄策站在那块地中央。
最前列九名戈手之外，还站着一名候补戈手。
其中一人右手缠着旧麻布，后撤的军医担架经过印影时，担架上有人忽然叫了声哥。
那名戈手的戈尖偏了一寸。
担架上躺的是他亲弟弟。腹甲被妖翼切开，赤签已经压过血指，按顾玄策刚才亲口报出的回程价，此刻就该随军医车离坑。可军医车缺一个推杆的人，前方碎骨又堵住半边轮道。
顾玄策看见他侧头。
想去就去。
戈手咬紧牙：末将还能战。
去推车。
候补戈手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旧麻布里五根手指只剩两根能弯，方才强握长戈，布下伤口已经全部崩开。他没有再说还能战，将候补长戈插回九人身后的兵架。
担架上的弟弟听见戈尾入架，勉强睁眼。
哥，香还没灭。
你的牌已经盖了。
候补戈手扯下腰后写着死字的白布，先缠住自己右手，再把余下半截垫到车尾推杆上。他追上军医车时，左肩撞得担架一晃，弟弟本能抓住他的甲带。
他没让弟弟松手。
前方又有一块碎骨挡轮。候补戈手以膝顶住车底，单肩把车尾送上去。右手白布在推杆上拖出一条血痕，担架却没有再停。
九名戈手站在原位看他把弟弟推过印影。没有人讥他临阵离开，也没有人跟着走。顾玄策亲口放掉候补，剩下的九个位置便真正只剩九个人。
候补戈手走到印外才回头。自己的长戈还插在空位后方，戈尾麻布沾着右手血。顾玄策没有让旁边军卒取来补阵，只以靴尖将那杆候补戈踢倒。
长戈横在九人身后。
谁想退，仍能跨过去。九个人谁也没有跨。
印外的军医车已经转向北峡。候补戈手一直以肩推着，弟弟抓住他甲带的手也没有松。车篷越过横旗以后，他的身影被外营挡住，只剩插回兵架时留下的血沿戈杆往下流。
九名戈手向内各移半步，把空出的候补位置留在圈外。最年轻的戈手抬手摸了一下自己胸前军牌，又看向军医车消失的方向。他没有追，只先把军牌从颈绳上解下来，握在掌中。
那块牌还没被扔出去。
他的脚也没有越过地上的候补戈。
军牌边缘割开掌心，血沿指缝落上白布。顾玄策看见了，没有问牌要送给谁，也没有许诺替他送，只把右手伸向九柄仍在阵中的长戈。
顾玄策没有用军法追回候补，也没有让外营再补一个人。他看向余下九人：现在还可以走。
印风掀起九条白布。最年长的戈手先跨过地上那杆候补戈，却是向顾玄策身侧靠近半步。其余八人跟着收拢，九人依旧站在黑地上。
被他们跨过的候补戈仍横在圈外，没有被顾玄策收进合戈的位置。
最年轻的那个将握在掌中的军牌朝正在推担架的同袍扔去。
军牌越过赤光，被那只缠麻布的右手勉强接住。
送回青岚屯。
年轻戈手没有说送给谁。接牌的人显然知道，脸色一下绷紧。他想回身，担架上的弟弟却在这时呛出一口血。
车轮还在向北。
他只能把两块军牌一起塞进怀里，继续用肩推车。
年轻戈手看着那辆车过印，才从腰后扯出白布。
他拿自己的回程，换军牌先回家。
九名最前列戈手没有退。
余下八人将军牌从胸前摘下，整齐放到脚边。
每个人腰后都系着一条白布。
白布没有名字，只写死字。
顾玄策伸手。
九柄赤黑长戈同时向中间合拢，戈身一节节扣在一起，最后只剩一杆丈八镇国戈落进他掌中。
分化没能让陆沉舟交核、交翼，也没让回程者替军册改口。
顾玄策舍掉外营与十二列封环。
只留九名死士。
回程价到此为止。
赤骨香还有半截。
顾玄策亲手折断。
现在拿命收军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