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金战靴压着镇国戈走进人间。
来人身高近丈，右臂覆鳞，左臂却与常人无异。青黑长衣没有沾到熔井灰，腰间只挂一枚半透明骨牌。
骨牌里有一滴不断换色的髓光。
陆沉舟看见那滴光时，左肩第五、第六孔同时发紧。
暗金军髓只能与九孔骨纹相应。
那滴髓光却让破界印四角一起震动。
高界界髓。
来人也在看他。
目光从补好的东角、镇国戈、两根主翼骨、暗金军髓与胸前妖核逐一掠过，没有在任何一件东西上停太久。
顾玄策已经把能传的都传了。
刚才裂口外的青金手又亲自碰过镇国戈与主日焰。
元骁。
来人报了名字。
奉命接印，收核，封知情者。
没有问顾玄策怎么死。
也没有问陆沉舟是不是凭运气走到这里。
元骁左手在半透明骨牌上轻点三下。
六辆车在第三骨肩，残辇与赤角雷犀留在九窍城外。你原来的洞府还有一条印路。
他说的位置没有错一个。
顾玄策只来得及传三次讯。第一次报你杀城主，第二次报你夺妖核，第三次报你九戈落身便能夺戈。
元骁抬眼。
剩下的，我刚才亲眼看完了。
他从骨牌背面抽出三枚透明长钉。
第一枚对着破界印。
第二枚对着暗金军髓。
第三枚没有指眼前任何东西，钉尖斜指那六辆车所在的第三骨肩。
元骁根本不准备先与陆沉舟换一招再决定真假。
元骁抬起右手。
第一根青线从指甲下落出。
线没有斩向陆沉舟。
先落在第一根主翼骨与暗金军髓之间。
白金翼膜仍缠着军髓，两件东西却在青线落下的一瞬变得一远一近。第一根主翼骨还连着陆沉舟腰带，军髓也就在翼膜内，陆沉舟伸手时，中间却多出一段看不见尽头的青暗空间。
腰带被拉得笔直。
军髓没有动。
陆沉舟与它之间的路先没了。
第二根青线落向破界印。
完整黑印被从中央分成前后两层。东角、镇国戈与陆沉舟留在前层，西角和承印的第二根主翼骨落进后层。两层印面仍贴在一起，四条赤铜光带却有两条突然失去回应。
第三根青线没有落武库。
它沿破界印一条旧路向远处射去。
黑铁平台上空展开一块窄长青幕。
幕中先出现第三骨肩。
六辆车仍停在原处，车辕上的雷痕尚未散。另一片更远的暗影里，陆沉舟来路上的洞府石门一闪而过。青线从六车与洞府之间横切，车在一边，门在另一边。
元骁甚至没有亲自去那里。
顾玄策传出的坐标与破界印留下的路，已经足够让他先把这些东西分开。
元骁三指一弹。
三枚透明长钉各自进入一根青线。
第三骨肩那块青幕先有了变化。
六辆车没有被拖到武库。
最前一辆车的左轮向前滚，右轮却停在原地。整根车轴明明没有断，车身仍从中央错开半尺。守车的人扑上去抱住车辕，手臂穿过青线后，五指出现在另一辆车顶。
他吓得立刻缩手。
没有受伤。
人与车之间的方位已经被元骁改过。
第二辆、第三辆紧跟着错开，六车仍在第三骨肩，彼此却各自落进一条只能看见、无法相碰的窄路。
更远处洞府石门也被青线封住。
门没有塌。
陆沉舟即使此刻回去，站到石门前，也会先走进元骁划出的另一层空间。
元骁一落地，便把陆沉舟已经拿到手的路与物重新拆开。
顾玄策报了你的异常熟练。
元骁右手五指合拢。
三根青线同时变宽。
所以我不会用人间武法试你。
第一根主翼骨从陆沉舟腰侧消失。
它没有被夺走。
骨身仍能看见，主日焰也仍在烧，只是被隔在一层青暗空间后。暗金军髓则悬在另一层，离翼膜只有半寸，彼此再也碰不到。
第二根主翼骨也从破界印下方滑开。
黑印失去承托，整面向熔井侧沉。
陆沉舟左手镇国戈立即压下。
戈杆横过印面，东角暗金髓纹亮起。四条赤铜光带里只剩前层两条能用，仍把整枚印拖住半息。
元骁左手向前一指。
青线再宽一寸。
西角向后层沉，东角向前层起。刚补完整的破界印要被空间从中间掰成两片。
陆沉舟没有去抓第一根主翼骨。
也没有扑向暗金军髓。
他抬眼看元骁腰间那滴换色髓光。
让所有东西分开的，就是那枚骨牌里的界髓。
陆沉舟左脚踏上镇国戈尾。
右脚三根残趾依旧不能承力，他便以左脚把长杆压成弓形。第六孔亮起，第五孔只有针尖光，刚压住的肩胛黑缝再次渗血。
戈杆弯到极处。
陆沉舟突然松脚。
镇国戈没有飞向被分开的印与翼。
直射元骁腰间界髓。
元骁像是早知道他会先抢更贵的东西。
右手两指已经落到骨牌前。
指尖没有夹戈。
只在面前一划。
镇国戈与元骁之间多出一层青幕。赤黑长戈穿进去，戈尖从陆沉舟自己右侧出现。
原本刺向敌人的兵器，转而刺回主人塌陷右胸。
陆沉舟向左侧身。
戈尖仍擦过胸口，将妖核外的刀环撞歪。右胸刚被军髓止住一点的血再次涌出，沿赤黑戈刃滴落。
元骁没有惊讶。
脚下向前一步。
人从裂口边缘消失。
下一瞬，他站在陆沉舟背后。
这一换位没有前势，也没有在人间留下完整路径。陆沉舟只承到落点，没看见元骁从哪一层界面转过来。
界身法尚未完整走完。
陆沉舟也没有在这一瞬得到任何新东西。
元骁左掌已经按上他后心。
掌力进入身体，没有先碎骨。
陆沉舟眼前景物被切成四块。
左上是破界印，右上是军髓，左下是两根主翼骨，右下才是他自己的身体。每一块都近在眼前，又互不相连。
掌力继续向内。
罡翼根部先失去知觉。
第一根主翼骨与腰带的联系也在变淡。
元骁五指向两侧分开。
陆沉舟右肩与左肩同时向外错了一寸。
右肩原本就没有回槽，白骨尖立刻从腋下顶出更多。左肩第五孔刚压进军髓，此刻又被分界掌力往另一层空间拖，针尖孔光彻底看不见。
第六孔仍在陆沉舟当前这一层。
一明一暗，两处肩骨之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深谷。
元骁只要再分开五指，陆沉舟上半身会在骨头没有断以前先失去连接。
陆沉舟左手没有去按肩。
胸前妖核突然从刀环里滚出半寸。
元骁目光立即落过去。
顾玄策传讯里最值钱的战利品之一就在眼前。元骁掌心稍微转向，原本分肩的力量有一缕改去包住妖核。
陆沉舟等的就是他分力。
妖核没有真的脱落。
刀环内还扣着第五刃一截细链。陆沉舟以颌骨压核，左手则抓链向下猛扯。
第五刃从镇国戈前环上弹回。
刀锋没有斩元骁。
先斩自己脚边那根青线。
人间刀斩不断空间。
曜日妖核里的主日焰却沿细链灌进刀身。第五刃撞上青线时，线没有断，先被白金火照出一段真实位置。
陆沉舟左脚踩住那段位置。
整个人借线向前踏了一步。
右肩与左肩被分开的方位随这一步向同一处靠近。元骁掌中的身体没有重新合好，却不再继续裂开。
陆沉舟以一条伤腿和一把刀，把自己钉回同一层空间。
元骁要把人和战利品一起分成能逐件带走的东西。
陆沉舟没有回头。
左手抓住从青幕另一侧刺回来的镇国戈。
戈杆向后一送。
元骁掌心仍按着后心，身体却已经向旁边挪开半尺。长戈擦过青黑长衣，连衣角都没割下。
第二次换位仍只有结果。
没有完整路径。
元骁不准备把整套身法走给他看。
陆沉舟索性放开镇国戈。
左手转抓破界印东角的赤铜光带。
光带原本缠戈，此刻被他绕上自己左臂。东角暗金髓纹沿光带爬到第五孔，新补的针尖孔光被强行拉亮一圈。
整枚印向陆沉舟所在的前层猛地一撞。
元骁掌力分出的四块视野同时晃动。
西角还在后层，东角却由陆沉舟直接拖动。两层印面互相摩擦，中央旧裂中迸出一片黑火。
空间青线第一次被破界印自身撞弯。
被隔开的第二根主翼骨趁这一弯，从后层露出骨尖。
只有一尺。
陆沉舟没有用这一尺取元骁。
骨尖先挑暗金军髓。
军髓被从另一层空间撞向元骁。
元骁右手一抬，青幕挡在身前。暗金军髓撞进青幕，没有从陆沉舟身旁转出，反而悬在两人之间。
元骁若让它继续撞，界线会被军髓九层孔纹撑开。
若把它送回，第一根主翼骨便能重新卷住。
他右掌按下。
界髓骨牌离开腰间半寸。
换色髓光第一次完整暴露。
三根青线同时向军髓收拢，要将整团暗金骨压成能穿界的小块。
陆沉舟等的就是界髓离身。
左手放开赤铜光带。
人向前冲。
元骁已经两次在他身后换位。此刻再去猜第三次落点，只会继续追结果。
陆沉舟不追人。
他扑向悬在两人之间的界髓骨牌。
元骁左手从后方探来。
青线沿陆沉舟颈侧落下，想把头与身体分进两层空间。
陆沉舟残破罡翼突然向左一折。
最后几片第二排羽刃全挡在青线上。羽刃没有被切断，先从这一层空间消失，罡翼根部却因此把陆沉舟身体推偏半尺。
青线擦着颈骨落下。
左肩第五孔被切开外层暗金骨片，针尖孔光再次暗去。第六孔也被界力压得只剩薄边。
陆沉舟的左手已经越过军髓。
五指扣上界髓骨牌外沿。
换色髓光隔着半透明骨壁撞进掌心。
那一瞬，陆沉舟看见的不只是眼前武库。
更高处有一条真正的界路，数十道青色门影沿路排列。元骁来时踏过其中三道，身后还留着一枚可以回收破界印的封界钉。
这些画面只闪了一瞬。
陆沉舟仍未掌握界身法。
却已经看见自己下一件要抢的东西在哪里。
元骁右手握住骨牌另一端。
界髓在两人之间猛地一缩。
半透明骨牌没有变小。
陆沉舟扣住骨牌的五根左指却各自落进不同青影。拇指仍在元骁面前，食指像隔着一堵墙，中指与无名指则被拉到裂口上方，小指几乎失去知觉。
元骁没有掰他的手。
直接把一只手分成五处。
陆沉舟左臂第六孔亮到发白，仍无法让五指回到一起。再过一息，骨牌不会被夺走，他的五根指骨却会各自从掌心脱开。
陆沉舟那只不能握拳的右手抬了起来。
右掌贯口刚被军髓封住，五指只能弯半寸。他没有去抓界髓，只把掌洞重重按在半透明骨牌边缘。
骨牌锐角重新刺开贯口。
暗金军髓长出的薄骨当场碎裂，血沿换色髓光流进牌内。
元骁右手微微一顿。
界髓本来只标记陆沉舟左手所在的五层空间。
右掌这股血挤进来，骨牌两侧同时出现陆沉舟的位置。五根被分开的左指没有合回，却多出一处可以共同发力的落点。
陆沉舟右掌不能握。
便以掌洞卡住骨牌。
左手五指隔着五层青影同时向内一扣。
骨牌第一次向陆沉舟这边移动一线。
右掌贯口也被骨牌撕得更大，军髓刚长出的薄骨全翻到皮肉外面。
陆沉舟没有松。
你果然先抢界髓。
语气里没有轻视。
他在裂口外已经看过陆沉舟舍即时疗伤抢暗金军髓，也看过陆沉舟放弃先杀顾玄策去保破界印。
这个选择本就在他预料中。
三根青线随之全部转向陆沉舟。
破界印、双翼、暗金军髓与远处六车同时被推向不同界层。
陆沉舟五指没有松。
既然元骁知道他会抢最贵的，他便当着对方的面继续抢。
印、核、翼，都是我的。
他看着元骁。
这滴界髓也一样。
元骁没有笑，也没有问他凭什么。
三根青线从四周合拢，先封破界印退路，再封陆沉舟身后的裂口。骨牌仍被两个人同时抓着，元骁已经把这次争夺当成必须立刻完成的斩杀。
陆沉舟要的也正是他不再隔空收物。