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玄策的断戈先碰到破界印东角。
印身倾斜，西角压在第二根主翼骨上，东角却还挂着最后两条赤铜印根。断戈往其中一条根下插，只要向上一挑，顾玄策便能借印根重新登上坑沿。
陆沉舟手里的镇国戈同时抬起。
戈锋越过九具死士尸体，直取顾玄策后颈。
顾玄策没有回身挡。
断戈反向下压。
第一条赤铜印根当场绷断。
丈高黑印猛地向东沉，第二根主翼骨被带得横移。陆沉舟左肩第六孔亮到发白，骨身仍从翼根处弯出一道新弧。
黑印下方的妖王尸也跟着翻动。
半边天坑像被巨手掀了一下。九名死士尸体沿骨坡向东滑，赤骨香断成的两截从尸缝里弹起，撞向还没过北沿的人。
年轻猎人扑到担架前，以后背护住沈横霄尸身。邵准残掌扯不住五人共用的黑索，宋岐便把猎团铜牌整个塞进骨缝，拿牌当钉，才没有让担架随碎骨滑回坑底。
脸带刀疤的女猎人守着那只鹿皮囊，脚下三条赤索却已经松了。她抬头朝陆沉舟喊：印再斜一次，北沿就塌！
陆沉舟听见了。
没有叫他们下来托印。
离北沿远点。
顾玄策在东角冷笑一声。
你拿印，他们连站的地都没有。
那也是我拿到以后再算。
镇国戈继续向上挑。
陆沉舟不拿旁人的身体给印垫底。他要这枚印，压断的是自己的孔与翼。
镇国戈再进半尺，就能切开顾玄策后颈。
破界印也会从第二根主翼骨上滚落，带着两根翼骨和妖王尸一起砸进天坑深处。
顾玄策把命与整枚印放在同一刃口上。
他赌陆沉舟追到这里，想要的从来不只是一颗人头。
陆沉舟左手一转。
镇国戈擦过顾玄策颈侧，没有斩下去。赤黑戈牙向上挑进破界印底部的方孔。
整枚黑印压上长杆。
陆沉舟左肩骤然下沉。第五孔裂缝再次张开，里面的黑金骨纹被戈杆震得一寸寸发麻。第六孔撑住半息，孔光便被印重压成薄薄一圈。
顾玄策后颈留下一线血。
人已经沿东角向上冲。
他要的正是这半息。
第二条印根还在，顾玄策左脚踩住根索，短戈刺向陆沉舟扣印的左腕。陆沉舟若松戈，黑印落；若硬吃这一刺，左手也会像右臂一样废掉。
第一根主翼骨从坑壁侧面撞来。
顾玄策早有防备，身体贴着印角向里一缩。百丈翼骨擦过他后背，砸中第二条赤铜印根。印根没有断，顾玄策脚下却弹起一丈，把他整个人送到黑印上沿。
短戈落下。
陆沉舟没有用左腕接。
他右肩一沉，将垂着的右臂送到戈尖前。
已经贯穿的右掌再次被短戈刺入。
戈尖从旧洞进去，沿掌骨穿到手背。顾玄策手腕一拧，想借那只废手把陆沉舟拖离镇国戈。
陆沉舟右手不能握。
五指却在戈杆上猛地一合。
裂开的掌肉夹住短戈，错位右肩随之向下撕开。白骨尖从腋下又顶出半寸，陆沉舟身子晃了一下，左手仍托着黑印。
顾玄策第一次变了脸色。
他知道陆沉舟肯拿伤体换资源，却没想到那只手烂到这一步还能用来锁兵器。
顾玄策没有拔戈。
左肩直接撞向陆沉舟胸口。
九孔武圣这一撞没有长兵展开的距离，力道仍重得像一面城墙。陆沉舟胸前妖核先顶住顾玄策肩甲，塌陷右胸随后被挤得再凹一层。刚被第五戈刺开的洞里涌出血，沿妖核边缘淌成半圈。
顾玄策颈侧贴到他耳边。
右手、右肩、右胸，左肩两个孔。你拿什么托整印？
陆沉舟没有答。
胸前妖核在两具身体之间骤然一亮。
曜日妖王留下的主焰并未进顾玄策身体，却把他裂开的胸甲烧得通红。顾玄策第八孔外皮先焦，他仍不退，膝盖向上顶住镇国戈杆，要让黑印的重量全压回陆沉舟左腕。
陆沉舟左腕向下沉。
不是卸力。
第五刃刀环还套在镇国戈上。他让刀环顺杆滑落，一直撞到顾玄策顶杆的膝骨。刀环卡住膝侧，顾玄策再向上顶，先被第五刃割开护膝。
顾玄策终于挪腿。
两人之间多出半尺。
陆沉舟背后垂下的罡翼从血里抬起一点。残存第二排羽刃没有展开，只将一股白金日焰送进第一根主翼骨。百丈骨身从坑壁反弹，撞上顾玄策后腰。
顾玄策被夹在陆沉舟与主翼骨之间。
他以第九孔硬吃这一撞，胸前帅纹重新亮起，身体却仍向前冲出一步。短戈在陆沉舟右掌里跟着转了半圈，掌骨发出细碎断响。
顾玄策想要这只手彻底断掉。
陆沉舟等的也是他向前。
右臂不能发力，整条臂骨却成了一根牵住顾玄策的死索。两人同时扑到镇国戈中段，顾玄策再没有空间踩住东角印根。
镇国戈在陆沉舟左手里骤然向后一压。
戈尾抵进妖王骨心。
白金骨心被压出一道凹痕，反力沿长杆向上顶。破界印从下坠转成上抛，西角离开第二根主翼骨三尺。
陆沉舟右掌仍钉着顾玄策的断戈。
第一根主翼骨向西横扫，接住被抛起的印角；第二根主翼骨则从下方反卷，白金翼膜兜住整枚黑印。
两根百丈长骨一上一下，把破界印夹在中央。
顾玄策踩着的东角也被带离坑壁。
他无处借力，左手五指直接扣进印面凹纹。第九孔光从胸口涌到指端，黑印表面立刻浮出半枚帅纹。
印认帝朝军主。
顾玄策喉中带血。
你托得住，带不走。
陆沉舟没有与他争这句话。
镇国戈从印底方孔向前一送。
整枚破界印沿戈杆滑出半尺。
顾玄策扣住的那片凹纹正好撞上戈牙。五根手指无法从印缝里拔出，先被赤黑戈牙一根根挤开。食指与中指当场脱臼，帅纹也随之晃动。
陆沉舟再转戈。
这一转只有一击。
九次完整戈路留给他的东西，落到此刻，只是让长杆在两根翼骨之间走了最短的一圈。
印面朝下翻成朝上。
顾玄策被自己扣住的凹纹带得翻过去，胸口第九孔重重撞上黑印上沿。刚凝出的半枚帅纹被这一撞压回孔中，血从鼻口一齐涌出。
陆沉舟左脚踏上镇国戈尾。
右脚三根残趾不能承力，他便以左脚压杆，以腰间第一根主翼骨带住印身。第二根主翼骨在下方继续托举，弯曲处的骨纹接连崩开三道细缝。
黑印终于翻正。
正面中央有一道贯穿上下的旧裂口。
裂口朝天的一瞬，坑顶空气被无形力量向两边掰开。先是一条发白的细线，随后扩成手掌宽。线外没有云，也没有天坑岩壁，只有一层缓慢流动的青色暗光。
破界印第一次在陆沉舟手里开了口。
青色暗光从裂口后涌出来。
没有风声。
坑底所有火焰却同时向上偏。九名死士腰后的白布被一根根扯起，最年轻那人胸前空着的位置先撞上裂口边缘，尸体随即悬在半空。
顾玄策一把抓住他的脚踝。
他不是救人。
以尸体重量把自己压回印面，免得被裂口吸走。年轻死士腰后九条白布全绷直，血从破甲里向上流，飘进青光便不见了。
陆沉舟脚下镇国戈也在抬。
戈尾已经离开妖王骨心一寸。
黑印若再被吸起，第二根主翼骨会先在弯曲处折断。陆沉舟把左脚从戈尾挪到印面，一脚踩住中央旧裂。右脚无法承重，只能拖在身后，三根残趾划过黑印，留下三条细血线。
破界印与他的两根主翼骨一起向下沉回半尺。
顾玄策看见这一脚，突然松开死士尸体。
人借青光吸力向上跃。
他的目标不再是整枚黑印，而是裂口。
只要先跨过这道手掌宽的缝，陆沉舟就必须在未知界面与整枚印之间再选一次。
顾玄策半边肩膀已经进入青光。
陆沉舟拔出卡在印底的镇国戈。
破界印立即又向东歪。
第二根主翼骨发出一声长响，弯曲处第一道细缝扩到两尺。陆沉舟没有管。他左手将镇国戈倒持，戈尾从下方砸中顾玄策腹部。
这一击没走九次，也没借死士。
顾玄策已经悬空，无处卸掉戈尾传来的力量。九孔护体挡住腹骨，整个人仍从裂口边缘横飞出去。进入青光的半边肩甲被齐齐削掉，里面皮肉留下一层平整青痕。
他撞回黑印东角。
陆沉舟也因拔戈失去支点，左膝重重跪下。第五孔裂缝贯到肩后，第六孔光暗了一瞬，第二根主翼骨差点从西角滑脱。
第一根主翼骨及时压上东角。
腰带勒进陆沉舟腰肉，硬把即将侧翻的黑印拉回。
顾玄策从印角翻落。
西角仍烧着主日焰。
东角的帅纹已经散掉。
顾玄策趴在印边，左手两指脱臼，右手缠布不断渗血。他抬眼看那条青色裂口，没有继续抢印面中央。
短戈还钉在陆沉舟右掌里。
顾玄策突然松开戈柄。
身体向外翻落。
陆沉舟可以在这一刻拔镇国戈追斩。顾玄策身在半空，九孔也找不到借力处，一戈从上劈下，至少能将他砸回妖尸骨心。
黑印却刚翻正。
手掌宽的裂口正在向内吸气，两根主翼骨上的日焰都被拉成细长火线。镇国戈一旦离开印底方孔，破界印会再次侧翻，刚开的裂口也会合上。
陆沉舟看了顾玄策一眼。
没有追。
第一根主翼骨沿印身再缠一圈，骨根卡进东角。第二根主翼骨从西角向上托，把整枚破界印稳稳架在妖王尸上。
他要先拿整枚印。
顾玄策要杀，也得等这条路先姓陆。
顾玄策下坠十丈，脚尖忽然勾住刚才被砸歪的第二条印根。
那条赤铜长根还连着北侧坑沿。
他以身体荡出半圈，左手抓根向上。脱臼两指刚一用力便再次错开，顾玄策咬住印根，靠牙与左肘一起往北壁攀。
陆沉舟仍在压印。
他以镇国戈尾从右掌下方一挑。断戈脱出掌洞，带起一股血，落在黑印东角。第一根主翼骨的骨根紧跟着一压，将断戈钉进印缝，卡住最后一寸滑动。
顾玄策攀到坑沿时，整枚破界印已不再向他倾斜。
陆沉舟也终于腾出镇国戈。
戈锋从印底方孔拔出，黑印没有再倒。第一根主翼骨绕东角一圈，第二根主翼骨托西角，两条翼膜上的主日焰在印背相接，把原先散乱的四条赤铜光带烧成同一圈白金边。
陆沉舟左手握戈，向那圈边缘一压。
最后两枚还挂在印面的赤铜军签同时熔落。
一枚掉进妖王断颈，一枚落在顾玄策舍下的金纹帅扣旁。没有书吏来捡，也没有军卒再把它们压回翼膜。
整枚破界印仍带着帝朝铸下的黑纹。
此刻托印、开口、决定印朝哪边落的人，却只剩陆沉舟。
印外撤走的十二列军卒只剩远处火光。
近处还有军医车、抬尸者与没有赶上北峡的人。年轻猎人、邵准、宋岐都站在不同位置，先前拿四葫芦日焰换路的散猎也没有走远。他们望着天坑中央那条青色裂口。青光在裂缘间翻滚，照不出另一头的半寸地面。
顾玄策翻上坑沿。
没有回军营。
他一把扯下缠右手的黑布，将血抹在赤铜印根上。印根末端亮起一点暗红，正好照向那些想离开天坑的人。
顾玄策回头看陆沉舟。
你拿整枚印。
他喘着气，露出染血的牙。
我去拿替你守退路的人。
他说完便沿北沿向人群走。
那些人刚躲过黑印侧翻，脚下仍全是活动碎骨。顾玄策身上已经没有大都督黑令，也没有镇国戈，沿途军卒却仍下意识给他让出半步。
半步就够了。
他从让出的缝里穿过去，短短数息，便站到北壁最后一处翼骨落点旁。第一根主翼骨正从那里借力，撑着黑印东角，也给陆沉舟留着一条能从坑底上来的高路。
顾玄策没有碰翼骨。
先看向那个说过只欠一段桥的散猎。
陆沉舟左手仍握着镇国戈。
黑印中央，青色裂口又向外张开一指。
他没有因顾玄策的话松印。
也没有把背后第一根主翼骨从北壁方向收回来。
那是他此刻唯一能追上坑沿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